第2章
圣旨下來時,我正跪在永巷的角落里,給掌事姑姑刷洗恭桶。
臘月的風像刀子,割在臉上生疼,桶里污穢的冰碴子劃破了我的手背,血珠子滲出來,和冷水混在一起,早就凍得沒了知覺。
“燕傻子!”
掌事姑姑一路小跑過來,捂著鼻子站在三尺開外,用腳尖踢了踢我。
“別刷了別刷了!快跟我走——你被賜婚了!”
我抬起臉,露出標準的傻笑。
她看我的眼神里,有憐憫,有同情,還有嘲諷。
給狀元郎做正頭娘子,是多少浣衣婢做夢都不敢想的事。
可我要嫁的是一個敢在朝堂上罵崩五個、打哭七個、還把天子冠砸歪了的狀元郎,這般桀驁不馴的男子,被逼著娶了一個“傻子”,我哪里會有好下場?
所以她一點兒都不嫉妒。
因為我馬上就要成一具**了。
但我并不害怕。
起碼從今夜起,我不再是永巷里那個任人作踐的傻子。
我是名正言順的狀元夫人。
這就是一線生機。
三個時辰后,一頂小轎將我送進了狀元府。
鳳冠霞帔,卻獨守空房。
喜燭爆了九個燈花后,孔宣才姍姍來遲。
他穿著大紅的喜服,領口微敞,渾身酒氣。
燭光映著他的臉——眉飛入鬢,鳳眼含威,是世間難得一見的翩翩公子。
奈何長了一張嘴。
“陛下以為用一個傻子夫人就能讓我知難而退?他做夢!”
他在屋里來回踱步,像一頭困獸。
“還有馬世英那條老狗,裝!繼續(xù)給我裝!他那個混賬小兒子,上個月在城外跑馬,踩死了三個農(nóng)戶的孩子,拿了幾兩銀子就打發(fā)了——苦主告到京兆府,京兆府連狀子都不敢收!這就是他口中的‘治家嚴謹、教化有方’?!”
“我呸!”
他越說越氣,一拳砸在桌上,燭臺都跳了三跳。
“兵部那個朱鴻壽,天天喊著裁軍減餉,說是**養(yǎng)不起這么多兵。可他自己呢?去年冬天‘病休’三個月,帶著小妾去江南‘養(yǎng)病’,一趟下來花了八萬兩雪花銀——這銀子是從哪個庫里出的?是從那些被他裁掉的邊軍嘴里摳出來的軍糧!”
“還有大理寺那個賀文淵,整天把‘秉公執(zhí)法’掛在嘴邊。他倒是秉公——秉的是馬家的公!去年馬家管家打死婢女,他判了個‘過失致人死亡,罰銀二十兩’;前月城東劉屠戶打死偷雞的賊,他判了個‘蓄意**,秋后問斬’——兩條人命,差就差在,一個姓馬,一個不姓馬!”
從前朝罵到后宮,從人罵到不是人。
每一個名字,每一樁丑事,都罵得清清楚楚、明明白白。
怨氣深重到喜燭都不敢爆燈花了。
我只顧著吃床上撒的桂圓花生。
但被長睫遮蓋下的眼睛,此刻卻亮得驚人。
他終于罵夠了。
也終于舍得施舍給我一個眼神。
我又開始傻笑了。
捧著剝開的花生,遞到他身前。
“好吃!大哥哥,給你,你吃!”
他的眼神驟然溫柔了下來。
“你吃吧,大哥哥吃過了?!?br>
我歡喜地收回手,吃得更加興高采烈。
我聽見他嘆了一口氣。
“有時候當一個傻子也挺好的。聽不懂人話,就不會有背叛?!?br>
他合衣躺到床上,背對著我,不一會兒就傳來了均勻的呼吸聲。
我不再吃花生了。
**是一座吃人的斗獸場。
五年來,我裝瘋賣傻,洗臟衣、刷恭桶……做最臟最累的活,從不敢跟別人起爭執(zhí)。
可今夜,這個罵遍朝堂的狀元郎,把整座斗獸場的猛獸弱點都說給我聽了。
我望著他沉睡的背影,忽然覺得有些好笑。
他說傻子聽不懂人話。
他不知道,傻子聽懂了。
而且,傻子記性很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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