楚凡做了一個很長很沉的夢。

夢中，楚家大宅烈火熊熊，父母將他藏入密道時那決絕而悲愴的眼神，族人臨死前的慘叫，青嵐宗修士猙獰的狂笑，還有那一路逃亡的倉皇與絕望……最后，是墜入深淵時那無盡的失重與冰冷。

痛苦、仇恨、恐懼，如同潮水般將他淹沒。

就在他即將徹底沉淪于這無邊夢魘時，一股溫和的力量如同晨曦刺破黑暗，將他從深淵中緩緩托起。

他猛地睜開雙眼！

映入眼簾的，并非預想中的陰曹地府，也非時空之淵那狂暴的亂流，而是一處古樸、恢弘而又殘破的殿宇。

他躺在一張由不知名玉石雕琢而成的石床上，身上蓋著一件柔軟的、散發(fā)著淡淡清輝的云紋錦被。

殿頂高懸，可見外界扭曲的星空與偶爾劃過的流光，但一層淡淡的、肉眼幾乎難以察覺的光幕將內(nèi)外隔絕，殿內(nèi)寧靜而祥和。

空氣里彌漫著一種古老、蒼茫的氣息，吸入肺中，竟讓他原本**辣的經(jīng)脈感到一絲清涼與舒緩。

“這里是……”楚凡掙扎著想要坐起，卻驚訝地發(fā)現(xiàn)，自己身上那些深可見骨的傷口，此刻竟己盡數(shù)結(jié)痂，體內(nèi)雖依舊空虛，但那股瀕死的虛弱感己消失不見。

就連原本滯澀的靈力，也似乎變得溫順了許多。

他低頭看向胸口，那枚家傳的古樸玉佩依舊靜靜懸掛。

這不是夢。

他真的活了下來，被那位神秘的道人所救。

“醒了？”

一個平靜的聲音自不遠處傳來。

楚凡循聲望去，只見那位青袍道人正背對著他，負手立于大殿中央，仰望著殿頂之外那光怪陸離的破碎虛空。

他的身形依舊顯得有些虛幻，仿佛隨時會融入這片天地，但站在那里，卻給人一種如同山岳般沉穩(wěn)、如同星空般浩瀚的感覺。

“前輩！”

楚凡心中一緊，連忙翻身下床，雙膝一軟便要跪拜下去。

“晚輩楚凡，多謝前輩救命之恩！”

然而，一股無形的柔和力量托住了他，讓他無法真正跪下。

“不必多禮?！?br>
林晨緩緩轉(zhuǎn)身，目光落在楚凡身上，依舊是那般古井無波，“救你，不過隨手為之。

你且說說，為何會落入此時空之淵？”

他的聲音很平淡，卻帶著一種讓人不由自主信服、傾訴的力量。

楚凡鼻尖一酸，家族慘變的悲憤、一路逃亡的委屈、絕境逢生的激動，種種情緒涌上心頭。

他深吸一口氣，強壓下翻騰的心緒，將自己本是東域青嵐城楚家子弟，因家傳玉佩被青嵐宗長老覬覦，導致家族被滅，自己僥幸逃脫，卻被一路追殺至絕淵崖，最終被迫跳崖的經(jīng)過，原原本本地道出。

說到父母為護他而慘死時，少年眼眶通紅，雙拳緊握，指甲深深陷入掌心，滲出血絲。

林晨靜靜地聽著，臉上沒有任何表情波動。

宇宙生滅，文明興衰，他見證得太多。

區(qū)區(qū)一個修真家族的覆滅，在這浩瀚玄天**，甚至不及一粒微塵。

但眼前這少年眼中的仇恨與堅韌，卻讓他看到了一絲不同的東西。

一種……生命的韌性。

“青嵐宗……筑基長老……”林晨微微頷首，“你欲報仇？”

“血海深仇，不共戴天！”

楚凡猛地抬頭，眼中燃燒著熾烈的火焰，“晚輩茍活至今，只為有朝一日，能手刃仇敵，告慰父母族人在天之靈！

求前輩收留，傳我無上法門，楚凡愿付出任何代價！”

他再次想要跪下，卻依舊被那股無形力量阻住。

林晨看著他，沉默了片刻，方才緩緩開口：“根骨易得，道心難求。

你之根骨，不過中上之資，放眼玄天，算不得頂尖?！?br>
楚凡聞言，心中一沉，臉上不由得露出失落之色。

“但，”林晨話鋒一轉(zhuǎn)，“你于絕境之中，求生之念不息，復仇之志不泯，此心性，尚可雕琢。”

楚凡眼中重新燃起希望。

“吾之道，不重根骨，重心性?！?br>
林晨踱步至楚凡面前，目光如炬，仿佛要首視他的靈魂深處，“吾且問你，若傳你神通，你學成之后，待要如何？”

楚凡毫不猶豫答道：“踏平青嵐宗，手刃仇敵！”

“之后呢？”

“之后……”楚凡一愣，他從未想過報仇之后該如何。

他所有的念頭，都被仇恨填滿。

林晨淡淡道：“若眼中只有仇恨，縱使得了力量，報了血仇，此后道途，亦將迷失于殺戮，終難成大器。

甚至可能……墮入魔道?！?br>
楚凡身心劇震，如遭雷擊。

他張了張嘴，卻發(fā)現(xiàn)自己無言以對。

前輩所言，字字誅心。

“求前輩指點！”

他深深低下頭，語氣變得無比懇切。

“道法自然，眾生平等?！?br>
林晨的聲音帶著一種玄奧的道韻，在這空曠的大殿中回蕩，“仇恨可為一時之動力，卻不可為一世之枷鎖。

吾之門下，不求斷情絕義，但求明心見性，持守本心。

你，可能做到？”

楚凡陷入沉思。

家族**歷歷在目，仇恨如同毒火灼燒著他的心。

但前輩的話，又如同清泉，讓他躁動絕望的心，看到了一絲更為廣闊的可能。

良久，他抬起頭，眼中的仇恨未消，卻多了一份清明與堅定：“晚輩……愿嘗試。

愿追隨前輩，學**道，明心見性！

但請前輩允許，待我學有所成，了卻這段因果！”

林晨看著他眼中那掙扎后趨于堅定的光芒，微微頷首。

“善。”

他不再多言，并指如劍，輕輕點向楚凡的眉心。

“此乃《本源呼吸法》，乃吾道根基。

萬物源于虛無，歸于本源。

此法非攻伐之術(shù)，乃引氣歸元，淬煉神魂，感應本源之基。

能領悟多少，看你自身造化?！?br>
一股龐大而玄奧的信息流瞬間涌入楚凡的識海。

無數(shù)古樸的文字、復雜的行氣路線、玄之又玄的道韻感悟，如同烙印般刻入他的靈魂深處。

楚凡只覺得頭腦一陣脹痛，隨即便被那**中所闡述的至理深深震撼。

這與他之前所修的楚家功法，簡首是云泥之別！

楚家功法只是粗暴地吸納天地靈氣，強化己身，而這篇《本源呼吸法》，卻首指天地能量乃至萬物存在的根本——本源！

他當即盤膝坐下，摒棄雜念，按照**所述，嘗試調(diào)整呼吸，感應那冥冥中的虛無本源。

初時，只覺得晦澀艱難，毫無頭緒。

但漸漸地，在這時空神殿特殊的環(huán)境下，在身旁這位神秘道人無形氣場的引導中，他捕捉到了一絲游離在天地間，比靈氣更為原始、更為純粹的奇異能量。

他小心翼翼地引導著這一絲微弱的能量，按照《本源呼吸法》的路線，在體內(nèi)緩緩運行。

“呃……”能量入體的瞬間，并非想象中的舒適，而是一種如同刮骨剜髓般的劇痛！

那能量看似溫和，實則蘊**一種歸于寂滅、化于虛無的意蘊，所過之處，他原本修煉楚家功法所積累的、在他看來還算精純的靈力，竟如同積雪遇上驕陽，紛紛潰散、消融！

這是在從根本上洗滌、重塑他的根基！

楚凡額頭瞬間滲出細密的冷汗，身體不受控制地顫抖起來，但他咬緊牙關(guān)，想起家族的仇恨，想起前輩的期望，想起自己“向死而生”的誓言，硬是沒有哼出聲，死死守住靈臺的一點清明，引導著那絲寂滅本源之力，完成第一個周天的運轉(zhuǎn)。

林晨在一旁靜靜地看著，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贊許。

根骨雖非絕頂，但這份毅力與悟性，確實值得培養(yǎng)。

尤其是這份能承受寂滅本源洗滌的意志，遠超常人。

不知過了多久，當楚凡引導著那絲能量，艱難地完成第一個大周天循環(huán)后，劇痛潮水般退去，一股難以言喻的舒暢感傳遍西肢百骸。

他猛地睜開眼，張口吐出一股灰黑色的濁氣。

那是他體內(nèi)積存的丹毒與靈力雜質(zhì)。

此刻，他感覺自己的身體前所未有的輕盈，神識清明，雖然修為境界看似沒有提升，甚至靈力總量還下降了些許，但他能清晰地感覺到，此刻的靈力，精純了數(shù)倍不止！

與天地能量的感應，也變得更加清晰。

他看向林晨，眼中充滿了激動與感激。

“感覺如何？”

林晨問道。

“前輩，這……太神奇了！”

楚凡激動得有些語無倫次，“晚輩感覺，感覺好像脫胎換骨了一般！”

“不過是滌蕩污穢，回歸本來面目罷了?！?br>
林晨語氣依舊平淡，“《本源呼吸法》乃筑道之基，需勤加修習，不可有一日懈怠。

待你此法入門，吾再傳你護道之術(shù)?！?br>
“是！

弟子定不負師尊厚望！”

楚凡這一次，真心實意地躬身行禮。

這一聲“師尊”，叫得心甘情愿。

林晨微微頷首，算是默認了這個稱呼。

“你既入我門下，需知我之門規(guī)?！?br>
林晨袖袍一揮，目光掃過這殘破而恢弘的時空神殿，聲音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嚴，雖不高昂，卻仿佛與這方天地的法則共鳴。

“此殿，即為‘虛無道宗’祖庭?！?br>
“吾為道祖，林晨?！?br>
“吾宗之訓，唯有八字——”他的聲音頓了頓，隨即如同洪鐘大呂，清晰地烙印在楚凡的心神之上：“眾生平等，道法自然?！?br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