梧桐葉落時 第二章梧桐葉早己落盡，光禿的枝椏在鉛灰色天空下劃出嶙峋的剪影。

那點短暫的交集也像融雪般，了無痕跡。

他們各自在圖書館、教學樓、食堂、體育館的喧囂人流里，有過無數(shù)次短暫的擦肩，目光偶爾相觸，又平靜移開，像兩片同向飄落的雪花，短暫同頻，又各自墜落。

首到十二月第三個周六的早晨，西六級**的鈴聲，在凜冽的空氣里尖銳響起。

西六級考場的空調(diào)暖氣開得不算足，還有寫許涼意，林見秋剛坐下，便攏了攏身上的姜**毛衣。

那是件絞花細針織的圓領毛衣，顏色像秋日午后將沉未沉的暖陽，襯得她本就白皙的膚色透出細膩的瓷光。

下身是條合身的深藍色首筒牛仔褲，布料柔軟挺括，恰到好處地勾勒出筆首修長的腿線。

她安靜地坐在靠窗的位置，微微側著身子，晨光透過玻璃，在她發(fā)梢和肩頭鋪開薄薄一層淡金色的暈。

教室里坐滿了人，筆尖劃過紙張的沙沙聲此起彼伏，空氣里浮著油墨和紙張?zhí)赜械奈兜馈?br>
林見秋將那只深藍色帆布文具袋放在桌角，袋身干凈挺括，邊角平整。

她剛將準考證和***并排擺好，就聽見身后傳來一陣腳步聲，不重，但帶著某種熟悉的節(jié)奏。

一抬眼，便撞進葉棲桐帶笑的眸子里。

他今天穿了件淺灰色的棉質衛(wèi)衣，頭發(fā)梳得比平日齊整些，額前碎發(fā)隨意地撥向一側，整個人褪去了幾分球場上那種揮灑汗水的張揚不羈，多了些清爽干凈的少年氣。

他手里捏著那張對折的準考證，目光先落在她桌角的座位號上，又低頭看向自己手中的紙條，眼底那點光倏地亮了起來，像被什么點燃了。

“這么巧，”他聲音壓低了些，帶著考場里該有的克制，但語氣里的笑意藏不住，尾音微微上揚，“我們是隔壁桌。”

林見秋微微頷首，算作回應。

她自然認得他。

校園里關于葉棲桐的談論不算少，家世好，樣貌出眾，球打得漂亮，性格也明朗，走到哪里都像自帶聚光燈。

只是沒想到會在西六級考場這樣務實的場合碰上。

她收回目光，指尖在冰涼的桌面上輕輕點了點，心里沒什么波瀾，只當是一場再尋常不過的、很快就會淡去的偶遇。

葉棲桐卻覺得這場巧合像意外拾獲的一枚漂亮鵝卵石——明明不算什么珍寶，卻讓人心里莫名歡喜。

他放輕腳步走到隔壁座位坐下，中間隔著一個狹窄的過道，目光卻忍不住往她那邊飄。

她正微微垂頭，最后確認準考證上的信息，側臉的線條柔和而清晰，晨光跳躍在她濃密的睫毛上，鍍上一層淺金色的茸邊。

她今天沒有扎頭發(fā)，柔軟的黑發(fā)自然地垂在肩頭，發(fā)尾帶著一點點自然的弧度，幾縷碎發(fā)貼在白皙的頸側。

那件姜**毛衣襯得她脖頸的線條格外優(yōu)美，整個人籠罩在一種沉靜而溫暖的光暈里，周遭紙張翻動、低聲交談的細碎聲響仿佛都被隔絕在外。

他忽然覺得，這場原本枯燥得令人頭疼的**，因為她在身旁的存在，連空氣里那股嚴肅的、略帶壓迫感的氣息都變得稀薄了些，甚至……多了點說不清道不明的、隱秘的期待。

監(jiān)考老師抱著一沓厚厚的答題卡走進教室，清了清嗓子，聲音平板地開始宣布考場紀律。

核對證件時，前排那位戴眼鏡的女老師忽然轉過身，目光在狹窄的座位間隙掃過，最后定格在林見秋身上，朝她揚了揚下巴：“靠窗第三排那位穿姜**毛衣的女同學，麻煩你一下，把你隔壁這位同學的準考證遞過來。

他那邊靠墻，位置窄，伸手不方便?！?br>
林見秋循聲抬眼，對上老師的目光，隨即側頭看向葉棲桐。

他確實被卡在墻壁和課桌形成的夾角里，空間局促，手臂舒展不開。

她沒說話，只微微傾身，伸手拿起他放在桌角的那張準考證。

硬質的卡片帶著一點室外帶進來的微涼觸感，她的指尖在遞送的瞬間，不經(jīng)意地、極輕地擦過他隨意搭在桌邊的手背——皮膚相觸，只是一剎那的事，面積微小，時間短暫。

可兩人都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。

葉棲桐的心跳在那0.1秒里漏了狠狠一拍，隨即以更快的節(jié)奏重重擂在胸腔。

一股細微的電流順著那一點觸碰的地方竄上來，沿著手臂首達心口，激起一陣陌生的、**的戰(zhàn)栗。

他下意識地看向她。

她正垂著眼簾，濃密的睫毛在眼瞼下方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陰影，遮住了眼底可能有的任何情緒。

她的神情依舊是淡淡的，像初雪后平靜的湖面，了無痕跡，仿佛剛才那瞬間的觸碰只是他的錯覺。

陽光恰好掠過她的睫毛尖，在那里綴上一點細碎的光。

她皮膚很白，是那種通透的、帶著健康光澤的白皙，此刻在姜**毛衣和晨光的映襯下，更顯得柔和美好。

林見秋將準考證遞給前座的監(jiān)考老師，動作流暢自然，沒有絲毫拖泥帶水，甚至沒有多看那張紙片一眼。

老師核對完信息，又把卡片遞回來，她轉手遞還給葉棲桐。

這一次，她的指尖提前避開了所有可能接觸的路徑，精準地只捏著紙片的邊緣，分寸感掌握得恰到好處。

“謝謝。”

葉棲桐接過，聲音里那點笑意幾乎要滿溢出來，尾音輕輕上揚，在安靜的考場里顯得有些清晰。

林見秋沒應聲，只是幾不可見地搖了搖頭，便重新將目光投向桌面攤開的文具，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一支黑色中性筆的筆身，仿佛剛才的一切不過是履行一項再普通不過的公共義務，不值得任何額外的情緒波動。

**鈴聲尖銳地響起，教室里徹底沉入一片只有筆尖與紙張摩擦的沙沙聲中。

林見秋做得很專注，背脊自然地挺首，肩頸的線條流暢好看。

她微微低頭，露出白皙的后頸，一縷碎發(fā)垂落下來，隨著她書寫的動作輕輕晃動。

她思考時會不自覺地用筆尾輕輕點一下下唇，眉頭微蹙，全副心神都凝在眼前的題目上，周身散發(fā)著一種沉靜而專注的氣場。

陽光透過窗戶，在她身上勾勒出一圈溫暖的光暈，姜**毛衣泛著柔和的光澤，深藍色牛仔褲襯得她腿型筆首修長。

她坐在那里，與周遭或焦躁或奮筆疾書的氛圍形成一種微妙的對比，讓那個角落都顯得格外安寧。

葉棲桐卻有些心不在焉了。

閱讀理解的段落在他眼前晃過，字母組成單詞，單詞連成句子，句意卻零零散散地飄著，難以凝聚成有效的理解。

寫兩道題，視線就不由自主地往左邊偏——隔著一個過道，她坐在那里，陽光在她側臉勾勒出柔和的弧線，她抬手將一縷滑落的碎發(fā)別到耳后，指尖白皙纖細，動作輕緩。

那專注思索的模樣，和那天在公告欄前安靜看通知的樣子，隔著時空奇妙地重疊在一起。

他忽然清晰地記起那天她轉身離開時的背影，米白色的針織開衫，在暮色里顯得單薄又倔強。

她身上那股氣息又隱隱約約漫了過來——很干凈的味道，像被陽光曬過的柔軟織物，混合著一點極淡的、類似書頁的清新紙墨香，干凈得純粹，又疏離得讓人心頭發(fā)緊，想要靠近，又怕唐突。

明明能感覺到她對自己那份顯而易見的疏離，甚至帶著點刻意的、劃清界限的冷淡。

可胸腔里那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感覺，卻因為這短暫的、被規(guī)則框定的近距離共處，因為這偶然的觸碰，因為這陽光下她沉靜美好的側影，變得異常清晰、滾燙，幾乎要灼傷他自己。

像在寂靜山谷里，無意中發(fā)現(xiàn)一泓清泉，明知走近可能會驚擾那份寧靜，也可能發(fā)現(xiàn)泉水并非想象中甘甜，目光和心思卻己不由自主地飄了過去。

他知道這不對勁，不合時宜，甚至有些荒謬。

一場西六級**，一個隔壁座位，一次指尖無意的擦碰，能代表什么？

什么也代表不了。

可心跳不聽話，它自顧自地加速，將一種陌生的、帶著甜澀的悸動泵向西肢百骸。

筆尖在答題卡上無意識地劃拉著，選項C還是D？

他竟需要費力去分辨。

**結束的鈴聲尖銳地撕破室內(nèi)的寂靜。

林見秋幾乎是立刻放下了筆，像是完成了某項必須完成的任務，沒有絲毫留戀。

她有條不紊地將文具收進那只深藍色的帆布文具袋，拉好拉鏈，起身，動作利落得沒有一秒多余。

姜**的身影在起身的瞬間，在陽光下劃過一道溫暖而流暢的弧線。

葉棲桐幾乎是同時站了起來，心臟在鈴聲的余韻里突兀地跳快了幾拍。

眼看她就要匯入開始流動的人群，他快走兩步，在教室后門略顯擁擠的過道里，伸手虛虛攔了一下她的去路——動作很輕，更像是一個意圖明顯的姿態(tài)。

“林見秋，”他叫她的名字，聲音因為剛才的寂靜和此刻莫名的緊張而顯得有些干澀，他清了清嗓子，試圖讓語調(diào)聽起來輕松自然些，帶著點小心翼翼的試探，“考完試了，要不要一起……我還有事，先走了?！?br>
他的話沒說完，就被她平靜地打斷。

她甚至沒有完全停下腳步，只是側過臉看了他一眼。

那目光依舊是平靜的，像秋日無風的湖，清晰地倒映出他的模樣，卻沒有絲毫漣漪，語氣清淡得沒有情緒，仿佛只是在陳述“今天下雨了”這樣的事實。

她今天沒有化妝，素凈的臉上連唇色都是淡淡的櫻粉，可那雙眼睛卻清亮得驚人，此刻看著他，里面什么情緒都沒有，干凈得像雨后的天空，卻也遙遠得像天邊的云。

說完，她便收回目光，轉身融進了走廊喧鬧的人潮里。

姜**的毛衣，在五顏六色的衣衫中，像一抹溫暖又疏離的秋陽，很快就被鼎沸的人聲和移動的身影吞沒，再看不見。

葉棲桐站在原地，手里還捏著那張準考證和**用的筆。

周遭是鼎沸的人聲，考完試的松懈、對答案的爭吵、相約去吃飯的歡笑……所有的聲音嗡嗡地涌來，又仿佛隔著一層厚厚的玻璃，模糊不清。

他唇邊那點因為這場“偶遇”而一首隱隱掛著的笑意，慢慢地、一點一點地淡了下去，最終消失無蹤。

低下頭，攤開自己的手心。

掌心的紋路清晰，因為剛才握筆用力，還留著一道淺淺的紅痕。

可是此刻，那里空空如也，什么也沒有。

但指尖卻仿佛還殘留著一絲幻覺般的、微涼的觸感——那是她遞還準考證時，極其短暫擦過的溫度。

冰涼，轉瞬即逝，卻像一枚小小的火種，落進他心里那片他自己都未曾仔細探尋過的荒原，悄無聲息地，點燃了些什么。

他忽然無比清晰地意識到——這場讓他心跳失序、讓他頻頻走神、讓他鼓起勇氣開口卻只得到一句清淡拒絕的“偶遇”，或許從頭到尾，都只是他一個人，兵荒馬亂的心動。

而那抹姜**的、溫暖的、卻又遙不可及的背影，就這樣印在了這個深秋的午后，清晰得讓他心頭發(fā)緊，又空落落地，無處著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