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剛亮，青石渡鎮(zhèn)的風(fēng)卷著黃沙刮過街面。

酒旗在風(fēng)里晃蕩，茶棚還沒開門，只有早點攤子冒著熱氣。

阿箬今年十五歲，是鎮(zhèn)上沒人知道來路的野丫頭。

她穿一件洗得發(fā)黃的棉裙，袖口磨出毛邊，腰上纏著七條布帶，掛著偷來的小玩意兒。

她在鎮(zhèn)上流浪了六年，靠順饅頭、變戲法活下來。

嘴皮子利索，眼淚說來就來，鎮(zhèn)上人都叫她“偷遍三條街的阿箬大王”。

可再能耐，也得吃飯。

今早她盯上了李記**攤的蒸籠。

老板掀簾進屋那一瞬，她伸手就撈了一個滾燙的**。

剛咬一口，老板出來了。

李記**攤的老板是個矮胖漢子，滿臉油光，手里拎著扁擔(dān)。

他看見阿箬嘴里嚼著東西，手里還抓著半塊包子，頓時吼起來：“又是你！

三天兩頭偷我包子！”

阿箬轉(zhuǎn)身就跑。

扁擔(dān)砸在地上發(fā)出悶響。

老板追上來，腳步沉重，嘴里罵個不停。

街上行人開始張望，有人笑，有人搖頭，沒人攔。

阿箬右腳有舊傷，跑不快。

她把**塞進懷里貼身捂著，左手撐墻翻身躍上低矮柴堆。

踩塌一摞破筐，聲響引得老板撲向另一邊。

她從柴堆后滑下，鉆進晾衣繩陣中。

衣服掛住頭發(fā)，她不管，低頭往前爬。

眼看就要脫身，老板繞過來，一腳踢翻木盆，水潑滿地。

阿箬踩滑跪倒，膝蓋磕在地上生疼。

她被逼至墻角，退無可退。

巷口傳來腳步聲，隨后聽到一個帶著憤怒的吼聲：“又是你！

三天兩頭偷我包子！”

原來是李記**攤的老板，此人左眉有道疤，據(jù)說是早年跟人斗毆留下的，在這條街上開了十年包子鋪，脾氣暴，下手重，街坊都知道他不好惹。

燕無塵正在自家茅屋外掃院。

他二十八歲，穿洗得發(fā)白的靛藍(lán)粗布短打，腰間束草繩，足蹬千層底布鞋。

左手虎口有一道舊劍痕，左眼尾也有淡淡一條疤。

他每天清晨掃地喂雞，夜里獨坐院中練劍，鎮(zhèn)上人只當(dāng)他是個窮住戶。

他站在院門口，距事發(fā)地約二十步遠(yuǎn)。

手中竹掃帚緩緩抬起，手腕微抖，掃尖貼地劃出一道弧線。

墻根積沙被掃起，成扇形飛出，首撲攤主面部。

沙塵入眼，攤主本能閉眼后退，扁擔(dān)揮空，腳下絆到石塊，跌坐在地。

阿箬抓住時機，一個翻滾竄出巷口，消失在街尾。

燕無塵低頭繼續(xù)掃地，動作沒停一下。

檐下雞群咯咯叫著圍上來，他從口袋抓出谷粒撒在地上。

又提水倒入槽中，喂了兩只**雞。

整個過程平靜如常，仿佛剛才那陣風(fēng)才是真正的主人。

阿箬藏在鎮(zhèn)東破廟后墻的瓦堆上，啃著溫?zé)岬陌印?br>
她望著遠(yuǎn)處茅屋方向，咧嘴一笑，悄悄比了個鬼臉。

那個掃地的男人，她記住了。

燕無塵蹲在雞棚前檢查蛋窩。

一只花母雞跳上他肩頭，他輕輕拍了拍它的翅膀。

風(fēng)停了，沙落了，街上漸漸熱鬧起來。

新的一天照常開始。

到了中午，鎮(zhèn)子恢復(fù)平靜。

包子攤重新開張，老板**紅腫的眼睛罵罵咧咧。

沒人提起早上那場追逐，也沒人知道是誰揚的沙。

但趙三娘注意到了。

她是鎮(zhèn)上茶棚的掌柜，三十七歲，右眼失明，總在腰間別著三把菜刀。

十年前見過一個男人獨戰(zhàn)七大門派，后來那人消失了。

她一首覺得，那個掃院漢有點像當(dāng)年那個人。

她站在自家棚子前，望著遠(yuǎn)處茅屋的方向，默默往鍋里多加了一勺肉。

傍晚，阿箬溜達(dá)到茅屋外不遠(yuǎn)的一棵歪脖子樹下。

她沒敢靠近，只是躲在樹后張望。

燕無塵在喂雞，還是那身打扮，動作慢而穩(wěn)。

他掃完地，喂完雞，又去井邊打水，把院子沖了一遍。

阿箬掏出剩下小半塊包子，咬了一口。

她忽然開口：“喂——”聲音不大，剛好夠?qū)Ψ铰犚姟?br>
燕無塵停下動作，沒回頭。

阿箬走出來幾步：“今天那沙子，是你掃的吧？”

燕無塵依舊沒動。

“我知道是你?！?br>
她說，“別人掃地不會剛好掃到他臉上?！?br>
風(fēng)吹過院子，幾片枯葉滾過門檻。

燕無塵轉(zhuǎn)身進了屋，門輕輕合上。

阿箬站在原地，也不惱，反而笑了。

她把最后一口包子吃完，拍拍手，轉(zhuǎn)身跑了。

跑了幾步，又停下來，回頭喊：“明天我還來！”

屋里沒有回應(yīng)。

但她知道他在聽。

第二天清晨，天剛蒙蒙亮。

燕無塵照常起床掃院。

雞群圍著他轉(zhuǎn)，他撒下谷粒，提水喂食。

阿箬果然來了。

她蹲在院墻外的矮墻上，兩條腿晃來晃去。

身上那件鵝黃棉裙更舊了，袖口又磨破一點。

“你昨天為什么不說話？”

她問。

燕無塵低頭掃地。

“你不說話，我就當(dāng)你默認(rèn)了。”

她說，“你救了我，我得報答你。”

她從懷里掏出一塊銅錢，扔進院子里。

“這是我偷來的，送你買米?！?br>
銅錢落在地上，滾了兩圈，停在雞窩旁。

燕無塵看也沒看，繼續(xù)掃地。

阿箬不走，就在墻上坐著。

太陽升起來，鎮(zhèn)子醒了，街上有吆喝聲傳來。

她又說：“你要不要收我當(dāng)徒弟？

我看你使掃帚挺厲害的。”

燕無塵停下掃帚，抬頭看了她一眼。

這一眼很淡，卻讓阿箬忽然不敢亂動。

她咽了口唾沫，小聲說：“不開玩笑……我真想學(xué)點本事。”

燕無塵沒說話，彎腰撿起銅錢，走到墻邊遞出去。

阿箬愣?。骸澳悴幌胍?？”

他把銅錢放在她手里，關(guān)上墻上的小門。

動作很輕，卻很清楚。

意思是：我不收你的東西，也不收你這個人。

阿箬坐在墻上，捏著銅錢，半天沒動。

陽光照在她臉上，她瞇起眼，忽然說：“那你總得告訴我名字吧？”

屋里終于傳出一句話。

兩個字，聲音低，卻清楚。

“燕無塵?！?br>
阿箬眨眨眼：“哦。”

她跳下墻，站在門口，大聲說：“我叫阿箬！

偷遍三條街的阿箬大王！

以后你要是被人欺負(fù)，叫我就行！”

說完轉(zhuǎn)身跑了。

燕無塵站在門內(nèi)，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街角。

他低頭看了看手中的掃帚，輕輕嘆了口氣。

雞群在他腳邊啄食，一只花母雞跳上門檻，咯咯叫了兩聲。

他彎腰摸了摸它的頭。

風(fēng)從門外吹進來，帶著黃沙和晨光。

新的一天，開始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