賭約己定，碼頭上像是炸開了一鍋沸油。

圍觀的漁民越來越多，議論聲、嘲笑聲、幸災樂禍的眼神，像無數(shù)根看不見的針，齊刷刷的刺向陳濤和王雪。

劉蘭臉上的譏諷幾乎要溢出來，她雙手抱在胸前，擺出一副看好戲的模樣。

在她看來，這場鬧劇己經(jīng)結(jié)束了，陳濤不過是用一個荒唐的賭約，給自己找個體面的臺階，然后永遠消失。

劉蘭甚至懶得再多說一句，只是用眼神輕蔑的撇了一眼女兒。

那意思很明顯，你看，這就是你選的男人，一個只會說大話的瘋子。

王雪的臉色特別難看，她用力拽著陳濤的胳膊，聲音里帶著哭腔。

“陳濤，你別犯傻，我們不上這個當！

我們走，我們現(xiàn)在就走，去一個沒人認識我們的地方！”

王雪根本不信，一天能賺兩萬的鬼話，她只知道，陳濤要是開著這艘破船出海，就是去送死。

她寧愿跟著陳濤去天涯海角要飯，也不想他為了一個賭約去冒險。

就在這時，碼頭上走過來一個身材干瘦、皮膚黝黑的老人。

他殼了殼手里的煙斗，沉聲說道：“陳濤，你聽我一句勸！”

“你這船，在近海溜達溜達還行，出了近海就是魔鬼海域，那里一個浪頭就能給你拍散架了！”

這人是李老伯，村里唯一還拿正眼看陳濤的老漁民。

陳濤的父親當年還在世時，曾在海上救過他一命。

李老伯上下打量著陳濤的船，那艘船的船舷上，補丁摞著補丁，船尾的柴油機更是時不時發(fā)出一兩聲怪響。

李老伯抬手指了指遠處的海面，那里就是漁民口中，所說的魔鬼海域。

他語氣變得勸說起來：“年輕人，別為了爭一口氣，把命搭進去，不值當！”

陳濤對李老伯笑了笑，露出兩排白牙，這份善意，他兩輩子都記在心里。

“李伯，我心里有數(shù)?！?br>
陳濤轉(zhuǎn)過身，不再理會碼頭上的紛紛擾擾，開始解開纜繩，準備出海。

李老伯氣得吹胡子瞪眼，他站在碼頭上開始嚷嚷起來。

“你有個屁的數(shù)！”

“你那船上的柴油還夠跑幾個小時？

漁網(wǎng)是前年補的吧，遇上大點的魚群，網(wǎng)都能給你撕爛了！”

陳濤手上的動作一頓，他知道李老伯說的是實話。

他現(xiàn)在全部家當加起來，不到一百塊，即使擁有上一世的記憶，能夠輕松打到大貨。

可現(xiàn)在是九十年代，柴油要八毛多一升，他船里那點油，確實跑不了多遠。

陳濤從口袋里掏出所有家當，一沓皺巴巴的零錢，塞到王雪手里。

“去，幫我買十塊錢的白面饅頭，五塊錢的咸菜，再打兩壺最便宜的烈酒?！?br>
王雪拿著錢，心里五味雜陳，她知道，這些錢是陳濤的全部家當，連買柴油的錢都不夠，他還怎么出海？

“剩下的錢，去鎮(zhèn)上最好的國營飯店，給自己點一碗肉絲面，加個荷包蛋。

吃完了，就在碼頭等我回來?！?br>
陳濤的聲音很柔和，像是在交代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情。

說完，他轉(zhuǎn)向李老伯，臉上帶著一絲歉意。

“李伯，您能不能借我點東西？”

李老伯看著這個倔強的年輕人，重重的嘆了口氣，像是認命了一般。

“說吧，要什么？”

“你那盤最粗的尼龍繩，還有你船上那把開魚的快刀?！?br>
李老伯愣了一下。

那盤尼龍繩是他壓箱底的寶貝，比普通的麻繩結(jié)實十倍，是用來拖拽大家伙的。

而那把刀，更是百煉鋼打的，吹毛斷發(fā)，這兩樣，都不是普通打魚用得上的。

這小子，不像是去碰運氣，倒像是真能打到大貨一樣。

“你等著！”

李老伯沒再多問，轉(zhuǎn)身回了自己的船。

很快，他不僅拿來了繩子和刀，還扛來了一小桶柴油，和一張破舊的尼龍漁網(wǎng)。

“柴油算我送你的！

漁網(wǎng)先借你用，你要是回不來，老子做鬼也饒不了你！”

老頭子嘴上罵罵咧咧，卻把最好的兩樣東西，一股腦塞給了陳濤。

陳濤接過東西，沒有說謝，只是重重地點了點頭，這份情他記下了。

陳濤把漁具、漁網(wǎng)，還有所有能用到的東西，通通搬上了船，接著發(fā)動了柴油機。

“突突突……”破舊的發(fā)動機，發(fā)出一陣劇烈的轟鳴聲，緊接著濃重的黑煙竄起，像一個垂暮的老人，在做最后的掙扎。

在所有人或嘲諷、或同情、或擔憂的目光中，陳濤的船開始調(diào)頭。

它沒有像往常一樣，駛向安全的近海，而是一頭扎進了那片，傳說中的魔鬼海域。

碼頭上，王雪淚水從眼窩順著臉頰流下，整個人顯得格外單薄。

劉蘭臉上的譏笑，終于變成了放肆的大笑。

“哈哈哈，還真敢去??！

好，好得很！

老天爺都幫我，省得我動手了！”

陳濤的破船，很快消失在海天之間，碼頭上的人群也漸漸散去。

但關(guān)于這場兩萬塊賭約的議論，卻迅速傳遍了整個旺角村。

劉蘭成了這場風波的中心，也是最賣力的傳播者。

她從碼頭一路走回村里，逢人便繪聲繪色地講述著，陳濤的瘋言瘋語。

劉蘭坐在村口的老槐樹下，手里搖著一把蒲扇，唾沫星子橫飛，臉上是掩飾不住的得意。

周圍圍著一圈閑來無事的婆姨媳婦，聽得津津有味。

“咋地?。?br>
兩萬？”

“我的乖乖，他把整個北海的魚，都撈上來也不值這個價吧？”

一個胖大嬸夸張地叫道。

劉蘭一拍大腿，嘴角止不住的笑起來。

“可不是嘛！”

“他那艘破船，一陣大風就能給吹沉了！

現(xiàn)在估計早就喂王八了！

我跟你們說，這就是命！

我女兒天生就是富貴命，哪能跟著這種窮鬼受苦？”

她的話引來一陣附和。

“蘭姐說的是，小雪長得那么俊，就該嫁個城里老板?！?br>
“那個張大貴我見過，開著小轎車，人又精神，跟小雪那才叫郎才女貌！”

劉蘭聽著這些奉承，心里跟喝了蜜一樣。

她仿佛己經(jīng)看到，明天一早，陳濤葬身魚腹的消息傳來，女兒就會徹底死心。

到那時，她風風光光收下張家一萬塊的彩禮，在全村人羨慕的目光中，把女兒嫁進豪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