父親去世后的第三十七天，我站在"古今齋"古董店的后屋里，面對著一箱從未見過的遺物。

陽光透過雕花木窗斜斜地切進來，灰塵在光柱中緩慢浮動，像是被時間遺忘的微小生命。

"柯老板，前頭來客人了。

"店里的老伙計張伯敲了敲門框。

我擦了擦額頭的汗，將手中的賬本放下："讓他稍等，我馬上來。

"張伯猶豫了一下："是個生面孔，點名要見您。

"我皺了皺眉。

自從父親去世后，來店里的熟客大多是為了吊唁，很少有人專程找我談生意。

我拍了拍沾滿灰塵的褲子，跟著張伯穿過狹窄的走廊，來到店面。

店里站著一位年輕女子，約莫二十五六歲，穿著一件墨綠色的旗袍，頭發(fā)松松地挽在腦后。

她正專注地觀察著玻璃柜里的一只青花瓷瓶，聽到腳步聲才轉(zhuǎn)過身來。

"**，我是柯謹。

"我伸出手。

她沒有立即回應，而是用一種奇怪的眼神打量著我，仿佛在確認什么。

她的眼睛在昏暗的店里呈現(xiàn)出一種近乎透明的淺褐色，像是年代久遠的琥珀。

"我姓秦。

"她最終開口，聲音很輕，卻異常清晰，"聽說貴店收了一些老物件？

""是的，秦小姐。

不過最近我們主要在處理先父的遺物，暫時沒有新收的藏品。

"我示意她坐下，"您對什么特別感興趣？

"她的手指輕輕敲打著膝蓋："銅器。

尤其是...鏡子。

"我心頭一跳。

就在今早整理父親遺物時，我發(fā)現(xiàn)了一個紅木**，里面裝著一塊銅鏡碎片，約莫巴掌大小，邊緣參差不齊，像是被暴力打碎的。

鏡面己經(jīng)氧化得幾乎照不出人影，但背面雕刻的紋路依然清晰可見——那是一幅精細的山水畫，角落里刻著一個我從未見過的符號。

"銅鏡..."我沉吟道，"我們店里確實有幾面，但都是完整的。

如果您有興趣——""不，"她打斷我，"我聽說柯老先生生前收藏過一面特殊的銅鏡，背面刻有癸卯年七月十五的字樣。

"我的手指無意識地抽搐了一下。

今早發(fā)現(xiàn)的銅鏡碎片背面確實刻著這個日期——正是父親去世的日子。

"抱歉，我不記得有這樣一面鏡子。

"我聽見自己說。

某種首覺讓我選擇了隱瞞。

秦小姐的眼睛微微瞇起，嘴角浮現(xiàn)出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："是嗎？

那太遺憾了。

"她從手提包里取出一張名片遞給我，"如果您想起來什么，隨時聯(lián)系我。

我愿意出高價。

"我接過名片，上面只有一個電話號碼和"秦雨"兩個字。

她起身告辭，旗袍下擺在木地板上輕輕掃過，沒有發(fā)出一點聲音。

走到門口時，她突然回頭："柯先生，您最近睡得好嗎？

"我愣住了："什么意思？

""沒什么。

"她笑了笑，"只是...銅鏡有時候會影響人的睡眠。

特別是那些有年頭的。

"門上的銅鈴隨著她的離去清脆地響了一聲，留下我站在原地，手里捏著那張名片，感到一陣莫名的寒意。

那天晚上，我鬼使神差地把那枚銅鏡碎片從店里帶回了家。

我的公寓在城東一棟老式建筑的頂層，父親生前很少來這里，現(xiàn)在卻處處都是他的影子——書架上他送我的古籍，墻上他題的字畫，甚至茶幾上他最愛用的那套茶具。

我把銅鏡碎片放在書桌上，在臺燈下仔細端詳。

除了那個日期和奇怪的符號，鏡背的山水畫中還隱藏著幾個微小的人形，像是樵夫和漁翁，但他們站立的姿勢卻透著說不出的詭異，仿佛在躲避什么看不見的東西。

凌晨兩點，我被一陣細微的響動驚醒。

聲音來自書房，像是玻璃輕輕碰撞的聲音。

我摸起床頭的棒球棍，赤腳踩在冰涼的地板上，慢慢向聲源靠近。

書房的門虛掩著，一道微弱的光從門縫中滲出。

我深吸一口氣，猛地推開門——書桌上的臺燈亮著，銅鏡碎片靜靜地躺在那里，旁邊是我睡前喝水的玻璃杯。

一切看起來都很正常。

我松了口氣，走近書桌，這才發(fā)現(xiàn)不對勁。

玻璃杯中的水在微微震動，形成細小的波紋。

沒有風，窗戶緊閉，我的手也很穩(wěn)。

我盯著水面，突然意識到波紋的中心正對著銅鏡的位置。

我伸手想拿起銅鏡，就在指尖接觸到冰涼的金屬表面時，一陣尖銳的疼痛從太陽穴首刺入腦。

眼前的景象扭曲了，書房的墻壁像是融化的蠟一樣流動起來，耳邊響起無數(shù)人低聲絮語的聲音，其中有一個特別清晰："找到其他的碎片..."疼痛來得快去得也快，等我回過神來，己經(jīng)跪倒在地，額頭抵著冰涼的地板，冷汗浸透了睡衣。

銅鏡依然在桌上，看起來平凡無奇。

我顫抖著爬起來，決定明天一早就把這邪門的東西送回店里，或者干脆扔掉。

但當我轉(zhuǎn)身要走時，眼角余光卻瞥見鏡面上有什么東西一閃而過。

我僵在原地，慢慢轉(zhuǎn)回頭。

氧化模糊的鏡面中，隱約映出一個女子的身影，穿著墨綠色旗袍，背對著我。

那不是我的倒影。

我的呼吸幾乎停滯。

鏡中的女子緩緩轉(zhuǎn)過頭來，就在我即將看清她面容的瞬間，臺燈"啪"地一聲熄滅了。

黑暗中，我聽到一聲輕輕的嘆息，近得像是有人就站在我身后。

第二天清晨，我在書房的地板上醒來，渾身酸痛。

陽光透過窗簾照在書桌上，銅鏡碎片依然在那里，旁邊是己經(jīng)靜止的水杯。

一切看起來都那么正常，仿佛昨晚的經(jīng)歷只是一場噩夢。

但當我拿起銅鏡時，發(fā)現(xiàn)背面多了一道新鮮的劃痕，正好穿過那個神秘的符號。

而我的左手腕內(nèi)側(cè)，不知何時出現(xiàn)了一圈淡淡的淤青，像是被什么冰冷的東西緊緊抓住過。

我撥通了秦雨留下的電話，卻只聽到一個機械的女聲："您撥打的號碼是空號...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