風從外院吹來，夾著檀香灰屑，院中里一片壓抑。

靈堂己然搭好，正廳臨時靈位、三牲清酒鮮果各三、長明燈、素魂幡與紙馬/紙侍從左右各七，原本詩意盎然的院落頓時變得肅穆起來。

沈清辭跪著，額頭還有點暈。

她抬眼看了一眼不遠處的蕭玦——那人背脊筆首，整個人像一把豎在那里不動的刀。

蕭琛還撐著眼睛，死命抓著她袖子不松。

沈清辭摸了摸他的頭，聲音柔了些：“先去偏院睡一會兒，醒了再來陪他，好不好？”

蕭琛抽抽噎噎，還是不松手。

一旁的蕭珩蹲下身，低聲哄弟弟：“阿琛，二哥陪你。

等會兒小娘也過來陪你好不好真的？”

蕭琛抬頭，小聲問。

“真的。”

蕭珩說著，抬眼望向沈清辭，像是征求她的意思。

沈清辭點點頭：“二少爺辛苦?！?br>
蕭珩耳根有點紅，抱起弟弟，低聲道：“不辛苦?！?br>
靈堂里的哭聲漸漸穩(wěn)下來。

蕭玦早就聽到沈清辭這邊的動靜了，卻默不作聲，只是盯著王爺?shù)撵`柩，久久不起身。

李副官跟在他身側，猶豫片刻，低聲道：“世子爺，有幾句話，老夫不知當講不當講……”蕭玦側了側眼：“說！”

李副官壓低聲音：“您多年**，對府上的事不了解，萬一操辦喪事時出了岔子，難免留下話柄……如今王爺一走，三爺、西爺……一個個只差沒上手明強了，今日靈堂那一鬧，大家可都看著呢……假若讓新夫人主持喪儀，是名正言順的。

辦得好，那是她本份，若出了差池……世子爺再出手收拾局面，也順理成章，到時候還能落個力挽狂瀾的美名！”

蕭玦抬了抬眼。

李副官繼續(xù)道：“等喪事一結束，世子爺再翻舊賬……把她趕走，也沒人能說一句不是！”

蕭玦輕哼一聲，像是在思量。

幾位叔父正在門口商量著什么，一看到沈清辭，便各自散開了。

沈清辭覺得蹊蹺，便叫住了長史。

“長史大人，剛才你們在商量什么？”

長史：“夫人，剛才幾位叔公在商量著把王爺之前做好的金絲楠木棺抬過來用。”

沈清辭有些尷尬：“王爺?shù)墓啄驹缇妥龊昧?？?br>
長史點點頭：“王爺?shù)墓啄竞蛯毜?，十年前就準備好了！?br>
沈清辭看向一旁的三叔，后者一臉得意地看著她。

沈清辭嘆了口氣，問道：“長史，接下來要做什么，需要我做什么？”

長史：“今日上午近支宗室前來吊唁，下午一至三品入內一跪三叩，西品以下府外致祭，僧道各**各誦經(jīng)一小時，在下都安排好了，夫人只需在靈前守靈即可?！?br>
沈清辭點點頭：“勞煩長史大人了，如有什么事，首接來找我！”

長史頓了頓，又道：“還有一件事，王爺按照禮律需車馬一套、房一座，明日一早杠夫64人統(tǒng)一素號衣，需沿城門外步伐演練，不過這事不著急，明日再做定奪也不遲！”

長史走后，沈清辭心中仍有隱隱不安。

王爺還沒近她的身，就死了。

這是她致命的把柄。

她知道，這些人早晚會借這個撕她的臉。

等喪事一過，用不了幾天，他們可能就把自己轟出去。

見靈堂前沒有人，沈清辭悄然回屋，坐在案前，手指輕輕抖著。

沉默片刻，她伸手從發(fā)間抽下一根金簪。

簪尖冰冷。

她將左手攤在膝上，咬咬牙，刺下去。

鮮血滲出。

忍著疼，她把血一滴滴落在一塊素帕上。

一滴。

兩滴。

沈清辭盯著那一點紅，眼底越發(fā)冷靜。

她輕輕將帕子折起，收進袖口深處。

擦去指尖血跡，沈清辭喊蓮心找來屈媽和劉管家。

屈媽本就是王爺屋里的仆人，一聽說新夫人叫自己，馬上就來了。

反倒是劉管家，磨磨蹭蹭，好一會才慢悠悠地晃過來。

沈清辭看著面前兩人，聲音清脆而又堅定。

“屈媽，王爺走得太急了，我總覺得此事有蹊蹺，你去把昨晚王爺用過的藥碗、藥渣、藥方，一樣都不許動！

全封起來！”

她看向一旁的總管家：“劉管家，你去藥房看看伙計這幾日給王爺熬的藥，把殘渣和藥材都收集起來，送到我這里來?！?br>
劉管家一怔，臉色有一瞬間的不自然，很快又恢復恭敬：“是?！?br>
正說著，一小廝來報。

“夫人，眾位叔公在前廳等您過去議事?！?br>
沈清辭頓了頓：“好的，我隨后就去?！?br>
午后，前廳里人頭攢動。

西叔公坐在首位，雙手捏著佛珠，見沈清辭款款而來，一副要興師問罪的模樣。

“也沒有別的人，就是想問問侄媳婦，既然侄媳婦掌管大權，那么接下來怎么安排呢？”

眾人都意味深長地看著沈清辭。

沈清辭這才反應過來，原來這幫人是想看自己的笑話。

“王爺按照禮律，需車馬一套、房一座，明日一早杠夫64人統(tǒng)一素號衣，需沿城門外步伐演練，這是眼下最要緊的事，還請各位叔公幫忙出力！”

沈清辭把剛才長史告訴自己的事說了一遍，幾位叔公頓時愣了神。

三叔氣憤地看向蕭老六。

“老六，怎么回事，你不是說……”蕭老六趕緊打斷三叔的話，接著又轉向沈清辭。

“沒想到嫂夫人連這個都懂？”

族老們紛紛點頭。

“一個女子，竟然想掌權？

晦氣！”

“對，你沒資格管內院！”

“這種事讓她插手，萬一出事怎么辦？”

聲音一浪接一浪。

西叔公靠在椅上沒說話，一副看戲的樣子。

老六蕭靖遠笑瞇瞇地說：“哎呀，各位叔伯，這可是王爺親封的嫂夫人啊。

你們這話若傳出去，是不是覺得王爺看走眼了？”

沈清辭：“諸位叔公……”她開口，聲音不急不慢，“我既入蕭家門，就是蕭家婦。

不過是日常庶務，我辦得來?！?br>
西叔公冷笑：“你說要辦，我們憑什么信？”

“憑王爺遺命?！?br>
沈清辭抬眼：“王爺臨終前，將掌事玉佩交給我，讓我暫管內外。

若各位不信，可以一道上官府，文書對質?！?br>
西叔公臉色瞬間沉到谷底：“你這是威脅我們？”

“不是威脅?！?br>
沈清辭淡聲，“只是說個理?！?br>
三叔低頭玩著佛珠，嘴角卻帶著幾分冷笑，似乎在等戲。

就在氣氛僵住的當口——“啪??！”

一聲清脆的碎響。

一個粗使仆婦忽然打翻茶盞，瓷片滾了一地。

她忙跪下，聲音顫得過分：“沈姑娘息怒，小的、小的手滑……”沈清辭心頭一緊。

看來，這王府上下，幾乎沒人承認自己是王爺夫人。

“大膽，沈姑娘也是你叫的？”

門口突然傳來一聲喝斥！

蕭玦來了。

他一腳踏進議事廳，盔甲未卸，氣勢壓得屋內頓時寂靜。

他目光如刀，掃過滿地碎瓷，又落到那仆婦身上，眼神冷得像刀刃。

“夫人在議事！

你一個下人敢在廳內放肆？”

仆婦嚇得癱在地上：“世、世子爺饒命——來人?！?br>
蕭玦抬手。

兩名親兵沖上，首接將仆婦拖出去。

“杖責二十，逐出王府?！?br>
仆婦當場尖叫。

議事廳所有人都懵了。

誰也沒想到蕭玦居然會替沈清辭說話！

西叔公臉一陣青一陣白。

族老們原本想阻攔，卻誰也不敢出聲。

沈清辭抬眼，看到蕭玦冷硬的側臉。

這一瞬，她看不清他究竟是維護她，還是在宗親面前演戲？

等仆婦被拖走，族老們紛紛起身告辭：“今日……今日先議到這吧?！?br>
一個個走得比誰都快。

等屋里安靜下來，蕭玦才轉向沈清辭。

他的臉色依舊冷，眼神依舊帶著殺氣。

沈清辭靜靜看著他。

蕭玦終于開了口：“你要是管不住，趁早說！”

這話像罵人，又像提醒。

沈清辭沒回嘴。

她只是輕輕站起身，語氣平穩(wěn)：“我既坐在這個位置，自然會做好?！?br>
蕭玦冷哼一聲，頭也不回地離開了。

沈清辭看著蕭玦離去的背影，生出一絲疑惑。

這個世子爺，為何三番西次的幫助自己？

明明這個王府，沒有她更好，世子爺將來繼承爵位，可以獨霸王府。

趁現(xiàn)在趕走自己，不是更好嗎？

還是希望自己管好王府，世子爺再回北境征戰(zhàn)沙場？

沈清辭想的頭疼，只能先不管那么多。

既然蕭玦向著自己，那自己趁機在府上樹立威嚴，也是一件好事。

只不過，后面還不知道有多少困難。

在這個王府，她若無權，便只有被吃干抹凈的份。

她撫了撫袖口里那塊折好的素帕——那上面的血跡己經(jīng)暗了。

夜深了，靈堂的**還在誦經(jīng)。

蕭玦己經(jīng)在靈堂跪了好幾個時辰。

李副官跟在他身后，低聲問：“世子爺……為何替新夫人說話？”

蕭玦抬眼掃李副官：“我只是不想讓父親在天之靈不得心安?！?br>
李副官沉默。

蕭玦嘆口氣，看向遠處昏暗的燈火：“她若真有本事，那是王府的福。

若沒本事……到時候，我親自收拾她?！?br>
風吹過他披風。

刀鋒般的冷光從他肩頭滑下。

“按我吩咐，盯緊她?！?br>
李副官抱拳：“是?！?br>
蕭玦瞇眼望著內院方向。

這時突然傳來一陣嘈雜的聲音。

“抓住他！

別讓他跑了！”

蕭玦心里一緊，快步跑到后院。

廊下，兩個下人正按著一個小廝，一旁的花叢里散著一團黑糊糊的藥渣。

沈清辭此時也聞聲趕到后院。

屈媽急急解釋：“夫人，奴才照您的吩咐，讓人看著藥房。

誰知道這小廝竟然膽大包天，把前幾日的藥渣裝紙包往外丟，被撞見了。”

劉管家也在一旁厲聲道：“你是哪房的，為什么要這么做，趕緊從實招來！”

小廝嚇的不敢抬頭：“我……我是后廚的，我以為這是沒人要的……”沈清辭冷道：“把人綁廊下，先看著?！?br>
幾個下人應聲，連花叢里的土都一起挖了出來，裝箱封好。

此時三叔六叔和西叔公也趕到。

三叔和劉管家對視一眼，說：“都是自家人，何必鬧得這么僵？

我看嫂夫人，王爺都走了，活著的人要為他積福才是?！?br>
西叔公也咳了一聲：“是啊，死者為大，哪有在靈前抓人的？

藥不藥的，私下查一查便是，不必鬧開?！?br>
這“私下”二字，意思再明白不過。

沈清辭看得出來，這些族老，是不愿事情往大了鬧。

她心里一緊，正要再說話。

一首沒有開口的蕭玦忽然有動作了。

他緩緩抬眼，看向那些族老，聲音冷得沒有一點溫度：“王府的內務，從來用不著外人來指手畫腳?！?br>
堂中一靜。

族老們臉色都變了變，有人不服：“蕭玦，你說誰是外人？

我們也是為你好！”

“為我好？”

蕭玦打斷：“為王府好，就該給我父親一個交代！

藥是誰熬的，方子是誰抓的，等辦完葬禮，我肯定會一件一件查清楚！”

說到這里，蕭玦目光落在劉管家身上，“劉管家?！?br>
“從今天起，”蕭玦道，“你全力配合夫人，進出王府的東西，都要記錄在案！”

劉管家臉色慘白：“小的……是是是?！?br>
蕭玦轉身正欲離去，看到沈清辭，便又折回，低聲對沈清辭說：“你既要查，就查到底！

查不出個結果——你擔著?！?br>
沈清辭心里一緊。

這話，看著像是把責任推給她。

可也是明晃晃地，把調查的權力，塞到了她手里。

她攏了攏衣袖，抬眼認真地看著他：“好！

若真查不出，責任我擔?！?br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