閣樓的門被從外面鎖上了，咔噠一聲。

里奧沒去開門，他知道門外是蓋伯夫人，她又氣又怕。

現(xiàn)在的自己很危險，必須被關(guān)起來。

早就過了晚飯時間，他沒吃上那份總是半溫的土豆泥，也沒吃到被煮得爛糊發(fā)甜的卷心菜，不過也無所謂，他一點都不餓，胃里空空的，只有緊張泛起的酸水。

里奧坐在冰冷的床沿，借著窄窗透進(jìn)的月光，看著自己攤開的手。

黑色的石頭安靜的躺在掌心，又變回了光滑的樣子，摸上去涼涼的，還帶著海邊的咸味。

下午那種沉甸甸的感覺，好像只是胡思亂想。

里奧用力的握緊石頭，棱角硌得手心生疼，這點疼痛讓他感覺真實了些。

他腦子里不停的回放著下午的畫面：丹尼斯那張?zhí)鄣脚で哪?，還有他手腕折斷時那聲清脆的骨裂聲。

里奧不想那樣的，他真的只是想拿回自己的東西。

可丹尼斯露出那種得意又瞧不起人的笑時，一股火氣不受控制的從里奧心底冒了出來。

接著，那股熟悉又陌生的力量立刻響應(yīng)了這股火氣，在他身體里亂竄。

他控制不了那股力量，它完全不聽使喚。

這股失控感讓他心底發(fā)寒。

樓下隱約傳來議論聲，聽著是餐廳里的孩子們，聲音很模糊，但里奧能聽出他們在說下午的事，他甚至能想象出他們臉上的表情，有害怕，有嫌棄，或許還有點幸災(zāi)樂禍。

“那個怪胎……他真的把丹尼斯的手弄斷了……我看見了，他的手腕都彎了……噓，小聲點，被他聽見怎么辦？”

“他是個魔鬼?！?br>
最后那個詞，清晰的傳了過來，讓里奧渾身一冷。

他早就習(xí)慣了被孤立，但今天之后，這份孤立里又被摻雜了更尖銳的東西。

他們開始怕他了。

“也許這樣也不錯。”

里奧麻木的想著，至少丹尼斯和他的那兩個跟班，以后不敢再來招惹他了。

可這個念頭沒讓他覺得好受，反而心里一沉，更覺得只有自己一個人了。

樓梯上傳來一陣腳步聲，是蓋伯夫人的。

腳步聲很重，踩在舊木樓梯上，發(fā)出“咯吱”的響聲。

她走得很慢，一步一步的，似乎在猶豫著什么。

腳步聲最終在閣樓門外停下。

閣樓里一片死寂，里奧甚至能聽到門外那壓抑的粗重呼吸聲。

過了一會兒，鑰匙**鎖孔，金屬摩擦聲在安靜的閣樓里格外刺耳。

門被推開一道縫隙。

蓋伯夫人沒進(jìn)來，只站在門口，大半個身子藏在陰影里，不敢靠前。

她手里端著一個盤子，上面放著一片干面包和一杯水。

這是給犯人吃的。

“吃了它?！?br>
她的聲音不像下午那么尖利，沙啞了很多，像是耗盡了力氣。

里奧沒動，只是緩緩的抬起頭，隔著昏暗的光線看著她。

蓋伯夫人被他那雙深灰色的眼睛看得有些不自在，那雙眼睛太安靜了，讓她心里發(fā)毛。

她飛快的把盤子放在門口地上，馬上退了一步。

“里奧，”她開口，語氣里帶著質(zhì)問，還摻雜著一絲她自己都未察覺的顫抖，“下午的事……你是怎么做到的？”

“我不知道。”

里奧的嘴唇干裂，聲音微弱。

“別跟我說你不知道！”

蓋伯夫人的聲音猛的拔高，又硬生生壓了下去。

“丹尼斯的手腕是粉碎性骨折！

醫(yī)生說，得是很大的一股沖擊力瞬間打上去才能造成！

你當(dāng)時就站在那，什么都沒干！”

“我真的不知道?！?br>
里奧又重復(fù)了一遍。

蓋伯夫人死死的盯著他，想從他蒼白的臉上看出說謊的痕跡，但里奧的表情平靜得可怕，什么都看不出來。

正是這種平靜，比任何辯解都更讓蓋伯夫人心里發(fā)毛。

她深吸一口氣，表情變得決絕。

“這間孤兒院，在我接手之前，也出過一個……一個像你這樣的孩子。”

她的聲音壓得很低，“一個怪物。

他也能做一些……正常人根本做不到的事。

他能讓東西自己動起來，能讓人生病，還能……看見別人看不見的東西。

最后，他差點把這里給燒了。”

她的眼神變得很銳利。

“我不會讓同樣的事再發(fā)生一次。

里奧·克拉克，管好你自己。

我不管你身體里藏著什么不干凈的東西，給我把它死死的壓下去。

不然……”她說完，猛的轉(zhuǎn)身就走，又用那把鑰匙，從外面重重的鎖上了門。

閣樓里又恢復(fù)了安靜，安靜得讓人喘不過氣。

里奧坐在黑暗里，蓋伯夫人的每一句話，都在他腦子里不停的重復(fù)。

“一個怪物?！?br>
所以，自己真是個怪物？

身體里藏著一個危險的東西，一個會傷人，會帶來毀滅的怪物。

他不是故意的，他不想傷害任何人。

他只想做一個普通人，一個可以被忽略，但至少不被當(dāng)成威脅的普通人。

像院子里其他的男孩一樣，他們可以哭，可以笑，也可以追跑打鬧。

就算沒人喜歡，也別被人當(dāng)成怪物一樣又怕又防。

為什么他就不行？

為什么偏偏是他？

里奧把臉深深的埋進(jìn)膝蓋里，肩膀不受控制的劇烈的抖動了起來。

他沒有哭出聲，只是咬緊牙關(guān)，把所有的嗚咽都吞回肚子里，一個人在黑暗中無聲的抽泣。

就在這時，懸在天花板中央的燈泡，開始毫無規(guī)律的爆閃起來。

刺眼的光和黑暗飛快的交錯，小閣樓在光影里扭曲變形。

緊接著，一股寒意憑空出現(xiàn)。

這股寒意從他身體里，從骨頭縫里往外滲，又冷又刺骨。

里奧呼出的氣在空中凝成一團(tuán)白霧，緊閉的窗戶上，也飛快的爬上了一層冰霜。

里奧猛的抬起頭，他不再發(fā)抖，只是呆呆的看著周圍的一切。

他知道，又是它來了。

這一次，是他的崩潰引來了它。

房間里的舊木床開始震動，發(fā)出“嗡嗡”的響聲。

床頭桌上的水杯里，水面晃動著，蕩開一圈圈波紋。

然后，地板上那只裝著干面包的盤子，輕微的晃動了一下。

盤子發(fā)出和木地板摩擦的輕微刮擦聲，然后慢慢的從地上飄了起來，懸在半空。

里奧睜大了眼睛。

他想讓這一切停下來。

“停下……”他的聲音發(fā)顫，微弱的幾乎聽不見，“求你……停下。”

但那股力量不聽他的使喚，反而愈發(fā)失控。

盤子之后，是他那本翻卷了角的舊書，《魯濱遜漂流記》。

書頁嘩啦啦的自己翻動，然后也搖搖晃晃的從桌上飄了起來。

接著，他的枕頭也浮了起來，跟著是疊在床尾的襯衫，還有腳邊那雙磨破了頭的舊鞋子。

一件又一件屬于他的東西，都掙脫了引力，在小閣樓里詭異的飄動。

整個房間里的東西都在飄著。

而里奧就坐在這片混亂的中心，身體里的力量正源源不斷的被抽走，體溫和力氣也跟著流失。

惡心和脫力感涌了上來，他快要暈過去了。

“停下！”

里奧用盡最后一絲力氣，從喉嚨深處擠出了一聲嘶啞的喊叫。

就在這一刻，爆閃的燈泡發(fā)出最后一道刺眼的光，然后“啪”的一聲，徹底滅了。

房間里一片漆黑。

那股失控的力量瞬間消失了。

半空中的所有東西都掉了下來，噼里啪啦響成一片。

盤子碎了，水杯砸在木板上，書也重重落地。

然后，一切又安靜了。

里奧大口大口的喘著氣，冷汗浸透了他單薄的襯衫，緊緊的貼在背上。

他癱坐在地上，身體還在劇烈的發(fā)抖。

結(jié)束了。

樓下，蓋伯夫人的辦公室燈還亮著。

她聽到了樓上傳來的那片混亂的墜物聲，還有里奧那聲嘶啞的喊叫。

她端著一杯己經(jīng)冷掉的茶，手抖得讓杯子和茶托發(fā)出了輕微的碰撞聲。

她終究沒有上去。

她只是僵硬的走到窗邊，看向閣樓那扇漆黑的小窗，眼神最后化為認(rèn)命般的疲憊。

她知道，那個塵封多年的預(yù)言，恐怕真的要開始應(yīng)驗了。

閣樓的黑暗中，里奧蜷縮在冰冷的角落里，把自己緊緊的抱成一團(tuán)。

他終于明白了。

他自己，就是個錯誤。

一個無法修正，還會給周圍帶來災(zāi)難的錯誤。

里奧緩緩的閉上眼睛。

他第一次真切的希望自己能就這么消失，從這個世界上徹底消失，不留下一絲痕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