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春堂的后院有間小閣樓，陳老頭收拾出來給沈微婉住。

木窗正對著一叢半枯的翠竹，雨后的晨露順著葉尖滾落，倒有幾分江南的清寂。

沈微婉換上粗布襦裙，將長發(fā)松松挽成一個髻，對著銅鏡略一打量。

鏡中人面色素凈，眉眼間的溫婉被刻意斂去，只余幾分疏離的沉靜——這正是她想要的樣子，一個普通的藥鋪學(xué)徒，不該引起任何人的注意。

前堂的藥柜有整整三面墻，從《神農(nóng)本草經(jīng)》里的上藥，到民間常用的草藥，分門別類碼得整整齊齊。

沈微婉自幼跟著父親的老友學(xué)過醫(yī)理，辨識藥材本是熟稔，只是三年未曾碰過，指尖撫過那些帶著草木清香的藥包時，竟有些恍神。

“婉丫頭，過來磨藥?！?br>
陳老頭在藥碾子旁喚她。

她應(yīng)聲過去，接過沉甸甸的藥碾。

青石碾槽里是曬干的蒼術(shù)，需要磨成細粉。

她握著碾輪慢慢推著，骨節(jié)因用力而微微泛白。

蒼術(shù)的氣味辛烈，混著空氣中的當(dāng)歸、甘草香，倒成了一種奇特的安神香。

“叮鈴——”門口的銅鈴被推門的風(fēng)帶響，一個清朗的聲音隨之而來：“陳老先生，今日可有新到的川貝？”

沈微婉手一頓，下意識地抬頭望去。

來人一身月白錦袍，腰束玉帶，身姿挺拔如松。

他并未戴冠，只用一根玉簪松松綰著長發(fā)，幾縷碎發(fā)垂在額前，襯得眉眼愈發(fā)清俊。

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雙眼睛，似**笑意，卻又深不見底，像極了江南雨后初晴的湖面，看著平靜，底下卻藏著暗流。

是他？

沈微婉的心猛地一跳，幾乎要停住呼吸。

昨日在城門口，她曾遠遠見過這人一眼，當(dāng)時他正倚在一輛華貴的馬車旁，與守城校尉說笑，氣度絕非尋常世家子弟。

陳老頭顯然認識他，忙拱手笑道：“原來是七殿下，今日剛到了些川貝，是從蜀地運來的新貨，正晾著呢?！?br>
七殿下？

蕭徹？

沈微婉垂下眼簾，將頭埋得更低，推著藥碾的手卻不由自主地收緊。

她曾在父親的書房見過這位皇子的畫像，那時他還是個眉眼銳利的少年，畫像旁題著“聰慧有余，鋒芒過露”。

可眼前這人，明明笑意溫和，卻讓人感覺不到半分銳氣，反倒像個耽于享樂的閑散貴公子。

“有勞老先生?！?br>
蕭徹的聲音里帶著笑意，目光卻不著痕跡地掃過沈微婉，“這位是？”

陳老頭心頭一緊，忙解釋：“是小老兒遠房的侄女，剛從江南來，笨手笨腳的，讓殿下見笑了?！?br>
沈微婉垂著眼，屈膝行了個半禮，聲音壓得又低又?。骸耙娺^殿下?！?br>
蕭徹的目光在她發(fā)頂停留片刻，那目光并不灼熱，卻像帶著某種穿透力，讓她后背微微發(fā)僵。

她能感覺到他在看自己握著藥碾的手——那雙手因常年勞作而有些薄繭，卻掩不住指節(jié)的纖細。

“江南來的？”

他像是隨口問道，“江南的藥材，倒是比京城新鮮些?！?br>
“是……”沈微婉不敢多言，只低著頭繼續(xù)磨藥。

藥碾與青石摩擦，發(fā)出單調(diào)的“沙沙”聲，襯得堂內(nèi)愈發(fā)安靜。

陳老頭連忙岔開話題，取了川貝來稱量，又與蕭徹閑聊些藥材行情。

蕭徹偶爾應(yīng)一聲，目光卻時不時落在沈微婉身上，像是在打量一件尋常物件，又像是在探究什么。

沈微婉的心一首懸著，指尖的力道越來越重。

她知道，自己此刻的任何一點異常，都可能引來懷疑。

父親的**，半枚虎符的秘密，還有她潛伏在京城的目的……絕不能在此刻暴露。

“這蒼術(shù)磨得倒是細。”

蕭徹忽然開口，目光落在藥碾里的粉末上。

沈微婉身子一僵，低聲道：“回殿下，粗了怕影響藥效?！?br>
“哦？”

蕭徹挑眉，“看來姑娘對藥理，也有些研究？”

“不敢稱研究，只是在家時，跟著家父學(xué)過些皮毛?！?br>
沈微婉答得滴水不漏，故意模糊了“家父”的身份。

蕭徹笑了笑，沒再追問。

他付了藥錢，接過陳老頭包好的川貝，轉(zhuǎn)身離去。

門口的銅鈴又響了一聲，隨著他的腳步聲漸漸遠去。

首到那身影徹底消失在巷口，沈微婉才緩緩松了口氣，掌心己沁出薄汗。

陳老頭走到她身邊，壓低聲音道：“這七殿下，可不是表面看起來那么簡單。

他常年在市井走動，消息靈通得很，你以后見了他，可要加倍小心?！?br>
沈微婉點了點頭，望著藥碾里的蒼術(shù)粉，眼神漸漸變得堅定。

蕭徹……七皇子……他為什么會注意到自己？

是巧合，還是另有深意？

不管是哪一種，她都必須更加謹慎。

京城這潭水，比她想象的還要深。

而她這株剛?cè)胩兜乃荩杂胁簧?，便會被暗流卷走，連帶著那半枚虎符和沉冤昭雪的希望，一同溺斃。

午后的陽光透過窗欞，在藥柜上投下斑駁的光影。

藥香依舊彌漫，只是空氣中，似乎多了一絲若有若無的試探與戒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