吱呀——門被推開，光線割裂了屋內的昏暗。

謝辰沒有抬頭，甚至連眼皮都未曾抬動一下。

他的全副心神，都放在了開門之前的那短短幾十息時間里。

他拖著殘破的身軀，跌跌撞撞地挪到屋角那面布滿灰塵的銅鏡前。

鏡中映出一張臉。

蒼白，虛弱，卻俊美得驚人。

眉骨高挺，鼻梁如削，一雙桃花眼即便因病痛而黯淡，也難掩其原本的**底色。

“很好，初始說服力足夠高。”

謝辰低聲自語，像是在評估一件工具。

這副皮囊，是他眼下唯一的，也是最強的翻盤本錢。

他開始對著鏡子，控制面部的每一寸肌肉。

嘴角下撇一分，是憂郁。

眼簾低垂三分，是淡然。

瞳孔失焦，望向虛空，是空靈。

他甚至動用前世學來的微表情心理學，反復調試。

這個表情太假，匠氣太重。

那個眼神又過于悲憤，不符合“高人”人設。

他要做到的，不是簡單的面無表情，而是要讓一張臉上，同時呈現(xiàn)出“看破紅塵的滄?！焙汀吧倌曛怼钡拿芨?。

這種矛盾，本身就是一種無聲的威懾。

接著，他環(huán)視這間破屋。

尋常人見了這等臟亂，第一反應是打掃干凈，以示自己雖處逆境，仍有骨氣。

蠢！

謝辰反其道而行之。

他非但不打掃，反而上前，將散落在地的幾本古籍撿起，看似隨意地堆在手邊。

又挪了挪桌椅，讓窗外投進來的那道光，正好能打在他盤坐的位置，形成一道明暗分割線，一半在光里，一半在影中。

最后，他彎腰，從門檻的縫隙里，捻起一片干枯的卷曲的落葉。

他將書本攤開，然后，輕輕地，將那片落葉放在了書頁的正中央。

一個簡單的動作，卻讓整個屋子的意境陡然一變。

貧窮和落魄消失了。

取而代之的，是一種“久坐未動，萬物自來”的禪意。

一種“身在塵埃，心己不染”的超然。

這，就是他構思的“道韻擬態(tài)”，一種純粹的精神欺詐。

利用姿態(tài)、語速、環(huán)境暗示，讓觀察者自行腦補出那不存在的恐怖威壓。

你覺得我強，那你看到的一切，都是我強的證明。

做完這一切，謝辰才坐回原位，靜待客人上門。

腦中，危機預演己經進行了數(shù)十遍。

如果林清雪提出退婚，他該如何應對？

哭鬧？

憤怒？

或是卑微挽留？

不，那都是敗者的劇本。

他的選擇只有一個——主動成全。

你來是為了斬斷因果，那我就在你開口之前，親手把這因果遞到你面前。

用你的節(jié)奏，打敗你。

門外的腳步聲由遠及近。

一個輕盈，一個沉重。

輕盈的那個，氣息平穩(wěn)悠長，是林清雪。

沉重的那個，氣息外放，帶著一股壓不住的銳氣，顯然是來者不善。

謝辰的聽覺在此刻變得異常敏銳。

他甚至能分辨出，那個沉重的腳步，每一步都比上一步更用力，像是在用這種方式宣示自己的存在感和不滿。

終于，兩道身影停在了他的面前。

屋子里靜得可怕，只有窗外微風拂過樹葉的沙沙聲。

謝辰依舊維持著看書的姿態(tài)，仿佛外界的一切都與他無關。

他強迫來訪者先開口，在這場無聲的心理博弈中，搶占高位。

一息，兩息……林清雪看著眼前這個熟悉又陌生的身影，心頭涌上一陣難以言喻的錯愕。

她預想過謝辰的種種反應，或是憤怒質問，或是消沉絕望，唯獨沒有眼前這一幕。

他坐在那里，與這破敗的環(huán)境格格不入，又詭異地融為一體。

陽光照在他身上，整個人仿佛在發(fā)光，那本攤開的書，那片安靜的落葉，都構成了一幅讓她看不懂的畫。

這還是那個丹田被廢，淪為廢人的謝辰嗎？

站在她身旁的俊朗青年趙峰，眉頭己經擰成了一個疙瘩。

他本是陪師姐來處理這樁“麻煩”的，順便想看看這位昔日天才如今的慘狀。

可對方這副不聞不問的死樣子，讓他感覺自己蓄滿力氣的一拳，狠狠打在了棉花上。

“謝辰！”

趙峰終于按捺不住，帶著幾分居高臨下的審視，冷聲喝道。

“師姐親自來看你，你就是這般姿態(tài)？

連頭都不知道抬一下嗎！”

聲音在空蕩的房間里回響，帶著靈力特有的穿透感。

然而，謝辰依舊未動。

只是那放在書頁上的手指，輕輕地，將那片落葉，向旁邊撥開了一寸。

仿佛，是嫌他吵鬧，驚擾了自己看書的興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