漁汛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漁汛來了。，徹底炸開了鍋，連海風(fēng)里都裹著濃濃的魚腥味，混著咸澀的水汽，飄遍島上每一個角落。天剛蒙蒙亮，碼頭上就人聲鼎沸，漁船的馬達(dá)聲、櫓槳劃水聲、漁民的吆喝聲攪在一起，熱鬧得不像話。男人們個個挽著褲腳，皮膚被曬得黝黑發(fā)亮，天亮就駕著船往深海沖，天黑才拖著滿身疲憊回港，漁網(wǎng)一次次撒下又收起，一網(wǎng)接一網(wǎng)的鮮魚被沉甸甸運上岸，堆得像小山一樣。女人們蹲在碼頭的青石板上，從早到晚忙個不停，手里的刮刀飛快地刮著魚鱗、剖開魚腹，冰冷的海水和粗糙的魚皮把雙手磨出一道道血口子，碰到鹽水便鉆心地疼，可她們只是咬咬牙，用粗布擦一擦，第二天依舊蹲在原地忙活。孩子們也暫時放下了書本，不上學(xué)的日子里，要么幫著大人修補漁網(wǎng)，要么提著飯盒往碼頭跑，給勞作的家人送飯跑腿，小小的身影在人群里穿梭不停。連島上的**都忙得團(tuán)團(tuán)轉(zhuǎn)，搖著尾巴在人群里鉆來鉆去，盯著地上被扔掉的魚下水，時不時叼起一塊，躲到角落狼吞虎咽。，成了碼頭最勤快的漁船之一。阿貴當(dāng)幫手，兩人天不亮就摸著黑起身，扛著漁具往海邊走，趁著晨曦駕船出海，直到天邊染滿晚霞，才載著滿艙漁獲緩緩回港。一艙艙金黃的黃魚、銀亮的帶魚、扁圓的鯧魚，在碼頭過秤后，換成一疊疊帶著油墨香的鈔票。沈望把掙來的錢仔細(xì)疊好，交給守在家里的母親，母親接過錢，臉上露出難得的笑意，轉(zhuǎn)身把錢一張張撫平，小心翼翼壓在床底下的舊瓦罐里，那瓦罐是家里藏錢的地方，也藏著沈望婚禮的全部希望。“夠了。”母親摸著瓦罐，欣慰地說，“這些錢，夠風(fēng)風(fēng)光光辦一場婚禮了?！?，心里滿是對未來的期許，可第二天，他依舊天不亮就起身，跟著阿貴駕船出海，想多掙些錢，讓阿芹過門后能過得更安穩(wěn)些。，碼頭上的人比平時多了好幾倍，喧鬧聲里透著一股異樣的緊張，人群擠擠挨挨圍在一起，議論聲此起彼伏。沈望熟練地把船靠穩(wěn)，系好纜繩跳上岸，就聽見人群里爆發(fā)出一陣嘈雜的喊聲：“抓到了！抓到了！”，順著聲音擠進(jìn)人群，就看見兩個穿著灰布制服、面色冷峻的人，正押著一個五花大綁的男人。那男人頭發(fā)凌亂，滿臉是血，額角的傷口還在滲著血絲，身上的外衣被撕得破爛不堪，露出里面洗得發(fā)白的襯衫，他始終低著頭，一言不發(fā)，肩膀微微垮著，透著無盡的狼狽。“什么人？”沈望拉了拉旁邊老鄉(xiāng)的衣角，壓低聲音問道?！罢f是那邊的特務(wù)，”老鄉(xiāng)也壓著嗓子，眼神里帶著懼意，“從嵊泗那邊跑過來的，半路船翻了，在海上漂了兩天，剛一上岸就被巡邏的人抓住了?！保袷潜灰恢槐涞氖趾莺葸?，呼吸都頓了半拍。。特務(wù)。船翻了。在海上漂了兩天。，狠狠扎進(jìn)他的心里，他瞬間想起了三個月前那個暴雨傾盆的雨夜，那個渾身濕透、奄奄一息被他救上船的陌生人，那段他以為早已塵封的過往，猛地翻涌上來。，好奇的人群跟在后面，越聚越多，腳步聲、議論聲攪成一團(tuán)。沈望僵在人群外面，一動不動地看著那個落魄的背影，一步步消失在碼頭通往村里的石階盡頭，心里的不安越來越濃?！巴??！卑①F不知什么時候擠到他身邊，輕輕拉了拉他的衣袖，“別看了，回家吧，天黑了，海風(fēng)涼?！?br>沈望點點頭，強壓著心底的慌亂，轉(zhuǎn)身往家走。剛走出幾步，他忽然下意識回頭，目光穿過擁擠的人群，對上了一雙直勾勾盯著他的眼睛。
是陸敬堂。
他站在**站的門口，手里依舊夾著幾本書，身姿站得筆直，一動不動地望著沈望的方向。天色漸漸暗下來，暮色籠罩了整個碼頭，看不清他臉上的表情，可那雙眼睛在昏暗的光線下亮得有些刺眼，像藏著無盡的探究，讓沈望渾身不自在。
沈望不敢再多看，加快腳步往家走，心底的陰霾揮之不去。
那天夜里，沈望徹底沒睡著。他躺在硬板床上，睜著眼睛望著漆黑的屋頂，窗外的風(fēng)聲嗚嗚作響，海浪一遍遍拍打著礁石，還有偶爾傳來的幾聲狗吠，交織成一片嘈雜的夜曲。他的心跳得飛快，那個被抓男人滿臉是血的模樣，一直在他眼前晃來晃去，怎么也揮之不去。
他不知道那個被抓的人，和自己三個月前救的人有沒有關(guān)系，可心底的恐懼卻一點點蔓延。他想起那個雨夜，被他救起的人臨走時緊緊握著他的手，鄭重地說：“小兄弟，我欠你一條命?！保幌肫痍懢刺妹看慰此麜r，那雙幽深又奇怪的眼睛；想起黃德貴最近總往他家跑，借著借東西的由頭，眼睛總在院子里四處打轉(zhuǎn)，眼神里藏著說不清的算計；想起董濟(jì)世問他“外面世界大不大”時，那抹復(fù)雜又疏離的眼神。
他不知道這些事之間到底有沒有關(guān)聯(lián)，可他清晰地感覺到，有什么不好的東西正在暗處悄悄生長，就像礁石縫隙里瘋長的海草，平時藏在水下看不見摸不著，等你真正看清的時候，它早已死死纏住了你的腳，想掙脫都難。
第二天，他強打精神，照常出海。
海上的太陽格外毒辣，明晃晃地掛在天空，曬得海面波光粼粼，一群海鷗跟在船后面盤旋，時不時發(fā)出清脆的叫聲，等著撿船上掉落的小魚。沈望機械地撒下網(wǎng)，靜靜等著魚兒入網(wǎng)，阿貴在旁邊慢悠悠搖著櫓，嘴里哼著島上不成調(diào)的漁歌，一副無憂無慮的樣子。
“望哥，”阿貴忽然停下哼唱，開口說道，“我昨天晚上看見德貴哥了?！?br>沈望心里一動，立刻回過神，沉聲問道：“在哪看見的？”
“就在村公所那邊?！卑①F搖著櫓，語氣里滿是疑惑，“他一個人，走路鬼鬼祟祟的，東張西望的，不知道在干什么。我喊了他一聲，他沒理我，反倒加快腳步，飛快地走了。”
沈望沒說話，目光沉沉地盯著海面，盯著那些隨波浮動的漁網(wǎng)浮子，盯著那條正在慢慢收緊的漁網(wǎng)。
網(wǎng)里有很多魚，活蹦亂跳的，是這半個月來最豐盛的一次漁獲。
可他忽然覺得，這些魚，這些辛辛苦苦掙來的錢，好像都不重要了。心底的不安，像潮水一樣越漲越高。
那天晚上，沈望沒回家，徑直去了阿芹家。
阿芹正在院子里喂雞，竹籃里的谷粒撒在地上，小雞們嘰嘰喳喳圍過來啄食，她看見沈望來，原本平靜的眼睛瞬間亮了起來，像盛著星光：“怎么今天有空過來？不是說漁汛忙，要天天打魚嗎？”
沈望沒說話，只是站在院子門口，靜靜地看著她。皎潔的月光灑在她身上，她的臉還是那么白皙，眼睛還是那么清亮，和他第一次看見她時，一模一樣。
那年他十七，她十五。她蹲在海邊的礁石上挖海蠣子，手里的小鏟子一鏟一鏟，專心致志，連他走近都沒察覺。他從旁邊經(jīng)過時，她忽然抬起頭，看了他一眼。就那一眼，溫柔又清澈，他就知道，這輩子自己的心，都跑不掉了。
“怎么了？”阿芹放下竹籃，快步走到他面前，仰起頭看著他，眉頭微微皺起，“是不是出什么事了？看你臉色不太好。”
沈望搖搖頭，伸出手，輕輕摸了摸她的頭發(fā)。她的頭發(fā)軟軟的，帶著淡淡的肥皂清香，是他最熟悉的味道。
“沒什么。”他聲音放得輕柔，“就是漁汛忙，好幾天沒好好看你，想來看看你?！?br>阿芹笑了，嘴角彎成好看的弧度，眉眼溫柔：“咱們天天都在碼頭見，還這么想呀？”
“天天見，也想。”沈望看著她，眼神無比認(rèn)真。
阿芹的臉?biāo)查g紅了，低下頭，指尖輕輕絞著衣角，不再說話。過了一會兒，她忽然抬起頭，望著遠(yuǎn)處漆黑的海面，聲音輕輕的，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：“沈望，我有點怕?！?br>“怕什么？有我在?！鄙蛲崧晢柕?。
“怕……”她咬了咬嘴唇，眼神里滿是擔(dān)憂，“怕你哪天出海，遇上大風(fēng)浪，就不回來了。”
沈望伸出手，把她輕輕摟進(jìn)懷里。她的身體很輕，像一片柔軟的羽毛，靠在他懷里，讓他心底的不安稍稍散去了一些。
“不會的?！彼o緊抱著她，在她耳邊輕聲說，“我答應(yīng)你，一定會回來。”
他在心里默默數(shù)了數(shù)日子。
十八天。
還有十八天，就能娶她過門，就能守著她過安穩(wěn)日子了。
他只希望，這十八天，能平平安安地過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