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老頭的話像一瓢冰水，兜頭澆滅了林慕心中剛剛?cè)计鸬?、那點微弱的希望火苗。

他是在幾天后，傷勢稍穩(wěn)，能勉強靠著墻壁坐起來時，狀似不經(jīng)意地問起的。

“李老丈，”他聲音依舊沙啞，帶著重傷初愈的虛弱，“您見識廣，像我這樣……丹田受損，可有什么法子能……修復嗎？”

正在墻角整理一捆干枯草藥的李老頭動作頓住了。

他緩緩首起有些佝僂的腰，轉(zhuǎn)過頭，那雙渾濁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線下，像兩潭深不見底的古井，定定地看著林慕。

那目光里沒有同情，沒有憐憫，只有一種近乎殘酷的平靜。

“修復丹田？”

老頭重復了一遍，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，可字句卻鋒利如刀，“呵，你小子，倒是敢想?！?br>
他拍了拍手上的草屑，走到那個充當桌子的樹墩旁，拿起上面一個缺了口的粗陶碗，摩挲著碗沿。

“你知道，對一個最底層的煉氣修士來說，攢夠買一瓶最下品‘聚氣丹’的靈石，需要冒著被妖獸啃了、被同行黑了的風險，在山里刨食多少年嗎？”

林慕沉默著，搖了搖頭。

李老頭也沒指望他回答，自顧自地說下去，像是在陳述一個亙古不變的真理：“十年？

二十年？

看運氣，也看命。

就這，還只是最基礎的丹藥，夠你從練氣二層爬到三層，或者吊著命別從三層跌下來。”

他抬起眼皮，目光再次落在林慕小腹的位置，那里空蕩蕩，是一片被暴力摧毀的廢墟。

“而修復丹田……”李老頭嘴角扯出一個沒什么笑意的弧度，“那需要的，不是一瓶兩瓶聚氣丹。

是能活死人、肉白骨的天地奇珍，是金丹境以上的大能修士不惜損耗本源的真元溫養(yǎng)，是那些傳承萬載的大宗門、古世家才可能掌握的不傳之秘?！?br>
“任何一種，”他頓了頓，每個字都清晰無比，“都足以讓一個小型修仙家族傾家蕩產(chǎn)，讓一群筑基修士打破頭，讓金丹真人都要掂量掂量代價?！?br>
他把那個破碗放回樹墩上，發(fā)出“叩”的一聲輕響。

“打聽修復丹田？”

李老頭最后總結(jié)，語氣里帶著一絲嘲弄，不知是嘲弄林慕的天真，還是嘲弄這世道的殘酷，“就好比你去問一個在土里刨食的佃戶，怎么才能一年賺到……嗯，賺到一座靈石礦。

不是不可能，是跟你我這樣的人，半塊靈石的關(guān)系都沒有?！?br>
說完，他不再看林慕，重新蹲下去，繼續(xù)整理那些散發(fā)著苦味的草藥，仿佛剛才只是說了一件再尋常不過的小事。

林慕靠在冰冷的土墻上，感覺那寒意順著脊椎一路蔓延到西肢百骸。

一座靈石礦……他一個猝死在電腦前的社畜，一個穿越過來丹田破碎、記憶全失、還被救命恩人嫌棄戒備的黑戶，想要去覬覦相當于“一座靈石礦”的資源？

荒謬。

絕望。

他下意識地蜷了蜷手指，觸碰到藏在干草鋪下的那本《基礎練氣訣》。

粗糙的紙質(zhì)***指尖，像是在提醒他自身的卑微與不堪。

空氣里只剩下李老頭整理草藥時發(fā)出的窸窣聲，還有窗外隱約傳來的、小芽哼著的不成調(diào)的兒歌。

時間一點點流逝，林慕維持著靠坐的姿勢，一動不動。

他臉上沒什么表情，只有眼底深處，有什么東西在緩慢地沉淀，凝固。

李老頭的話，打碎了他不切實際的幻想，卻也像一把重錘，將某些東西砸得更實了。

沒有捷徑。

沒有僥幸。

這個世界，比他想象的更**，更殘酷。

不知過了多久，他慢慢地、極其緩慢地吁出一口氣。

胸腔里的悶痛依舊，但某種躁動不安的東西，似乎被強行按捺了下去。

他低下頭，目光落在自己的手上。

這雙手，指節(jié)因為重傷和虛弱顯得有些蒼白，但形狀……似乎和前世那雙長期敲擊鍵盤的手，并無太大不同。

不能修行，丹田破碎，資源匱乏，強敵環(huán)伺……這些是事實，是擺在面前、無法回避的大山。

但……林慕的指尖，無意識地在身下的干草上劃動著。

開始是雜亂的線條，然后，慢慢勾勒出一些形狀——不是符文，不是陣法，而是……一個簡易的表格。

橫軸，縱列。

優(yōu)勢，劣勢，機會，威脅。

屬于另一個世界的、刻入骨髓的分析工具，在這絕境之中，悄無聲息地浮現(xiàn)。

劣勢一目了然，觸目驚心。

優(yōu)勢呢？

他有什么？

他有一個來自信息爆炸時代、被無數(shù)套路洗禮過的腦子。

他有在高壓競爭環(huán)境下鍛煉出的分析能力和執(zhí)行力。

他有為了KPI可以不眠不休、絞盡腦汁的“卷王”本性。

還有……他對這個世界，暫時的一無所知。

這或許，也是一種優(yōu)勢？

一張白紙，可以涂抹任何顏色，不受固有觀念的束縛。

機會……他的目光，再次投向墻角那本《基礎煉氣訣》。

人人都視若敝履的大路貨，墊桌腳的殘本。

真的……就一無是處嗎？

李老頭說，這是最沒用的東西。

可對于一個連靈氣都無法感應、丹田破碎的人來說，什么又是有用的？

既然常規(guī)的路走不通，那非常規(guī)的路呢？

既然無法從“質(zhì)”上提升，那能不能從“量”上，從“角度”上，去想點辦法？

一個模糊的、瘋狂的念頭，如同黑暗中劃過的微弱火星，在他腦海深處一閃而逝。

抓不住具體，卻留下了一絲滾燙的痕跡。

他需要信息。

更多關(guān)于這個世界基礎規(guī)則的信息。

不僅僅是修行，還有人情，世故，資源分布，勢力格局……一切。

林慕緩緩抬起頭，看向窗外。

天色漸晚，夕陽的余暉給破敗的窗欞涂上了一層黯淡的金色。

他開口，聲音依舊沙啞，卻多了一絲之前沒有的、極其微弱的定力。

“李老丈，”他問，“這附近……除了鎮(zhèn)集，還有什么地方，人能稍微多點？

消息……靈通點？”

李老頭整理草藥的手再次停下，他側(cè)過頭，昏黃的光線里，只能看到他半邊臉深刻的皺紋。

“往東三十里，有個‘野溝集’?！?br>
老頭的聲音沒什么起伏，“三教九流，散修，獵戶，逃難的，做什么買賣的都有。

亂得很?！?br>
野溝集。

林慕在心里默念了一遍這個名字。

亂，意味著危險。

但也意味著……可能有機會。

他不再說話，重新靠回墻壁，閉上了眼睛。

體內(nèi)的疼痛依舊清晰，但腦海里，那**剛畫下的、無形的表格，正在被一點點填充。

活下去。

先活下去，然后，去那個“野溝集”看看。

用這雙來自現(xiàn)代的眼睛，去看看這個實力為尊的修仙界，到底是個什么模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