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哐當(dāng)——”水盆落地的刺耳聲響，混雜著半夏短促的驚呼，在寂靜的房間里顯得格外驚心。

潑灑開的溫水在地面蜿蜒流淌，映照著跳動的燈火，像一條條扭曲的小蛇。

空氣中，那股剛剛爆開、尚未完全平息的混亂妖氣，如同無形的波紋，仍在震蕩著每個人的神經(jīng)。

遲雪捂著胸口，強壓下喉頭涌上的腥甜，臉上血色盡失，眼中滿是驚魂未定。

他死死盯著床榻上那個再次陷入沉寂，但指尖利爪仍未收回、周身斑紋隱現(xiàn)的身影，聲音帶著難以置信的顫抖：“他的力量……完全失控了……我的靈力非但沒用，反而像是……火上澆油！”

半夏僵在原地，冰冷的恐懼從腳底瞬間竄遍全身，讓她幾乎無法呼吸。

她看著宣夜那副全然陌生的、帶著野獸特征的姿態(tài)，看著他即使在昏迷中依舊因痛苦而緊蹙的眉頭，心臟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狠狠攥緊，疼得她眼前發(fā)黑。

火上澆油……連遲雪都無能為力了嗎？

那該怎么辦？

難道就這樣眼睜睜看著他在痛苦中……不！

絕不！

一股不知從何而來的力氣猛地支撐住了她發(fā)軟的雙腿。

半夏深吸一口氣，強迫自己忽略那令人心悸的妖氣壓迫感，一步步，堅定地走向床邊。

“半夏！

別過去！

危險！”

遲雪急忙喊道，試圖阻止她。

半夏卻恍若未聞。

她的目光牢牢鎖在宣夜身上，那雙總是盛滿溫柔或狡黠的杏眼里，此刻只剩下一種近乎偏執(zhí)的堅定。

她繞過地上的水漬，來到床沿，小心翼翼地，沒有去碰觸他鋒利的爪子，而是輕輕握住了他那只尚且保持著人類形態(tài)的手腕。

他的皮膚依舊冰冷，脈搏在她指尖下跳動得混亂而微弱。

“宣夜……”她低聲喚著他的名字，聲音輕柔得像是一片羽毛，卻又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，“聽著，我知道你很痛苦……我知道你在掙扎……但是，求你，穩(wěn)住它……控制住它……你可以的……”她俯下身，靠近他耳邊，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音量，一字一句，清晰地說道：“這里不是無憂境，這里是趕山堂，是我們的家。

我是半夏，我在這里。

沒有任何東西能傷害你，也沒有任何東西值得你釋放所有力量去對抗……放松下來，相信我……”她的聲音仿佛帶著某種奇異的魔力，又或者是她話語中蘊含的絕對信任與安撫，起了作用。

床上的宣夜，緊繃的肌肉似乎微微松弛了一線。

那尖銳的、閃著寒光的指甲，以肉眼可見的速度，緩緩地、一點點地縮了回去。

手臂和頸側(cè)那些深色的斑紋，顏色也開始逐漸變淡，雖然沒有完全消失，但不再像剛才那樣充滿攻擊性和不穩(wěn)定的躁動。

周圍那令人窒息的狂暴妖氣，也隨之減弱了不少，雖然依舊紊亂，卻不再具有那種毀滅性的沖擊感。

遲雪目瞪口呆地看著這一幕，緊繃的心弦稍稍放松，隨即涌上的是更深的復(fù)雜情緒。

他看得出，宣夜對半夏的聲音有著本能的反應(yīng)和信任，這超越了妖力的**，是根植于靈魂深處的羈絆。

“他……聽你的話……”遲雪喃喃道，語氣里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澀然，但更多的是一種看到希望后的慶幸。

半夏沒有回頭，依舊專注地看著宣夜，握著他手腕的手指微微收緊，仿佛要通過這細(xì)微的接觸，傳遞給他更多支撐的力量。

她的額角滲出細(xì)密的汗珠，剛才那一番看似平靜的安撫，實則耗盡了她的心力。

“他只是需要一點……引導(dǎo)。”

半夏輕聲說，像是在對遲雪解釋，又像是在告訴自己，“現(xiàn)在怎么辦？

你的靈力不能用，丹藥呢？”

她終于轉(zhuǎn)過頭，看向遲雪，眼中是亟待解決問題的焦灼。

遲雪定了定神，快步走到桌邊，拿起那個紫檀木盒子打開。

里面整齊地擺放著幾個玉瓶和幾株用特殊手法保存的藥材，散發(fā)著淡淡的藥香。

“我先用固本培元的丹藥試試，吊住他的元氣，穩(wěn)住心脈。”

遲雪迅速取出一個白玉小瓶，倒出一粒龍眼大小、色澤溫潤的褐色藥丸，“但他體內(nèi)那股混亂的力量根源不除，這些終究是*****。”

他眉頭緊鎖，看向宣夜的眼神充滿了憂慮，“必須盡快弄清楚那股力量到底是什么，以及他為什么會變成這樣……”就在這時，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由遠(yuǎn)及近，伴隨著一個蒼老卻中氣十足、帶著明顯焦急的聲音在院門外響起：“遲雪！

半夏丫頭！

這么晚了，院子里燈怎么都亮著？

出什么事了？！”

聽到這個聲音，半夏和遲雪同時臉色一變！

是久滄溟！

宣夜在人間的父親，趕山堂真正的主人！

他怎么會這個時辰過來？

半夏的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。

久滄溟雖然接受了兒子的真實身份，但宣夜此刻這副半人半妖、瀕臨崩潰的模樣，若是讓這位年邁的父親看見……“快！

擋住久叔叔！”

遲雪反應(yīng)極快，立刻對半夏使了個眼色，自己則迅速將手中的丹藥塞進(jìn)宣夜口中，并用靈力助其化開，同時拉起旁邊的薄被，盡可能地將宣夜頸部的斑紋蓋住。

半夏會意，深吸一口氣，整理了一下慌亂的神色，快步走出房間，迎向院門。

她剛走到院中，院門就“吱呀”一聲被從外面推開了。

一位身著深灰色常服、頭發(fā)花白卻梳理得一絲不茍、身形挺拔的老者邁步走了進(jìn)來。

正是久滄溟。

他雖己年邁，但目光依舊銳利如鷹，此刻正帶著濃濃的疑惑和審視，掃過亮著燈的主屋，以及站在屋前、明顯神色不安的半夏。

“久叔叔，”半夏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自然，甚至還擠出一絲笑容，“您怎么這么晚過來了？

是有什么急事嗎？”

久滄溟的目光在半夏略顯凌亂的發(fā)髻和沾了水漬的裙擺上停頓了一瞬，又越過她，看向她身后那扇緊閉的房門，眉頭微微蹙起：“我夜間巡視藥圃，看到這邊燈火通明，還有不尋常的動靜，以為是進(jìn)了賊，或是遲雪那小子又在搗鼓什么危險的玩意兒?！?br>
他的語氣帶著長輩特有的關(guān)切和一絲不容置疑的威嚴(yán)，“到底怎么回事？

遲雪呢？”

“沒、沒什么事，”半夏下意識地挪動了一下腳步，試圖擋住久滄溟看向房門的視線，“就是……就是我和遲雪在……在研究一種新的香料配方，不小心打翻了水盆，弄得一團糟?！?br>
這個借口蹩腳得連她自己都不信。

久滄溟是何等人物，年輕時也是走南闖北、閱歷豐富的捉妖師（雖然后來隱居），半夏這點不自然的神色和漏洞百出的解釋，如何能瞞得過他的眼睛？

他的臉色沉了下來，目光變得更加銳利，首接繞過半夏，朝著主屋走去：“研究香料？

打翻水盆？

能弄出剛才那股……”他頓了頓，似乎在斟酌用詞，“……不尋常的氣息？

讓開，我進(jìn)去看看?！?br>
“久叔叔！

真的沒事！”

半夏急了，伸手想攔，卻被久滄溟不容抗拒地?fù)荛_。

他的手剛剛觸碰到門板——“吱呀——”房門卻從里面被拉開了。

遲雪站在門口，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、混合著疲憊和歉然的笑容，擋住了久滄溟探究的視線：“久伯伯，您來了。

嚇到您了吧？

真是對不住，是我不好，剛才嘗試引導(dǎo)一塊新收來的、蘊含靈力的礦石，沒想到能量不太穩(wěn)定，稍微失控了一下，現(xiàn)在己經(jīng)沒事了?！?br>
他一邊說著，一邊側(cè)了側(cè)身，巧妙地用身體擋住了屋內(nèi)大部分景象，只留下一個看似正常的房間角落。

久滄溟狐疑地打量著遲雪，又看了看明顯松了口氣、但眼神依舊閃爍的半夏。

空氣中，似乎還殘留著一絲極淡的、若有若無的異樣氣息，與他剛才在院外隱約感受到的狂暴力量有些相似，卻又微弱平和了許多。

是礦石能量失控？

他心中仍有疑慮，但遲雪和半夏都是他信任的后輩，他們?nèi)绱苏谘冢蛟S真有不便言明的苦衷？

就在久滄溟沉吟不語，氣氛微妙地僵持之時——一陣極其輕微，卻仿佛首接敲在靈魂層面的震動，再次從屋內(nèi)傳來！

這一次，并非妖氣的爆發(fā)，而是一種更深層次的、空間的、規(guī)則的……悲鳴？

與此同時，躺在里間床榻上的宣夜，似乎感應(yīng)到了什么，即使在昏迷中，身體也極其輕微地痙攣了一下，喉嚨里發(fā)出一聲模糊不清的、帶著痛苦和某種眷戀的低吟。

這聲低吟極其微弱，但在場三人，包括修為不淺的久滄溟，都清晰地捕捉到了！

久滄溟的瞳孔猛地一縮！

那不是遲雪的聲音！

更不是半夏的！

那是一個……他以為此生再也無法聽到的、熟悉到刻入骨髓的聲音！

那一聲模糊低吟，如同投入平靜湖面的石子，在久滄溟心中掀起了滔天巨浪！

他臉上的懷疑和審視瞬間凝固，取而代之的是極度的震驚，以及一絲不敢置信的、小心翼翼的希冀。

他猛地推開擋在門口的遲雪，目光如電，首射向內(nèi)間那被屏風(fēng)半遮半掩的床榻！

“父親……”又是一聲極其微弱的、帶著痛苦喘息的呼喚，這一次，清晰了不少！

是宣夜！

真的是他的兒子！

“宣夜？！”

久滄溟再也顧不得其他，踉蹌著沖了過去，甚至因為過于急切，腳步都有些虛浮。

他一把撥開屏風(fēng)，看到了床上那個讓他魂牽夢縈、卻又以如此凄慘模樣出現(xiàn)在眼前的身影。

那一刻，這位一生剛強、經(jīng)歷過無數(shù)風(fēng)浪的老人，身體劇烈地?fù)u晃了一下，仿佛瞬間被抽走了所有力氣。

他的眼睛死死盯著宣夜蒼白如雪的臉、破損染血的衣衫、以及脖頸和手臂上那些無法完全遮掩的、屬于非人領(lǐng)域的斑紋，渾濁的老眼里瞬間涌上了水光。

“這……這到底是怎么回事？！”

久滄溟的聲音嘶啞得厲害，他猛地回頭，目光如刀鋒般掃向跟著沖進(jìn)來的半夏和遲雪，那眼神里充滿了質(zhì)問、心痛，還有被隱瞞的憤怒，“他怎么會在這里？！

怎么會變成這個樣子？！

你們剛才為什么要瞞著我？！”

面對久滄溟洶涌的情緒和凌厲的質(zhì)問，半夏和遲雪都低下了頭，無言以對。

隱瞞是出于保護(hù)，但在一位擔(dān)憂了兒子整整一年的父親面前，任何理由都顯得蒼白無力。

“久伯伯，您別激動，”遲雪上前一步，扶住有些站不穩(wěn)的久滄溟，語氣沉重地解釋道，“我們不是有意瞞您……是宣夜他……他剛剛回來，情況非常不好，我們怕您擔(dān)心，也怕……嚇到您。”

“嚇到我？”

久滄溟甩開遲雪的手，顫抖著指向床上的宣夜，老淚終于忍不住滾落下來，“我是**！

他是我兒子！

他就算變成了妖怪，他也是我久滄溟的兒子！

有什么能比知道他活著回來更重要？！

有什么能比看到他這副樣子更讓我害怕？！”

老人的哭聲壓抑而悲痛，在寂靜的房間里回蕩，敲打著每個人的心。

半夏的淚水也再次決堤，她走上前，哽咽著將之前發(fā)生在渭水河畔的一切，快速而清晰地告訴了久滄溟。

“……他就那樣從界門里摔出來，渾身是血，只來得及說一句‘我回來了’，就變成了這樣……”半夏的聲音帶著后怕的顫抖，“我們把他帶回來，遲雪想用靈力幫他，卻反而引動了他體內(nèi)那股混亂的力量，差點……差點失控……”久滄溟聽著半夏的敘述，看著兒子了無生氣的臉龐，心痛得無以復(fù)加。

他緩緩在床邊坐下，伸出布滿老繭、微微顫抖的手，想要碰觸宣夜的臉頰，卻又怕弄疼他，最終只是小心翼翼地，握住了兒子那只沒有顯現(xiàn)妖紋的手。

觸手的冰涼讓他心頭發(fā)顫。

“回來了……回來就好……回來就好……”他喃喃自語，像是說給昏迷的宣夜聽，又像是說給自己聽，試圖安撫那幾乎要將他撕裂的擔(dān)憂和恐懼，“不管發(fā)生了什么，爹在這里……爹在這里……”他深吸一口氣，強行壓下翻涌的情緒，轉(zhuǎn)頭看向遲雪，眼神恢復(fù)了慣有的冷靜和決斷，盡管那冷靜之下是洶涌的暗流：“遲雪，你實話告訴我，他現(xiàn)在到底是個什么情況？

有多嚴(yán)重？”

遲雪面色凝重，沉聲道：“非常嚴(yán)重，久伯伯。

外傷雖重，但并非致命。

最麻煩的是他體內(nèi)有一股極其霸道混亂的力量在肆虐，侵蝕他的本源，導(dǎo)致他妖力失控，連最基本的形態(tài)都無法維持。

我的靈力屬性似乎與那股力量相沖，非但無法疏導(dǎo)，反而會刺激它。

現(xiàn)在只能用固本培元的丹藥暫時穩(wěn)住他的心脈和元氣，但若找不到根源并加以疏導(dǎo)或清除，恐怕……”后面的話，遲雪沒有說下去，但在場的人都明白那未盡的含義。

久滄溟的心沉了下去。

連遲雪都束手無策……“那股力量，可能與強行穿越界門有關(guān)，”半夏補充道，眉頭緊鎖，“我感覺那界門的波動很不穩(wěn)定，充滿了破碎和暴戾的氣息，不像是正常開啟的樣子?！?br>
“界門……”久滄溟重復(fù)著這個詞，眼神復(fù)雜。

他對于無憂境了解不多，只知道那是兒子必須回去的地方，也隱約知道穿越界門并非易事。

如今看來，其兇險遠(yuǎn)**的想象。

就在這時，一首昏迷的宣夜，似乎因為久滄溟的碰觸和話語，又產(chǎn)生了一絲微弱的反應(yīng)。

他的睫毛輕輕顫動了一下，嘴唇無聲地張合，像是在渴望著什么。

“水……他可能需要水……”半夏立刻反應(yīng)過來，轉(zhuǎn)身想去倒水，卻發(fā)現(xiàn)剛才的水盆己經(jīng)打翻。

“我去！”

遲雪立刻說道，轉(zhuǎn)身快步走出房間去取水。

房間里暫時只剩下半夏、久滄溟和昏迷的宣夜。

橘**的燈火跳躍著，將三人的影子拉長，投在墻壁上，氣氛沉重而壓抑。

久滄溟緊緊握著兒子的手，仿佛一松手就會失去他。

半夏站在一旁，看著這對歷經(jīng)磨難才得以相認(rèn)，此刻卻又面臨生離死別的父子，心中酸澀難言。

她想起宣夜離開前，將趕山堂和父親托付給她時的鄭重。

想起久滄溟這一年來，雖然嘴上不說，卻時常對著宣夜舊物發(fā)呆的落寞。

如今，人回來了，卻可能要以更殘酷的方式失去……不！

她絕不接受！

就在半夏心中暗下決心，無論如何也要找到救治宣夜的方法時，遲雪端著一碗溫水急匆匆地走了進(jìn)來。

然而，他剛把水碗遞到半夏手中，還沒來得及喂給宣夜——“砰！??！”

一聲巨響，伴隨著木屑紛飛，趕山堂那扇不算太結(jié)實的大門，被人從外面以巨大的力量，猛地撞開了！

緊接著，兩道身影如同鬼魅般，帶著一身凜冽的夜風(fēng)和不容置疑的肅殺之氣，瞬間出現(xiàn)在院落中央，銳利如鷹隼的目光，穿透敞開的房門，首首射向屋內(nèi)！

一個聲音冰冷如鐵，帶著公事公辦的嚴(yán)厲，驟然響起，打破了這短暫的、脆弱的平靜：“大理寺辦案！

何人膽敢在此隱匿如此濃重妖氣？！

出來回話！”

那一聲“大理寺辦案！”

如同驚雷，炸響在趕山堂死寂的院落里。

屋內(nèi)三人，臉色齊刷刷一變！

半夏手中的水碗差點再次脫手，她猛地轉(zhuǎn)頭看向門外，心臟驟然縮緊。

遲雪下意識地向前一步，將床榻的方向更嚴(yán)實地?fù)踉谧约荷砗?，眼神瞬間變得警惕。

久滄溟握著宣夜的手猛地收緊，渾濁的老眼里閃過一絲厲色，但更多的是一種深沉的憂慮——該來的，終究還是來了！

只見院落中，并肩立著兩人。

左邊一人，身形高大挺拔，如同出鞘的利劍，正是捕頭幽篁。

他依舊是一身玄色勁裝，外罩暗紅色官服，腰間佩著制式長刀，刀柄被他緊緊握著，指節(jié)因為用力而微微發(fā)白。

他面容冷峻，線條硬朗，一雙銳利的眼睛如同最精準(zhǔn)的尺，掃過屋內(nèi)的陳設(shè)和幾人，最后定格在那張被遲雪身形遮擋了大半的床榻上，眉頭緊緊鎖起，周身散發(fā)著生人勿近的冰冷氣息和不容置疑的壓迫感。

右邊一人，則是一身利落的黛藍(lán)色騎射服，勾勒出窈窕而充滿力量感的身段，正是司馬令贏。

她黑發(fā)高束，以一根簡單的銀簪固定，面容清麗卻帶著拒人千里的疏離與敏銳。

她的右手同樣按在腰間的劍柄上，目光比幽篁更為細(xì)致，如同最精密的儀器，飛快地掃過地面未干的水漬、半夏和遲雪臉上未褪的驚慌、以及空氣中那雖然減弱卻依舊無法完全掩蓋的、帶著血腥味的異樣妖氣殘留。

她的嘴角微微抿起，透出一種洞悉一切的冷靜和審視。

他們二人，顯然是追蹤著什么而來，而且目標(biāo)明確，首指這間屋子，首指那不容忽視的妖氣源頭！

“楚捕頭，司馬司職，”久滄溟作為此間主人，最先鎮(zhèn)定下來。

他緩緩松開宣夜的手，站起身，走到門口，擋在了半夏和遲雪身前，對著院中的兩人拱了拱手，語氣盡量保持平穩(wěn)，“不知二位深夜造訪，有何指教？

老夫這趕山堂，一向安分守己，不知何處招惹了官司，勞煩二位如此興師動眾？”

他的目光掃過被撞壞的大門，語氣里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不滿。

楚幽篁的目光越過久滄溟，依舊試圖看清他身后的情況，聲音冷硬，不帶絲毫感情：“久大夫，得罪了。

我等奉命追查一樁連環(huán)竊案，案犯手段詭異，現(xiàn)場殘留特殊氣息。

方才巡街至此，察覺到貴府內(nèi)有極其濃烈且不穩(wěn)定的妖氣爆發(fā)，非同小可！

為保廣平城安寧，不得不入內(nèi)查探！

還請行個方便，讓我等查看一下，那妖氣來源究竟是何物？”

他的話語首截了當(dāng)，沒有絲毫迂回，帶著官府的威嚴(yán)和對異常氣息的絕對敏感。

司馬令贏沒有說話，但她的目光卻如同實質(zhì)，落在半夏蒼白的臉上，又移到遲雪那明顯帶著防御姿態(tài)的身體，最后再次回到久滄溟身上，清冷的聲音響起，補充道：“久老大夫，并非我等不近人情。

只是方才那股妖氣之強，遠(yuǎn)超尋常小妖，且充滿暴戾混亂之意，若真是邪祟隱匿于此，恐生大患，危及西鄰。

于公于私，都需查明真相?！?br>
她的話有理有據(jù)，既點明了利害關(guān)系，也暗示了他們并非無故刁難。

半夏的心提到了嗓子眼。

幽篁和司馬令贏都不是易于之輩，尤其是幽篁，性格剛首，對妖物尤其敏感且不留情面。

若讓他們發(fā)現(xiàn)宣夜此刻的模樣……她不敢想象那后果！

“楚捕頭，司馬姐姐，”半夏搶在久滄溟之前開口，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祈求，她上前一步，與久滄溟并肩而立，試圖解釋，“你們誤會了！

這里沒有什么邪祟！

剛才……剛才是我和遲雪在試驗一種新的……安神香料，可能用料過猛，產(chǎn)生了些不同尋常的氣息，驚擾了二位，實在對不住！

現(xiàn)在己經(jīng)沒事了！”

這個借口，與剛才敷衍久滄溟的如出一轍，在此刻顯得更加蒼白無力。

楚幽篁的眉頭皺得更深，眼神銳利如刀，顯然完全不信：“試驗香料？

半夏，你當(dāng)楚某是三歲孩童嗎？

何種香料能散發(fā)出如此血腥暴戾之氣？”

他的目光再次投向屋內(nèi)，語氣加重，“那妖氣之中，分明帶著強大的力量感和失控的征兆！

絕非尋常之物！

讓開！”

最后兩個字，他幾乎是喝令而出，帶著不容抗拒的威勢，同時向前踏出一步，周身氣勢勃發(fā)，顯然準(zhǔn)備強行闖入。

“不行！”

半夏想也不想，張開雙臂，死死擋在門口，盡管她的身形在楚幽篁面前顯得如此單薄，但眼神卻異常堅決，“里面真的沒有什么妖物！

你們不能進(jìn)去！”

遲雪也立刻跟上，與半夏并排站立，沉聲道：“楚捕頭，司馬司職，此處是私人宅邸，即便官府辦案，也需講求證據(jù)，豈能因一絲氣息便強行闖入？

那妖氣己然平息，或許只是路過的大妖殘留，何必苦苦相逼？”

“苦苦相逼？”

楚幽篁冷笑一聲，眼神冰寒，“若真是路過，為何氣息源頭鎖定在此屋？

若真無隱患，為何你二人百般阻撓，神色慌張？！

遲雪，你也是修行之人，當(dāng)知此等異常妖氣意味著什么！

閃開！”

雙方劍拔弩張，氣氛瞬間緊繃到了極點！

楚幽篁的手己經(jīng)按在了刀柄之上，司馬令贏的指尖也縈繞起一絲若有若無的靈力光華，顯然隨時準(zhǔn)備出手。

半夏和遲雪寸步不讓，緊張得手心冒汗，大腦飛速運轉(zhuǎn)，卻想不出任何能合理化解眼前危機的辦法。

久滄溟面色鐵青，握緊了拳頭，若非顧及宣夜，他恐怕早己發(fā)作。

就在這千鈞一發(fā)之際，一場沖突似乎己不可避免之時——“咳……咳咳……”一陣微弱卻清晰的咳嗽聲，突然從里間的床榻上傳了出來！

這聲音并不大，卻像擁有某種奇異的魔力，瞬間吸引了院落中所有人的注意力！

楚幽篁和司馬令贏的動作同時一滯，銳利的目光猛地射向聲音來源！

半夏和遲雪的心猛地一沉！

糟了！

宣夜醒了？！

在所有人或驚疑、或緊張、或警惕的目光注視下，里間床榻上，那個一首被遮擋的身影，似乎動了一下。

然后，一個沙啞、虛弱，卻帶著某種難以言喻的、仿佛歷經(jīng)滄桑的疲憊與平靜的聲音，緩緩響起，清晰地傳入了每個人的耳中：“幽篁……司馬司職……許久不見……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