翌日，頭盔扣在頭上的瞬間，李歡總覺得像被人按進了灌滿冰水的玻璃缸。

眼前的黑風礦洞比昨天更暗了些，巖壁上的下品靈石像撒了把碎星星，光弱得可憐，勉強能照清腳下的路。

隧道里彌漫著一股土腥味，混著點說不清的鐵銹味，吸進肺里涼絲絲的，帶著種說不出的滯澀感。

礦工李歡，今日任務：采集100塊下品靈石，時限16小時。

系統(tǒng)提示音剛落，李歡就抄起了墻角的礦鎬。

木頭柄被磨得發(fā)亮，握在手里剛好貼合掌心，只是虛擬的觸感里，總帶著點說不清的潮濕——就像這礦洞的空氣，黏在皮膚上，甩都甩不掉。

他走到昨天挖過的巖壁前，抬手敲了第一下。

“咚！”

礦鎬頭撞在石頭上，震得他虎口發(fā)麻。

巖壁上的靈石晃了晃，沒碎。

他皺了皺眉，又加了點勁，第二下下去，靈石終于“咔嗒”一聲裂開，化作一道白光鉆進他手腕上的虛擬儲物袋里。

獲得下品靈石x1，當前進度：1/100。

身后傳來整齊的“咚咚”聲，像某種沉悶的鼓點。

李歡眼角余光掃過去，二十多個礦工排著隊，沿著巖壁站成一排，每個人都低著頭，機械地揮動礦鎬。

沒人說話，連呼吸聲都壓得很低，只有礦鎬撞石頭的悶響在隧道里回蕩，撞在洞頂又彈回來，嗡嗡地鉆進耳朵。

左邊第三個是老張，昨天跟他搭過話的那個。

老張的動作己經(jīng)慢得像樹懶，礦鎬舉到半空要頓一下，落下時也沒什么力道，額頭上的虛擬汗珠順著皺紋往下淌，砸在地上沒聲息。

李歡知道，老張己經(jīng)在這里干了半年，據(jù)說以前是開出租車的，后來撞了人，欠了債，就來了這兒。

“咚、咚、咚……”時間像被拉長的橡皮筋，每一秒都黏糊糊的。

李歡盯著巖壁上的靈石，眼睛漸漸發(fā)澀。

這些石頭長得都一個樣，白乎乎的，嵌在灰黑色的巖石里，像沒長好的膿包。

他開始數(shù)著敲打的次數(shù)，一塊靈石平均要敲五下，一百塊就是五百下。

敲到第三十塊時，他的胳膊開始發(fā)酸，虛擬的肌肉里傳來真實的疲憊感。

“哐當！”

斜對面突然傳來響動，一個年輕礦工手里的礦鎬掉在地上，人順著巖壁滑坐下去，虛擬身體蜷縮成一團，像只被踩扁的紙箱子。

系統(tǒng)立刻彈出提示：玩家體力值耗盡，強制下線。

幾乎同時，公共頻道里炸響王彪的吼聲，帶著電流的雜音，像生銹的鐵片在刮玻璃：“**！

才挖了西十塊就不行了？

廢物！

這個月工資扣三天！”

沒人敢抬頭。

所有人的動作都頓了一下，又立刻恢復原樣，只是礦鎬揮動的頻率更快了些。

李歡的心跳漏了一拍，他低頭看了眼自己的進度條：45/100。

他咬了咬牙，把礦鎬換了只手，繼續(xù)敲。

現(xiàn)實中，他的額頭抵在頭盔上，塑料殼子被體溫焐得發(fā)燙，汗水順著鬢角往下流，鉆進衣領(lǐng)里，*得難受。

但他不能擦——王彪說過，摘下頭盔就算違規(guī)，一次扣兩百。

他只能忍著，任憑那點*意變成螞蟻，在脖子上慢慢爬。

手指早就麻了。

虛擬的手掌磨出了水泡，現(xiàn)實中對應的位置也跟著發(fā)疼，像被砂紙反復蹭過。

他能感覺到掌心里的汗把礦鎬柄浸濕了，滑溜溜的，好幾次差點握不住。

隧道深處偶爾會吹過一陣風，帶著點嗚咽聲，不知道是礦洞的自然風，還是游戲設定的音效。

李歡有時候會走神，想著這風要是能吹到江城就好了，吹散那連綿的雨。

他還想起父母留下的那盆綠蘿，不知道有沒有枯死，臨走時忘了澆水。

“咚、咚、咚……”第七十塊靈石進袋時，他聽到自己的呼吸聲變得粗重，像破舊的風箱。

虛擬的喉嚨干得冒煙，他下意識地咽了口唾沫，卻只能嘗到虛擬的苦澀。

這里沒有水，沒有休息時間，王彪說過，要喝水自己憋著，下線再喝。

“還有多少？”

老張的聲音突然在旁邊響起，很低，像怕被人聽見。

李歡瞥了眼進度：78/100。

“還差二十二?！?br>
老張嘆了口氣，礦鎬“咚”地敲在石頭上，力道卻沒控制好，滑到了旁邊的空處。

“我這老骨頭快散架了，”他的聲音發(fā)顫，“昨天夢見我閨女了，才三歲，抱著我的腿不讓走……”李歡沒接話。

在這里，沒人愿意聽別人的故事，每個人的故事都差不多，無非是債、病、窮，像這些嵌在巖壁里的靈石，看著有點光，其實早就死透了。

“咚、咚、咚……”第九十九塊靈石裂開的時候，李歡的胳膊己經(jīng)抬不起來了。

他感覺自己像臺快沒電的機器，每個零件都在發(fā)出**。

最后一塊靈石藏在巖石縫里，他踮著腳，礦鎬舉到最高處，用盡全身力氣砸下去。

“咔嗒?！?br>
獲得下品靈石x1，當前進度：100/100。

任務完成。

系統(tǒng)提示音響起的瞬間，李歡幾乎要癱倒。

他扶著巖壁，大口喘著氣，虛擬的胸口劇烈起伏，現(xiàn)實中的肺也跟著發(fā)疼。

公共頻道里又傳來王彪的聲音，這次緩和了點：“今天還算有幾個像樣的，挖夠的可以下線了，沒挖夠的繼續(xù)，啥時候挖夠啥時候走。”

周圍的礦工們像被抽走了骨頭，一個個扶著墻，慢慢摘下虛擬頭盔。

李歡也學著他們的樣子，按下頭盔側(cè)面的按鈕。

眼前的黑暗褪去，倉庫里的白光燈刺得他眼睛發(fā)花。

他摘下頭盔，一股餿味撲面而來——是自己身上的汗味。

他低頭看了看手，現(xiàn)實中的手掌通紅，虎口處磨出了真的水泡，亮晶晶的，像透明的珠子。

脖子僵硬得像塊木頭，他活動了一下，骨頭發(fā)出“咔吧”的響聲。

渾身的肌肉都在疼，從肩膀到腳踝，像被搟面杖碾過。

他撐著桌子站起來，腿一軟，差點摔倒。

“慢點?！?br>
老張也剛下線，臉色比昨天更黃了，他遞過來半瓶礦泉水，“喝口吧，我偷偷藏的?！?br>
李歡接過來，擰開蓋子猛灌了幾口。

水順著嘴角往下流，滴在工裝上，暈開一小片深色的痕跡。

冰涼的水滑過喉嚨，他才覺得自己重新活了過來。

“謝了?！?br>
他把水遞回去。

老張擺擺手，沒接：“你喝吧，我再忍忍?！?br>
他盯著自己的手，突然笑了笑，“怪了，今天搬水桶的時候，感覺比以前輕了點。”

李歡愣了一下。

他抬起自己的胳膊，試著攥了攥拳頭。

確實……好像有點不一樣。

昨天抬頭盔都費勁，今天雖然累，卻能感覺到胳膊里藏著點勁，不像以前那么空了。

是錯覺嗎？

他看了眼倉庫里那些剛摘下頭盔的人，個個面無表情，眼神發(fā)首，像被抽走了魂。

他們慢慢走回自己的格子間，躺下，蓋上薄被，準備幾個小時后的下一輪“挖礦”。

這里沒有白天黑夜，只有16小時的挖礦時間和8小時的休息時間，像個精準運轉(zhuǎn)的機器，而他們，就是機器里隨時會被替換的零件。

李歡躺回自己的行軍床，渾身的疼像潮水一樣涌上來。

他閉上眼睛，腦子里卻全是黑風礦洞的樣子，那些白乎乎的靈石，還有那永無止境的“咚咚”聲。

他不知道，這種麻木的機械重復，會在他身體里種下怎樣的種子。

他只知道，明天太陽升起時（如果江城的雨停了的話），他還得戴上那頂頭盔，舉起礦鎬，繼續(xù)敲。

畢竟，那兩萬塊還沒到手。

床板很硬，硌得骨頭疼。

他翻了個身，把臉埋進枕頭里，聞到一股霉味，和黑風礦洞的土腥味，奇異地重合在了一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