元符三年的秋風(fēng)，比往年刮得更急些。

汴京朱雀大街上的落葉還沒來得及被清掃，就被一陣急促的馬蹄聲卷得漫天飛舞。

李府后院的海棠樹剛謝了最后一朵花，李清照正趴在窗前，對著趙明誠送來的新拓碑刻琢磨篆字，綠萼就慌慌張張地撞開了房門，臉上的紅暈比院角的胭脂花還要深。

“小姐！

不好了！

前院亂成一鍋粥了！”

綠萼扶著門框喘氣，手里的繡花針都掉在了地上，“老爺和幾位幕僚在書房議事，聲音大得能掀翻屋頂，我聽見他們說什么‘黨籍’‘被貶’，還有蘇先生的名字！”

李清照手里的碑刻拓片“啪”地掉在桌上，心頭咯噔一下。

她這段日子總聽父親念叨，朝堂上新舊黨爭又起，蘇軾先生一首是舊黨核心，而趙明誠的父親趙挺之，卻是**里勢頭正勁的人物。

這兩派勢同水火，父親和趙侍郎表面上相安無事，暗地里怕是早就暗流涌動。

“慌什么？”

李清照強(qiáng)作鎮(zhèn)定，撿起拓片拍了拍灰，可指尖的顫抖卻瞞不過自己，“走，去前院看看?！?br>
剛走到穿堂，就聽見書房里傳來李格非壓抑的怒吼：“趙挺之此舉，分明是落井下石！

蘇子瞻一生磊落，為國**，他竟聯(lián)合**羅織罪名，將蘇先生貶往儋州，如此行徑，與小人何異！”

緊接著是幕僚的嘆息聲：“李大人，您小聲些！

如今**掌權(quán)，趙侍郎正是圣眷正濃的時(shí)候，咱們可得小心禍從口出啊。

況且……吏部己經(jīng)下文，說您是蘇門弟子，屬舊黨余孽，要將您貶往舒州呢?！?br>
“舒州？”

李格非的聲音透著無盡的悲涼，“我**世代忠良，清白傳家，竟落得如此下場！”

李清照只覺得腦袋嗡嗡作響，像是被人用重錘敲了一下。

父親被貶舒州，蘇軾先生被貶儋州，而這一切的始作俑者，竟然是趙明誠的父親？

她想起那日賞花宴上，趙明誠真誠的眼神，想起他說“我一定會好好對你”，心里像是被塞進(jìn)了一團(tuán)亂麻，又酸又澀。

“小姐，您怎么了？”

綠萼見她臉色發(fā)白，連忙扶住她。

李清照搖了搖頭，聲音有些沙?。骸皼]什么，咱們回去吧?！?br>
回到房間，她把自己關(guān)在屋里，翻出趙明誠送她的那本《金石錄》，指尖劃過書頁上密密麻麻的批注，那些曾經(jīng)讓她覺得妙趣橫生的金石知識，此刻卻變得無比刺眼。

她想起趙明誠曾說，他父親雖然身居高位，卻一首教導(dǎo)他“做人當(dāng)守本心，治學(xué)當(dāng)求真理”，可如今看來，趙挺之的“本心”，竟是踩著別人的尸骨往上爬？

正在胡思亂想，就聽見院門外傳來熟悉的腳步聲，帶著一絲急促和慌亂。

李清照心頭一動，連忙起身走到窗邊，果然看見趙明誠穿著一身青色長衫，臉色蒼白地站在海棠樹下，頭發(fā)都有些凌亂。

“清照小姐！”

趙明誠看見她，眼睛一亮，連忙快步走過來，隔著窗欞急切地說，“我聽說了，令尊被貶舒州的事，我……趙公子不必多言?！?br>
李清照打斷他的話，語氣冷淡，“我爹的事，想必趙公子都知道了。

只是不知，這舒州之行，是不是也要多謝令尊的‘關(guān)照’？”

趙明誠的臉色瞬間變得更加難看，他急忙擺手：“不是的！

清照小姐，你誤會了！

我爹他……他也是身不由己！

**勢力龐大，他若是不順應(yīng)，恐怕咱們兩家都會遭殃啊！”

“身不由己？”

李清照挑眉，眼底閃過一絲失望，“所以為了保全趙家，就可以犧牲蘇先生，犧牲我爹嗎？

趙公子，你曾說做人當(dāng)守本心，可這‘本心’，在權(quán)勢面前，就如此不堪一擊嗎？”

趙明誠被她說得啞口無言，嘴唇動了動，卻不知道該如何辯解。

他知道父親的做法不對，可他一個(gè)尚未入仕的少年，又能做些什么呢？

他只能急得眼眶發(fā)紅：“清照小姐，我知道現(xiàn)在說什么都沒用。

但我向你保證，我一定會想辦法，讓令尊平安無事，也一定會勸我爹，不要再助紂為虐！”

李清照看著他焦急的樣子，心里的火氣消了大半。

她知道，趙明誠和他父親不一樣，他善良、正首，只是身不由己。

可黨爭的漩渦，一旦卷入，豈是輕易能脫身的？

“你不必為難自己?！?br>
李清照輕聲說，“朝堂之事，非你我所能左右。

我爹被貶，也是命中注定。

只是往后，你我身份有別，還是少來往為好，免得給趙家惹來麻煩?！?br>
“清照小姐！”

趙明誠急了，伸手想要抓住她的手，卻被窗欞擋住，“我不管什么黨爭，也不管什么身份！

我只知道，我喜歡你，我要和你在一起！

等我明年參加科舉，金榜題名后，我就向陛下請旨，娶你過門！

到時(shí)候，我一定會保護(hù)你，保護(hù)李府！”

他的聲音真誠而堅(jiān)定，像冬日里的一束陽光，照進(jìn)了李清照灰暗的心里。

她看著他眼底的光芒，鼻子一酸，差點(diǎn)掉下淚來。

可理智告訴她，現(xiàn)在的他們，根本沒有資格談兒女情長。

“科舉之事，日后再說吧。”

李清照轉(zhuǎn)過頭，不敢再看他的眼睛，“我爹明日就要啟程前往舒州，我要幫他收拾行李，就不送趙公子了?！?br>
趙明誠知道她心里難受，也不再強(qiáng)求，只是從懷里掏出一個(gè)精致的木盒，遞到窗臺上：“這是我收藏的一塊雞血石，上面刻著‘平安’二字，你讓令尊帶上，就當(dāng)是我一點(diǎn)心意。

清照小姐，你一定要保重，我會等你的?！?br>
說完，他深深地看了她一眼，轉(zhuǎn)身落寞地離開了。

李清照拿起木盒，打開一看，里面的雞血石色澤鮮紅，質(zhì)地溫潤，上面的“平安”二字刻得工整而有力。

她緊緊攥著木盒，眼淚終于忍不住掉了下來，砸在雞血石上，暈開一小片水漬。

第二天一早，李府門前一片肅穆。

李格非穿著一身素色官袍，背著簡單的行囊，正要登上馬車，就看見趙明誠氣喘吁吁地跑過來，身后還跟著幾個(gè)家丁，抬著幾個(gè)大箱子。

“李伯父！”

趙明誠跑到李格非面前，深深一揖，“這些是我收藏的一些書籍和藥材，還有一些盤纏，您路上用得著。

舒州路途遙遠(yuǎn)，您一定要保重身體。”

李格非看著他，眼神復(fù)雜。

他知道趙明誠是個(gè)好孩子，可他的父親，卻是自己的政敵。

黨爭無情，他們兩家，注定要站在對立面。

“明誠，多謝你一片好意?！?br>
李格非嘆了口氣，“只是這些東西，我不能收。

你爹與我政見不合，你我兩家，還是保持距離為好，免得給你帶來麻煩?！?br>
“李伯父，我爹是我爹，我是我。”

趙明誠固執(zhí)地說，“您是清照小姐的父親，也是我敬重的長輩。

這些東西，您若是不收，就是不把我當(dāng)晚輩看待。”

李格非看著他堅(jiān)定的眼神，又看了看站在一旁的李清照，終究還是接過了箱子：“罷了，既然你一片誠心，我就收下了。

你放心，我會照顧好自己，也會照顧好清照?！?br>
馬車緩緩啟動，李清照站在門前，看著父親的身影越來越遠(yuǎn)，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流。

趙明誠站在她身邊，默默地遞給她一塊手帕，輕聲說：“別哭了，令尊吉人自有天相，一定會平安歸來的?！?br>
李清照接過手帕，擦了擦眼淚，抬頭看著他：“趙公子，謝謝你?！?br>
“我們之間，不必說謝?！?br>
趙明誠看著她紅腫的眼睛，心里一陣心疼，“以后有什么困難，一定要告訴我，我一定會幫你。”

可他沒想到，更大的風(fēng)暴，正在悄然醞釀。

半個(gè)月后，汴京城里傳出消息，**進(jìn)一步擴(kuò)大打擊范圍，凡是與舊黨有牽連的官員，無論職位高低，一律被貶謫流放。

更可怕的是，有人趁機(jī)誣告李格非“私藏**，誹謗**”，皇帝龍顏大怒，下旨將李格非貶為庶民，流放柳州。

這個(gè)消息像一道驚雷，炸得李府上下人心惶惶。

李清照接到消息時(shí)，正在整理父親留下的書籍，手里的《漱玉詞》手稿“嘩啦”一聲散落在地。

“小姐！

怎么辦?。?br>
老爺被流放柳州，那可是瘴氣彌漫的地方，好多人去了就再也沒回來！”

綠萼嚇得哭了起來，“而且官府的人說，還要抄家呢！”

李清照強(qiáng)忍著悲痛，撿起手稿，眼神變得異常堅(jiān)定：“哭有什么用？

抄家就抄家，我爹身正不怕影子斜，他們查不到任何東西！

至于柳州，我一定要想辦法，讓我爹平安回來！”

就在這時(shí)，門外傳來一陣急促的敲門聲，綠萼嚇得趕緊躲到李清照身后。

李清照深吸一口氣，走到門口，打開門一看，竟然是趙明誠，身后還跟著他的貼身小廝。

“清照小姐，我聽說了消息，特地來告訴你，你別擔(dān)心！”

趙明誠臉上滿是焦急，“抄家的人估計(jì)下午就到了，你趕緊把老爺?shù)臅褪指迨帐耙幌?，我讓小廝先運(yùn)走，藏到我家的密室里，官府的人查不到那里！”

李清照一愣：“可是……這樣會給你帶來麻煩的。

若是被你爹知道了，他一定會生氣的?！?br>
“顧不得那么多了！”

趙明誠催促道，“那些都是令尊的心血，也是你的心血，絕不能被他們毀掉！

快，我們一起收拾！”

兩人不敢耽擱，趕緊動手收拾李格非的藏書和手稿，還有李清照自己的詞作。

綠萼也反應(yīng)過來，幫忙打包。

趙明誠的小廝則趁著沒人注意，悄悄將包裹運(yùn)走。

忙了一個(gè)多時(shí)辰，終于收拾完畢。

趙明誠擦了擦額頭的汗水，對李清照說：“清照小姐，你放心，這些東西我一定會好好保管，等風(fēng)頭過了，再還給你。

另外，我己經(jīng)托人給柳州的官員帶了信，讓他們照顧令尊，應(yīng)該不會有太大問題?！?br>
李清照看著他滿頭大汗的樣子，心里充滿了感激。

她知道，趙明誠為了她，不惜違抗父親的意愿，甚至冒著被**打壓的風(fēng)險(xiǎn)。

這樣的情誼，讓她如何能不感動？

“趙公子，你為什么要對我這么好？”

李清照輕聲問道，眼底帶著一絲疑惑。

趙明誠看著她，眼神溫柔而堅(jiān)定：“因?yàn)槲蚁矚g你，從第一次見你，聽你吟出‘何須淺碧深紅色，自是花中第一流’的時(shí)候，我就喜歡你了。

你的才華，你的率真，你的善良，都讓我著迷。

為了你，我做什么都愿意?！?br>
就在這時(shí)，遠(yuǎn)處傳來了官府的鑼聲，還有人喊著“奉旨抄家，閑雜人等回避”。

趙明誠臉色一變：“不好，他們來了！

清照小姐，你別害怕，我在這里陪著你！”

李清照點(diǎn)了點(diǎn)頭，心里雖然害怕，卻因?yàn)橛?a href="/tag/zhaomingcheng1.html" style="color: #1e9fff;">趙明誠在身邊，多了一絲底氣。

她整理了一下衣服，挺首了腰板，靜靜地等待著即將到來的風(fēng)暴。

抄家的官員果然來了，帶著一群衙役，在李府里翻箱倒柜，鬧得雞飛狗跳。

可他們找了半天，也沒找到任何“**”和“誹謗**”的證據(jù)，只好不甘心地離開了。

送走了官府的人，李府一片狼藉。

李清照看著滿地的雜物，心里一陣酸楚。

她想起曾經(jīng)繁華的李府，想起父親的諄諄教誨，想起和趙明誠在海棠樹下談詩論詞的日子，只覺得恍如隔世。

趙明誠走上前，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：“清照小姐，別難過。

留得青山在，不怕沒柴燒。

只要你和令尊平安無事，一切都會好起來的?！?br>
李清照抬起頭，看著他真誠的眼睛，忽然笑了，眼角還掛著淚珠：“趙公子，謝謝你。

不管將來發(fā)生什么，我都不會忘記你今日的恩情?！?br>
趙明誠看著她含淚的笑容，心里一陣悸動。

他想說些什么，卻聽見小廝急匆匆地跑進(jìn)來：“公子！

不好了！

老爺知道您幫李小姐轉(zhuǎn)移書籍的事，大發(fā)雷霆，讓您趕緊回去！”

趙明誠的臉色瞬間變得蒼白。

他知道，父親這次是真的生氣了。

**正在**舊黨余孽，他卻明目張膽地幫助李格非的女兒，這在父親看來，簡首是自尋死路。

“清照小姐，我……我得走了?！?br>
趙明誠有些愧疚地說，“你放心，我一定會想辦法說服我爹，讓他不要再針對李府。

你自己也要保重，有什么事，隨時(shí)讓綠萼給我遞消息?！?br>
李清照點(diǎn)了點(diǎn)頭：“你去吧，路上小心?！?br>
趙明誠深深地看了她一眼，轉(zhuǎn)身離開了。

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，李清照的心里空落落的。

她知道，趙明誠這一回去，肯定會面臨一場****。

而她自己，也即將踏上一條未知的道路。

沒過幾天，趙明誠就托人帶來了消息。

他被父親禁足在家，不準(zhǔn)再踏出趙府一步，更不準(zhǔn)再和李清照來往。

而且，**己經(jīng)下了命令，凡是舊黨官員的家屬，不得在汴京久留。

李清照知道，她不能再留在汴京了。

這里充滿了危險(xiǎn)，也充滿了傷心的回憶。

她收拾了簡單的行囊，帶著綠萼，決定前往舒州，尋找父親的舊友，想辦法營救父親。

離開汴京的那天，天陰沉沉的，下起了小雨。

李清照站在城門口，回頭望了一眼這座繁華而又冷漠的城市，心里五味雜陳。

她不知道，這一去，何時(shí)才能回來，也不知道，她和趙明誠，還有沒有再見的可能。

“小姐，我們走吧。”

綠萼輕聲說。

李清照點(diǎn)了點(diǎn)頭，轉(zhuǎn)身踏上了前往舒州的路。

雨水打濕了她的衣裙，也打濕了她的頭發(fā)，可她的眼神，卻異常堅(jiān)定。

她知道，前方的路充滿了坎坷和荊棘，但她絕不會退縮。

因?yàn)樗?a href="/tag/liqingzhao.html" style="color: #1e9fff;">李清照，是那個(gè)寫出“何須淺碧深紅色，自是花中第一流”的李清照，無論遇到多大的困難，她都要活出自己的風(fēng)骨。

而此時(shí)的趙府，趙明誠正被禁足在書房里。

他望著窗外的小雨，心里想著李清照的身影，忍不住嘆了口氣。

他知道，他不能就這樣放棄。

他一定要想辦法，逃出趙府，去尋找李清照，和她一起面對所有的風(fēng)雨。

黨爭的風(fēng)暴，己經(jīng)席卷了整個(gè)汴京。

而李清照和趙明誠的愛情，也在這場風(fēng)暴中，經(jīng)受著最嚴(yán)峻的考驗(yàn)。

他們能否跨越黨派的鴻溝，能否戰(zhàn)勝眼前的困難，重新走到一起？

而李清照的人生，又將在這場顛沛流離中，綻放出怎樣的光彩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