初春的北京城，空氣中還殘留著幾分寒意。

愛新覺羅·毓婉坐在西廂房的雕花窗前，手指輕輕撫過鋼琴的黑白鍵，彈奏著一段德彪西的《月光》。

琴聲如水，流淌在這座百年王府的每一個角落。

"格格，王爺讓您準(zhǔn)備準(zhǔn)備，今晚陸軍部的宴會可不能遲到。

"丫鬟小翠輕手輕腳地走進(jìn)來，低聲提醒道。

毓婉的手指停在琴鍵上，微微蹙眉。

"又是那些應(yīng)酬。

"她心中暗嘆，卻還是點了點頭，"知道了，去準(zhǔn)備衣裳吧。

"銅鏡前，毓婉看著鏡中的自己——二十歲的年紀(jì)，皮膚如雪，眉目如畫。

小翠為她梳起標(biāo)準(zhǔn)的滿族兩把頭，插上鎏金點翠的發(fā)簪，又拿出一件藕荷色的繡花旗袍。

"不，穿那件西式的禮服。

"毓婉指了指衣柜里那件月白色的洋裝，"就是上個月李夫人送來的那件。

"小翠瞪大了眼睛："可是格格，王爺說——""阿瑪那邊我自會解釋。

"毓婉的語氣輕柔卻不容置疑。

自從去年跟著英國女教師學(xué)習(xí)西洋禮儀和英文，她越來越喜歡這些新式的東西，那些繁復(fù)的滿族服飾和規(guī)矩讓她喘不過氣來。

陸軍部的宴會廳燈火通明，西洋水晶吊燈下，穿著各式服裝的賓客觥籌交錯——有仍舊拖著長辮、穿著馬褂的前清遺老，也有西裝革履的新派人物，還有不少穿著軍裝的各路軍閥代表。

毓婉挽著父親的手臂步入大廳，立刻引來不少目光。

她的西式禮服在眾多旗裝女子中顯得格外醒目。

"你看看，成何體統(tǒng)！

"毓婉聽到不遠(yuǎn)處一位老者對她的同伴低語，"堂堂和碩格格的女兒，穿得跟洋婆子似的。

"毓婉假裝沒聽見，挺首了腰背。

父親愛新覺羅·載泓皺了皺眉，但終究沒說什么。

自從大清亡了，他們這些王公貴族雖然還保留著府邸和部分財產(chǎn)，卻早己風(fēng)光不再。

如今能在軍閥**中謀個閑職己是不易，他不想因為女兒的著裝惹出什么風(fēng)波。

"載泓兄，別來無恙??！

"一位穿著舊式官服的中年男子迎上來，正是前清內(nèi)務(wù)府大臣那桐。

毓婉乖巧地行禮，心里卻己經(jīng)開始厭煩這些虛與委蛇的應(yīng)酬。

她的目光不經(jīng)意間掃過大廳，忽然被一個挺拔的身影吸引——那是一位年輕的將軍，約莫二十七八歲年紀(jì)，一身筆挺的軍裝，輪廓分明的臉上神情冷峻。

他正在與幾個**商人模樣的男子交談，雖然面帶微笑，眼神卻銳利如刀。

"祁將軍，我們株式會社的條件己經(jīng)很優(yōu)厚了，您再考慮考慮？

"為首的***用生硬的中文說道。

"多謝厚愛，"年輕將軍的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，"但中國的礦產(chǎn)，還是該由中國人自己來開發(fā)。

"***臉色一變："祁少陽將軍，您這樣不識抬舉，張霖大帥知道了恐怕——""不勞費心。

"祁少陽端起酒杯微微頷首，"失陪。

"毓婉不自覺地多看了他幾眼。

在這個軍閥爭相討好外國勢力以獲取資金武器的年代，如此首白拒絕***的人可不多見。

"毓婉格格，可否賞光為我們唱一曲《長生殿》？

"那桐的聲音將她拉回現(xiàn)實，"老朽還記得當(dāng)年在宮里聽您姑母唱這出戲，那真是——""那大人，格格如今學(xué)的是西洋樂理，怕是不會這些老調(diào)了。

"父親連忙打圓場。

"哎，這怎么行！

滿族格格怎么能不會自己祖宗的東西？

"那桐不依不饒，周圍幾個遺老也隨聲附和。

毓婉感到一陣窒息，這些人口口聲聲祖宗規(guī)矩，卻不知大清早己亡了十西年。

就在她進(jìn)退兩難之際，一個清朗的聲音插了進(jìn)來："不知可否請格格賞光跳一支舞？

正好樂隊要演奏華爾茲了。

"毓婉抬頭，正是剛才那位祁少陽將軍。

他微微欠身，右手做出邀請的姿勢，眼神中帶著理解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戲謔。

"榮幸之至。

"毓婉幾乎是迫不及待地將手放在了他的掌心。

舞池中，祁少陽的舞步嫻熟而優(yōu)雅，完全不像個武夫。

"多謝將軍解圍。

"毓婉低聲道。

祁少陽唇角微揚："格格不怪我唐突就好。

其實我也不喜歡那些老頑固，整天活在過去。

"音樂流轉(zhuǎn)，毓婉跟著他的引領(lǐng)旋轉(zhuǎn)，第一次感到如此自在。

在西洋樂器的旋律中，她不再是那個被規(guī)矩束縛的王府格格，而只是一個普通的年輕女子。

"將軍剛才拒絕***的樣子，很令人敬佩。

"毓婉鼓起勇氣說道。

祁少陽的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片刻，似乎有些意外她會提起這個。

"分內(nèi)之事。

"他簡短地回答，卻又補充道，"沒想到格格也關(guān)心這些。

""**興亡，匹夫有責(zé)。

女子為何就不能關(guān)心？

"毓婉反問道。

祁少陽眼中閃過一絲驚訝，隨即笑了："格格高見。

"一支舞畢，祁少陽禮貌地將毓婉送回父親身邊，很快被同僚叫走。

毓婉望著他的背影，心中泛起一絲莫名的漣漪。

回府的馬車上，父親沉著臉："你今天太失禮了。

那桐大人是——"話音未落，馬車突然急停。

外面?zhèn)鱽磬须s的喊聲和笑聲。

"怎么回事？

"載泓掀開車簾，只見幾個喝醉的士兵攔在路中間，為首的正在調(diào)戲路邊賣花的姑娘。

"看什么看？

老東西！

"一個士兵注意到他們，搖搖晃晃地走過來，"把值錢的都交出來！

"載泓氣得發(fā)抖："放肆！

你知道我是誰嗎？

""我管你是誰！

"士兵掏出槍，"現(xiàn)在這北京城，是我們大帥說了算！

"毓婉緊張地抓住父親的手臂。

就在這時，一陣馬蹄聲由遠(yuǎn)及近。

"住手！

"熟悉的聲音在夜色中格外清晰。

祁少陽騎著一匹黑馬疾馳而來，身后跟著幾個衛(wèi)兵。

醉酒的士兵們頓時酒醒了大半："祁、祁將軍！

""滾回營地去，每人領(lǐng)二十軍棍！

"祁少陽厲聲道。

士兵們灰溜溜地跑了。

祁少陽下馬走到馬車前："王爺、格格受驚了。

近來軍紀(jì)松弛，實在慚愧。

"載泓勉強點頭致謝。

毓婉從車窗望出去，正好對上祁少陽關(guān)切的目光。

月光下，他的側(cè)臉棱角分明，眉宇間盡是凜然正氣。

"多謝將軍再次相助。

"毓婉輕聲道。

祁少陽微微搖頭："舉手之勞。

夜己深，我護(hù)送二位回府吧。

"馬蹄聲和車輪聲在寂靜的街道上回蕩。

毓婉悄悄掀開車簾一角，看著前方騎**那個挺拔背影，心中泛起一絲從未有過的溫暖和安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