棋子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 棋子，暮春。，沈府書房仍亮著燈。，膝蓋已經(jīng)麻了，面上卻依舊是一副溫婉順從的模樣。她垂著眼，盯著自己裙擺上那枝繡了半個月的玉蘭花——針腳細(xì)密，栩栩如生，母親方才看了一眼，只說“尚可”?！俺械氖?，你都聽明白了？”父親的聲音從頭頂傳來，沉沉的，像壓著千鈞重?fù)?dān)。，聲如蚊蚋：“女兒明白?！薄裁础暗弁醪录晌鋵ⅰ?，什么“沈家危如累卵”。她只明白一件事：父親要她入宮。，燭火映著他花白的鬢角，那張常年征戰(zhàn)的風(fēng)霜臉上，此刻滿是疲憊。他盯著跪在地上的女兒，心中掠過一絲不忍，但轉(zhuǎn)瞬便被壓下?！巴褚粒彼啪徚苏Z氣，“你是謝家的女兒，謝家養(yǎng)你十六年，如今謝家有難，你……女兒明白。”她又說了一遍，聲音依舊溫馴。，揮揮手：“去罷，***還有話交代?！保鹕硗顺鲩T外。膝蓋疼得厲害，她走路卻依舊穩(wěn)穩(wěn)當(dāng)當(dāng)，脊背挺得筆直——母親說過，謝家的女兒，跪著的時候可以卑微，站起來必須體面。---，燈火通明。，手里捏著一串佛珠，嘴里念念有詞。見謝婉伊進來，她抬了抬眼皮，手中的佛珠卻沒停。
“過來坐?！?br>謝婉伊在榻邊坐下，離母親一臂遠(yuǎn)——這是規(guī)矩，不能太近，顯得沒分寸；也不能太遠(yuǎn)，顯得不親近。
謝夫人看著她，目光從眉眼掃到唇角，又從唇角落到她交疊在膝上的雙手。那雙手纖細(xì)**，十指纖纖，指甲修得圓潤，染著淡淡的鳳仙花汁。
“手伸出來?！?br>謝婉伊依言伸出雙手。
謝夫人握住她的手腕，翻來覆去看了半晌，點點頭：“養(yǎng)得好。這雙手，往后要伺候的是天下最尊貴的男人，不能有半點瑕疵。”
謝婉伊垂眸，不說話。
“抬起頭來，看著我。”
她抬頭。
謝夫人盯著她的眼睛，那雙眼睛生得極好——杏眼，眼尾微微上挑，瞳仁漆黑，燭光映在里面，像兩汪**。含淚時惹人憐，含笑時勾人魂，若是不笑不淚，便是一派溫馴無害的乖順。
這是謝家花了十六年，精心打磨的一件器物。
“婉伊，”謝夫人松開她的手，重新捻起佛珠，“娘今日說的話，你要一字一句記在心里。宮里不比家里，那里頭沒有對錯，只有輸贏。你若輸了，謝家不會認(rèn)你這個女兒?！?br>謝婉伊心頭一顫，面上卻依舊平靜。
“女兒記住了?！?br>謝夫人看著她這副不驚不懼的模樣，心中略略滿意。這丫頭從小就這樣，喜怒不形于色，七歲那年摔斷了胳膊，愣是咬著牙一聲沒哭——是個能成事的材料。
“入宮之后，第一要緊的，是活著。”謝夫人捻著佛珠，聲音不緊不慢，“活著才有機會。第二要緊的，是得寵。得寵才能活著。第三要緊的——”
她頓了頓，目光落在女兒平坦的小腹上。
“第三要緊的，是生下皇子。有了皇子，你這輩子才算站住了?！?br>謝婉伊的手指微微蜷縮了一下，隨即松開。
“女兒明白?！?br>謝夫人看著她這副溫順模樣，心中卻有些發(fā)虛。這丫頭太順了，順得讓人心里不踏實。她沉吟片刻，揮退了屋里的丫鬟，親自起身關(guān)上門。
“婉伊，你過來。”
謝婉伊走到母親面前。謝夫人握住她的手，壓低了聲音：
“娘還有幾句話，你聽好了——你的容貌是你的刀，你的眼淚是你的盾，你的笑容是你的毒。這三樣?xùn)|西，用好了，你就能活；用不好，你會死得很慘。”
謝婉伊抬頭，看著母親的眼睛。那雙眼睛里沒有慈愛，只有冷靜的算計，像在交代一樁生意。
“還有一句，”謝夫人的聲音壓得更低，“千萬別動真心。帝王的心是暖不熱的，你動了真心，就輸了。記住了？”
謝婉伊垂下眼瞼，睫毛在燭光下投下一片陰影。
“女兒記住了?！?br>---
謝婉伊回到自己房中時，已經(jīng)過了子時。
貼身丫鬟碧桃正靠在門框上打盹，聽見腳步聲，猛地驚醒，**眼睛迎上來：“姑娘，您可算回來了，奴婢給您備了熱水……”
“下去睡罷?！敝x婉伊淡淡道，“我這里不用伺候。”
碧桃愣了愣，還想說什么，卻被她的目光一掃，便乖乖退下了。
謝婉伊閂上門，走到妝臺前坐下。
銅鏡里映出一張臉——鵝蛋臉，遠(yuǎn)山眉，一雙杏眼水光盈盈。她看著這張臉，看了很久很久，久到鏡中的自己都有些陌生。
這是謝家花了十六年，精心打磨的一張臉。
可這張臉下面，藏著什么，沒人知道。
她起身走到衣柜前，從最底層摸出一個青布小包。打開，里面是一層油紙；再打開，是一小包白色的粉末。
她自己備的“后路”。
入宮前，她托人從宮外弄來的東西。無色無味，遇水即溶，一小撮就能讓人睡上三天三夜——不是毒藥，只是**。她不會**，但她得確保，萬一走投無路的時候，自己能有選擇的**。
這是她的秘密，連母親都不知道。
她將藥粉重新包好，藏回原處，然后回到妝臺前，開始卸下釵環(huán)。
銅鏡里，她的臉依舊平靜，可她的心，卻像被什么東西揪著，隱隱作痛。
方才在書房里，父親說起朝局時，她看見他的鬢角又白了幾根。那個曾經(jīng)把她架在脖子上、在院子里跑來跑去的父親，如今看她的眼神，只剩下打量——打量這件器物的成色，掂量這枚棋子的分量。
方才在正房里，母親握她的手時，她感覺到那雙手在微微發(fā)抖。母親是在怕什么？怕她輸？還是怕謝家輸？
謝婉伊不知道。
她只知道，從今往后，她沒有家了。
——謝家不會認(rèn)一個輸了的女兒。而她，必須贏。
她拿起梳子，一下一下梳著頭發(fā)。窗外傳來更夫的打更聲，三更天了。
還有三日，她就要入宮了。
入宮之后，她會成為后宮三千佳麗中的一個，成為帝王眾多女人中的一個。她會笑，會哭，會算計，會籌謀。她會用母親教她的那些東西，去爭，去搶，去活。
可她不知道自己會不會贏。
她也不知道，贏到最后，自己還剩什么。
梳子停在發(fā)間。她看著鏡中的自己，忽然輕輕地問了一句：
“謝婉伊，你想要什么？”
鏡中人沒有回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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翌日清晨，天剛蒙蒙亮，碧桃就來敲門了。
“姑娘，夫人讓您去正院，說是有客人來了。”
謝婉伊正在梳頭，聞言手頓了頓：“客人？什么客人？”
“奴婢不知道，只聽說是個嬤嬤，宮里的?！?br>謝婉伊放下梳子，心中了然。
教導(dǎo)嬤嬤。每個即將入宮的秀女，都會有宮里的老嬤嬤來教導(dǎo)規(guī)矩。這是慣例，也是警告——宮里規(guī)矩大，錯了規(guī)矩，就是錯了命。
她換了一身素凈的衣裳，帶著碧桃往正院去。
正院廳堂里，坐著一位四十來歲的婦人，穿戴齊整，面容嚴(yán)肅，一雙眼睛**內(nèi)斂，看人時像在掂量斤兩。她身側(cè)站著兩個小宮女，一個捧著一卷冊子，一個捧著一套宮裝。
謝夫人正陪著說話，見謝婉伊進來，忙招手：“婉伊，快見過周嬤嬤。周嬤嬤是宮里的老人了，教導(dǎo)過好幾屆秀女，你能得她指點，是造化。”
謝婉伊上前，盈盈下拜：“婉伊見過嬤嬤。”
周嬤嬤上下打量她一番，目光從發(fā)頂掃到腳尖，又從腳尖掃回臉上，最后落在她低垂的眼睫上。
“抬頭。”
謝婉伊抬頭，迎上她的目光。
周嬤嬤看了片刻，嘴角微微扯動，不知是滿意還是不滿意。她端起茶盞，抿了一口，慢條斯理道：
“謝姑娘生得倒是好，只是這后宮里，生得好的多了去了。姑娘可知，自己是憑什么入的選？”
謝婉伊垂眸：“婉伊不知，請嬤嬤指點?！?br>周嬤嬤哼了一聲：“憑的是你謝家的兵權(quán)。陛下**三年，邊關(guān)不太平，你父親手里的兵，是陛下要用的人。你入宮，是陛下給你謝家的體面?！?br>謝婉伊心中一震，面上卻依舊平靜。
“婉伊明白。”
周嬤嬤看著她這副不驚不懼的模樣，眼中掠過一絲意外。尋常姑娘聽了這話，總要慌一慌，這位倒好，跟沒聽見似的。
有點意思。
她放下茶盞，站起身來：“罷了，時日不多，咱們這就開始罷。第一日，先教站姿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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整整一個上午，謝婉伊都在學(xué)站。
怎么站，站多久，站的時候眼睛看哪里，手放哪里，嘴角彎多少——都有規(guī)矩。
周嬤嬤手里拿著一根細(xì)竹竿，哪兒不對點哪兒。肩膀歪了，點一下；下巴高了，點一下；呼吸重了，點一下。
謝婉伊站得兩腿發(fā)顫，后背全是汗，卻不敢動分毫。
午間歇息時，碧桃端來茶水，心疼得眼眶都紅了：“姑娘，您歇會兒罷，腿都抖了……”
謝婉伊接過茶盞，喝了一口，淡淡道：“沒事?！?br>她看著院子里那棵老槐樹，忽然問：“碧桃，你說，宮里的樹，和宮外的樹，有什么不一樣？”
碧桃愣了愣，撓撓頭：“樹不都一樣嗎？都是樹啊?！?br>謝婉伊搖搖頭：“不一樣。宮外的樹，想怎么長就怎么長；宮里的樹，得按規(guī)矩長，長歪了就得砍掉?！?br>碧桃聽不懂，只是覺得姑娘今日說話怪怪的。
下午繼續(xù)學(xué)站，站完了學(xué)走。
怎么走，走多快，走的時候裙擺怎么動，步子邁多大——都有規(guī)矩。
周嬤嬤依舊拿著竹竿，哪兒不對點哪兒。步子大了，點一下；腰不夠直，點一下；眼神飄了，點一下。
謝婉伊走得腳底發(fā)麻，膝蓋酸疼，卻依舊一步一步，穩(wěn)穩(wěn)當(dāng)當(dāng)。
日落時分，周嬤嬤終于放下竹竿，面無表情道：
“今日就到這里。明日辰時，繼續(xù)?！?br>謝婉伊福身行禮：“恭送嬤嬤?！?br>周嬤嬤走到門口，忽然停下腳步，回頭看了她一眼。
“謝姑娘。”
“嬤嬤有何吩咐？”
周嬤嬤沉默片刻，淡淡道：“老身在宮里二十三年，教過多少秀女，自己都數(shù)不清了。那些學(xué)得快的，大多死得早；那些學(xué)得慢的，反倒活得久。姑娘自己琢磨罷?！?br>說罷，帶著兩個小宮女，揚長而去。
謝婉伊站在原地，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院門口。
“學(xué)得快的，死得早；學(xué)得慢的，活得久……”
她輕輕重復(fù)這句話，嘴角微微彎起。
這是在教她藏拙呢。
這位周嬤嬤，倒是個有趣的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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夜里，謝婉伊又失眠了。
她躺在床上，聽著窗外的風(fēng)聲，想著周嬤嬤的話，想著父親的白發(fā)，想著母親的眼神。
還有三日。
三日后，她就要踏入那座紅墻黃瓦的深宮，成為帝王的女人。
那個男人叫什么來著？周嶼彰。永安帝，**三年，據(jù)說殺伐果斷，心冷如鐵。處置了兩個兄弟、三個權(quán)臣，朝野上下無人敢直視天顏。
他會是什么樣子？會像父親那樣威嚴(yán)，還是會像傳說中的那樣冷酷？
她不知道。
她只知道，從今往后，她的命，就握在那個男人手里了。
她翻了個身，閉上眼睛。
黑暗中，她忽然想起小時候的一件事。
那年她七歲，在后院爬樹，不小心摔了下來，胳膊摔斷了。她疼得眼前發(fā)黑，卻咬著牙一聲沒哭。母親趕來時，看見她滿身是血地坐在地上，沒有抱她，只是皺著眉問：“哭什么？謝家的女兒，不許哭?！?br>她那時不明白，為什么不能哭。
后來她明白了——哭是給心疼你的人看的。沒有人心疼你，哭給誰看？
她閉上眼睛，眼角有一滴淚滑落，落在枕上，洇開一小片深色。
沒有人看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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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日時間，轉(zhuǎn)瞬即逝。
入宮那日，天還沒亮，謝婉伊就被叫起來梳妝。
碧桃手忙腳亂地給她穿衣梳頭，嘴里念叨著“姑娘別怕姑娘保重”，說著說著自己倒先哭了起來。
謝婉伊看著鏡中哭成淚人的小丫頭，心中忽然有一絲暖意。
這個傻丫頭，跟了她五年，是這府里唯一一個真心待她的人。
她轉(zhuǎn)過身，輕輕拍了拍碧桃的手：“別哭了。好好在府里待著，等我……等我站穩(wěn)了腳跟，就接你進去?！?br>碧桃哭得更兇了：“姑娘，您可一定要保重??！宮里那些人，聽說都會吃人的……”
謝婉伊笑了笑，沒說話。
吃人？她倒要看看，是誰吃誰。
梳妝完畢，她去正院拜別父母。
謝將軍看著盛裝的女兒，眼眶微微發(fā)紅，張了張嘴，想說些什么，最終只化成一句：“好生伺候陛下。”
謝夫人上前，替她整了整衣領(lǐng)，低聲道：“記住娘說的話。你的容貌是你的刀，你的眼淚是你的盾，你的笑容是你的毒?！?br>謝婉伊跪下，恭恭敬敬磕了三個頭。
然后起身，轉(zhuǎn)身，一步步走出正院，走出謝府。
她沒有回頭。
府門外，一頂青帷小轎正在等著。兩個太監(jiān)垂手立在一旁，見她出來，躬身行禮：“請姑娘上轎。”
謝婉伊扶著轎桿，忽然停住腳步。
她回頭看了一眼謝府的大門——那扇她進出了十六年的門，那扇她從今往后，可能再也進不去的門。
門匾上寫著兩個字：謝府。
門內(nèi)是她的家。
門外，是她的命。
她收回目光，彎腰鉆進轎中。
“起轎——”
轎子晃晃悠悠地抬起，晃晃悠悠地向前。
謝婉伊坐在轎中，閉著眼睛，聽著轎夫的腳步聲，聽著街上的嘈雜聲，聽著自己的心跳聲。
咚，咚，咚。
一下，一下，又一下。
她睜開眼睛，掀開轎簾的一角，看向外面。
晨光熹微，街上已經(jīng)開始熱鬧起來。賣早點的攤子冒著熱氣，挑擔(dān)的貨郎吆喝著走過，幾個孩子追逐著跑過轎前，笑聲清脆。
她看著他們，忽然很想笑。
這些人在宮墻外，過著他們不知道什么是“規(guī)矩”的日子。而她要去的那個地方，每一步都有規(guī)矩，每一句話都有規(guī)矩，每一個笑容都有規(guī)矩。
她放下轎簾，重新閉上眼睛。
轎子繼續(xù)向前。
不知過了多久，轎子忽然停了。
“請姑娘下轎?！?br>謝婉伊睜開眼睛，深吸一口氣，彎腰走出轎子。
眼前，是巍峨的宮門。朱紅的大門，金黃的釘，高高的墻，望不到頭的甬道。
兩個太監(jiān)上前，恭聲道：“請姑娘隨奴才來?！?br>謝婉伊點點頭，邁步跨過那道門檻。
身后，宮門緩緩關(guān)閉，發(fā)出沉悶的聲響。
謝婉伊沒有回頭。
她只是微微抬起頭，看向前方。
前方，是長長的甬道，通向那座她從未見過的深宮。
甬道盡頭，是她的戰(zhàn)場。
也是她的——
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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