審訊室的燈光白得刺眼，冷氣開得很足，金屬桌面摸上去冰涼。

林言坐在椅子上，手腕上的銬子沉甸甸的。

他低著頭，視線落在自己的指尖——這雙手太干凈了，虎口有薄繭，大概是長期寫字留下的。

一個普通高中生的手。

可他不是這個高中生。

他輕輕吸了口氣，鼻腔里是消毒水混合著舊紙張的味道，心跳平穩(wěn)，呼吸均勻。

恐懼嗎？

有的。

但更多的是困惑，以及一種近乎本能的警覺——就像動物誤入陌生的領(lǐng)地。

門開了。

兩個**走進來——年輕的那個大概二十七八歲，腳步很重，坐下時椅子腿刮過地面發(fā)出刺耳的聲音，他打開文件夾，手指捏著紙頁邊緣，指關(guān)節(jié)發(fā)白。

年長的**五十歲上下，捧著保溫杯，杯口冒著熱氣，走得很穩(wěn)，坐下時幾乎沒發(fā)出聲音。

年輕**打開了錄音設(shè)備，紅色的指示燈亮起。

“林言?！?br>
年輕**開口，聲音刻意壓低了半個調(diào)，試圖制造壓迫感，“昨天晚上九點到十一點，你在哪里？”

林言抬起眼。

他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茫然——眉頭微微蹙起，眼神在年輕**和老警官之間移動了一下，又迅速垂下去。

嘴唇抿了抿，喉結(jié)滾動。

一個普通高中生突然被銬進審訊室，該有的那種不知所措。

他沉默了三秒。

不長不短，剛好能讓對方感覺到他的慌亂，又不至于像在刻意編造。

“我……”他開口，聲音有些發(fā)干，清了清嗓子，“我在家。”

“在家做什么？”

年輕**緊追不舍，身體前傾。

“復(fù)習(xí)。”

林言說，聲音稍微穩(wěn)了些，“就快要到覺醒日了?！?br>
他說得很自然，甚至低下頭，做出回憶的表情——實際上，他在觀察。

年輕**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擊，頻率很快，說明他有些不耐煩，或者緊張，老警官在喝茶，但眼皮抬著，目光落在他臉上，茶杯停在唇邊。

“有人能證明嗎？”

年輕**問。

林言搖頭，聲音更輕了些，帶上一絲落寞：“我一個人住?！?br>
這是從零碎記憶里拼湊出的信息——父母三年前車禍去世，獨居。

說這句話時，他微微垂眼，睫毛在臉頰上投下淺淺的陰影，一個孤獨的、有點脆弱的高中生形象。

年輕**似乎被這個反應(yīng)觸動了，敲桌子的手指停了下來。

老警官在這時放下了保溫杯。

“小陳，”他慢悠悠地說，聲音溫和，“別那么急，你看把孩子嚇的?！?br>
他轉(zhuǎn)向林言，臉上帶著一種近乎慈祥的笑容：“小林啊，別緊張，我們就隨便聊聊，走個流程?！?br>
林言點點頭，手指在桌下悄悄蜷縮——這是他從前世帶來的習(xí)慣，緊張時會有的小動作，此刻正好用上。

“聽說你成績不錯？”

老警官問，像是長輩關(guān)心晚輩。

“還……還行?！?br>
林言說，聲音里帶著點靦腆。

“年級前五十呢，”老警官翻開文件夾，像是在念，又像是在回憶，“不容易啊，一個人生活，還能把學(xué)習(xí)顧得這么好?！?br>
他抬起眼，目光溫和：“你女朋友，蘇曉曉，也很優(yōu)秀吧？”

來了。

林言的心臟微微一緊，但臉上依舊保持著那種帶著點局促的、青澀的表情，他點點頭，甚至刻意讓臉頰泛起一點紅暈——提起喜歡的人時，該有的反應(yīng)。

“她……”他頓了頓，像是不知道該怎么形容，“她很好。”

“確實很好，”老警官感嘆，手指在文件夾上輕輕點了點，“七歲就被測出精神力超過90，十二歲破格進了異能學(xué)校。

咱們陽城，多少年沒出過這樣的天才了。”

精神力超過90，異能學(xué)校。

林言捕捉到這兩個陌生的詞，大腦飛速運轉(zhuǎn)。

聽起來像是某種衡量標(biāo)準(zhǔn)，而且數(shù)值很高意味著優(yōu)秀。

“異能學(xué)?！薄@個詞更首白，顯然是為那些有特殊能力的人設(shè)立的機構(gòu)。

但他臉上沒有絲毫異樣，只是順著老警官的話，露出一點與有榮焉的表情——很淺，嘴角微微上揚，眼神亮了一瞬，又迅速收斂，恰到好處。

年輕**這時又開口了，語氣比剛才緩和了些：“林言，你看看這張照片?！?br>
他推過來一張照片，用的是兩根手指，像是嫌臟。

血泊。

大量的血，在昏暗光線下呈現(xiàn)出近乎黑色的暗紅。

一個人躺在血泊中央，胸口有個猙獰的窟窿，眼睛睜著，首首瞪著天空。

**是條小巷，墻角堆著垃圾袋。

林言的呼吸停了一瞬。

不是恐懼，而是一種更深層的、近乎本能的排斥——這具身體在抗拒這張畫面。

肌肉微微繃緊，胃部傳來輕微的不適感。

但他控制住了。

他盯著照片看了兩秒——足夠認(rèn)真，但又沒有久到顯得異常。

然后迅速移開視線，眉頭皺起，嘴唇抿成一條線，喉結(jié)滾動了一下——這是正常人看到血腥畫面時會有的反應(yīng)——震驚，不適，想要回避。

“認(rèn)識嗎？”

年輕**問，眼睛盯著他的臉。

林言搖頭，聲音有些發(fā)顫：“不、不認(rèn)識。”

他說的是實話——至少對他這個剛占據(jù)這具身體的靈魂來說，是實話。

老警官忽然笑了。

他摘下老花鏡，用鏡腿輕輕敲著桌面，發(fā)出有節(jié)奏的叩擊聲：“小林啊，你知不知道，這個死者身上，檢測出了‘源力波動異常’？”

源力波動異常？

又一個陌生詞匯，林言的大腦像高速運轉(zhuǎn)。

但他臉上露出的是純粹的困惑。

“什、什么意思？”

他問，語氣里帶著高中生聽不懂專業(yè)術(shù)語時的那種茫然，“源力……是什么？”

這個問題問得很妙。

既符合一個普通高中生的認(rèn)知水平，又巧妙地避開了“自己是否知道”這個陷阱。

更重要的是，它真實地反映了林言此刻的狀態(tài)——他確實不知道。

年輕**瞥了老警官一眼，像是在說“看吧，他連源力是什么都不知道”。

老警官卻似乎對這個反應(yīng)很感興趣，他身體微微前傾：“源力啊……就是‘超凡者’使用的那種力量。

電視上偶爾會提到，新聞里也說過，咱們陽城不是有個‘異能管理局’嗎？

就是管這個的?！?br>
他說得很隨意，像是在科普常識。

但林言捕捉到了關(guān)鍵信息——“電視上偶爾會提到新聞里也說過”。

這意味著，在這個世界，超凡的存在是公開的，但又不是日常話題——普通人知道有這么回事，但具體細(xì)節(jié)，卻遙遠(yuǎn)而迷糊。

“哦……”林言做出恍然大悟的表情，但又帶著點不確定，“就是……像電影里那種超能力？”

“差不多吧?！?br>
老警官笑了，重新戴上眼鏡，“不過現(xiàn)實里的‘超凡’，可比電影里規(guī)矩多了。

有管理局管著，有法律約束著，普通人也接觸不到。”

他頓了頓，目光重新變得銳利：“但這個死者身上的源力波動，不太正常。

屬于‘規(guī)則外殘留’。”

林言皺起眉，這次是真的困惑：“規(guī)則外？”

“就是不該出現(xiàn)在普通人身上的東西。”

老警官解釋得很耐心，“所以啊，這個案子，我們其實不太在意他是不是被人殺的。

我們在意的是——他為什么會沾上這些東西？

誰給他的？

或者說……”他盯著林言：“誰在他身上留下了痕跡？”

審訊室的空氣似乎凝固了幾秒。

林言的心臟跳得很快，但臉上依舊保持著那種“聽不懂但努力在聽”的表情。

他眨了眨眼，嘴唇動了動，像是想說什么，又不知道該說什么。

最終，他只是小聲問：“那……和我有什么關(guān)系？”

年輕**這時插話了，語氣有些沖：“昨晚有目擊者看到你在現(xiàn)場附近出現(xiàn)！”

這是一個試探。

林言心里清楚：如果原身真的殺了人，聽到這句話可能會慌亂；如果沒**，可能會憤怒或委屈。

他選擇了第三種反應(yīng)——困惑中帶著點委屈，還有一絲被冤枉的不安。

“我……我真的在家復(fù)習(xí)?！?br>
他說，聲音比剛才堅定了一些，但依舊沒有攻擊性，“是不是……看錯了？

或者認(rèn)錯人了？”

他甚至還補充了一句：“我家附近最近在修路，路燈壞了幾個，晚上挺暗的?！?br>
這個細(xì)節(jié)加得很巧妙——既沒有首接否認(rèn)目擊者的說法，又提供了一個合理的解釋。

而且，這個信息可能是真的，也可能是假的，但聽起來很真實。

年輕**噎了一下，轉(zhuǎn)頭看向老警官。

老警官沒說話，只是慢悠悠地喝茶。

他的目光落在林言臉上，像是在欣賞什么有趣的東西。

過了一會兒，他放下保溫杯：“小林啊，你今年十七了吧？”

林言點頭。

“明年就成年了。”

老警官感慨，“時間過得真快。

你父母要是還在，看到你現(xiàn)在這樣，應(yīng)該會挺欣慰的。”

這話說得突然，帶著某種懷舊的情緒。

但林言聽出了弦外之音——他在打感情牌，試圖突破心理防線。

林言低下頭，手指在桌下蜷得更緊。

這次不是裝的，是真的有些觸動——雖然他沒有原身全部的記憶，但那種失去親人的孤獨感，是相通的。

“謝謝?！?br>
他小聲說。

老警官看了他幾秒，忽然嘆了口氣：“其實吧，這個案子，我們也就是走個過場。

死者身上有‘規(guī)則外殘留’，按照程序，這種案子最后都會移交給‘異能管理局’處理。

我們普通**，就是前期調(diào)查一下，留個記錄?！?br>
他攤了攤手，語氣變得隨意：“所以啊，你是不是兇手，對我們來說沒那么重要。

重要的是，你有沒有牽扯進不該牽扯的事情里。”

他盯著林言，眼神變得深邃：“超凡世界，看著風(fēng)光，其實危險得很。

普通人卷進去，九死一生。

你要是知道什么，現(xiàn)在說出來，我們還能想辦法幫你。

等案子移交到管理局……那就不是我們能插手的了。”

很漂亮的話術(shù)。

先降低防備（走個過場），再拋出誘餌（案子特殊），最后給出選擇（現(xiàn)在說出來能幫你）。

如果是真的高中生，可能己經(jīng)動搖了。

但林言不是，作為一個頂尖的騙子，這種話術(shù)都幾乎己經(jīng)聽膩了。

他抬起頭，臉上露出一種混合著困惑、不安，還有一絲被冒犯的委屈：“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。

我就是個普通學(xué)生，每天上學(xué)、放學(xué)、寫作業(yè)。

什么源力，什么超凡，我都是在新聞里偶爾看到，具體是什么都不清楚?！?br>
他說得很真誠。

因為這是真話——至少對他這個穿越者來說，是真話。

他對這個世界的超凡體系一無所知，就像一個剛來到地球的外星人，對人類的貨幣體系一無所知一樣。

老警官盯著他看了很久。

久到年輕**都開始有些坐立不安，手指又在桌面上輕輕敲起來。

久到林言能聽到自己的心跳聲，在寂靜的審訊室里格外清晰。

然后，老警官笑了。

不是那種溫和的笑，也不是慈祥的笑，而是一種……帶著欣賞的笑。

“行吧?！?br>
他說，站起身，拿起保溫杯，“小陳，帶他出去吧。

手續(xù)應(yīng)該辦好了?！?br>
年輕**愣?。骸澳希@……有人保釋?！?br>
老警官朝門口抬了抬下巴。

門適時開了，一個穿著便裝的中年男人站在門口，朝里面點了點頭：“林言同學(xué)，可以走了?！?br>
林言站起來，手腕上的銬子被解開，他活動了一下手腕，皮膚上留下一圈淺淺的紅痕。

“謝謝。”

他說，聲音依舊帶著點局促，朝兩位**微微鞠躬。

往外走的時候，他經(jīng)過老警官身邊。

老警官正低頭擰保溫杯的蓋子，但林言能感覺到，那雙眼睛的余光正落在他身上。

那眼神里，有審視，有探究，還有一絲……莫名其妙的意味。

出了審訊室，走廊的燈光暗了許多，中年男人走在前面，林言跟在后面半步。

“你女朋友在外面等你?！?br>
男人說，語氣公事公辦。

林言點點頭，沒說話。

他的大腦還在高速運轉(zhuǎn)，剛才的審訊，他應(yīng)該沒有露出破綻——至少沒有明顯的破綻。

他完美地扮演了一個對超凡世界一無所知、有些膽怯但還算鎮(zhèn)定的高中生。

但老警官最后那個眼神，讓他隱隱有些不安。

那人看穿了嗎？

還是說，他根本就不在乎林言是不是兇手？

就像他自己說的——這種涉及“規(guī)則外殘留”的案子，最后都會移交給“異能管理局”，普通**只是走個過場。

更重要的是，這個世界所謂的“超凡”，到底是什么樣的存在？

普通人知道，但接觸不到；有專門的管理局，有法律約束；聽起來，像是一個與日常世界平行、但又有嚴(yán)格界限的隱秘世界。

還有蘇曉曉——七歲就測出精神力超過90的天才，異能學(xué)校的學(xué)生。

她在這個世界里，又站在什么位置？

“到了。”

男人推開一扇玻璃門。

門后是接待大廳，燈火通明。

一個女孩站在窗邊，背對著這邊，黑發(fā)如瀑，身姿挺拔。

聽到腳步聲，她轉(zhuǎn)過身來。

林言對上一雙平靜如深湖的眼睛。

這一瞬間，他突然意識到——在這個陌生的、普通人與超凡涇渭分明的世界，他需要學(xué)的，可能遠(yuǎn)遠(yuǎn)不止如何撒謊。

他需要先活下去。

然后，弄明白原身到底卷進了什么事情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