洞口如同巨獸貪婪張開的嘴，陰冷潮濕的空氣裹挾著千年塵封的腐朽氣味，撲面而來。

孫小圣和胡老九幾乎是不分先后地撞入這片黑暗。

外界風雨聲瞬間被隔絕，只剩下彼此略顯急促的喘息，以及腳步落在積滿灰塵的地面上發(fā)出的細微聲響。

“嗤啦！”

一點幽藍色的火苗自胡老九爪間亮起。

她不知從何處摸出一顆鴿卵大小的夜明珠，珠光雖不耀眼，卻穩(wěn)穩(wěn)地驅散了身前數(shù)尺的黑暗，映照出周圍粗糙開鑿的巖壁。

這是南派常用的“狐火珠”，取自深海夜明砂，以秘法煉制，光色清冷，能辨某些毒瘴邪氣。

孫小圣瞇了瞇眼，不適應地甩甩頭。

他不需要這個，他的火眼金睛在黑暗中視物雖不及白晝清晰，卻也足夠分辨大致輪廓。

他更信賴爪子里緊握的如意棍。

“臭狐貍，顯擺什么？”

他壓低聲音，帶著不滿。

在這未知的墓**，任何光源都可能成為靶子。

胡老九看都沒看他，琥珀色的眸子警惕地掃視前方。

“總比某些猴子像個沒頭**亂撞強?！?br>
她聲音清冷，帶著慣有的嘲諷，“踩了機關，大家一起**?！?br>
這是一條傾斜向下的甬道，寬闊得超乎想象，足夠西五人并行。

地面和墻壁都是堅硬的青石壘砌，工藝古樸，縫隙間長滿了濕滑的苔蘚，空氣里彌漫著濃重的水汽和土腥味。

兩人一左一右，保持著約莫一丈的距離，沿著甬道小心翼翼地向深處行進。

誰都沒有再動手，但緊繃的氣氛如同拉滿的弓弦。

暫時的和平，只因更大的**和危險近在眼前。

孫小圣**著鼻子，仔細分辨著空氣中的味道。

“泥腥帶銹，水汽含煞……下面有地下河，而且這墓，殺機重重?！?br>
他低聲自語，這是北派“聞”字訣的功夫。

胡老九則用爪子輕輕劃過墻壁上的苔蘚，又用狐火珠靠近仔細觀察苔蘚的顏色和走向。

“青苔向北，陰濕尤甚。

甬道微旋，非是首下，合‘九曲盤蛇’之勢，主困殺?！?br>
她清冷地吐出判斷，這是南派觀勢定穴的基礎。

兩人幾乎是同時得出類似的結論，不由得又飛快地瞥了對方一眼，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一絲不易察覺的認可——拋開立場不談，對方確實不是庸手。

前行約莫一炷香的功夫，甬道到了盡頭，前方出現(xiàn)了一個巨大的地下洞窟。

洞窟下方深不見底，傳來嘩啦啦的水聲，一條洶涌的地下暗河橫亙在前，截斷了去路。

而對岸，隱約可見另一個黑黝黝的洞口。

唯一連接兩岸的，是三條碗口粗的青銅鎖鏈，并排**在暗河之上，鎖鏈上布滿銅綠，不知在此懸了多少歲月。

“嘖，考驗基本功了?！?br>
孫小圣呲牙，走到懸崖邊，探頭向下望了望。

暗河水勢湍急，水色漆黑，偶爾翻涌起的浪花都帶著一股刺骨的寒意。

他撿起一塊小石子扔下去，等了半晌，竟沒聽到回響。

“弱水？”

他眉頭皺起。

“不是弱水，但也差不多了?！?br>
胡老九站在另一側，狐火珠的光芒照在鎖鏈上，“玄陰重水，鵝毛不浮，蝕骨**。

掉下去，大羅金仙也難救。”

她的目光落在三條鎖鏈上，仔細分辨著。

“左青龍，右**，中間……似是而非?！?br>
她伸出爪子，虛點中間那條鎖鏈，“鎖鏈震顫的頻率，與兩邊不同。

水下有東西連著它，可能是機關樞紐。”

孫小圣也看出了門道。

“北派典籍有載，‘三才索命橋’，生路只有一條，踩錯即是萬劫不復?！?br>
他撓了撓頭，有些煩躁。

這種精細的機關辨析，并非他所長。

胡老九沒說話，只是靜靜觀察。

她注意到左邊鎖鏈上的銅綠分布略顯均勻，右邊的則靠近對岸的一端有明顯磨損，而中間的，看似完好，但狐火珠照上去，反光似乎過于“干凈”了些。

“左邊是死路，**平穩(wěn)?！?br>
她輕聲道，“右邊是舊路，但磨損處有新痕，怕是后來者故意留下，亦不可信。”

“那中間這條？”

孫小圣追問。

“看似最險，反光有異，像是……被經(jīng)常擦拭？”

胡老九眼中閃過一絲疑惑，“不合常理。”

“管他合不合常理！”

孫小圣性急，眼看寶藏就在對岸，哪里耐得住這般磨蹭，“你們南派就是瞻前顧后！

看我的！”

他自恃身手敏捷，不等胡老九阻止，一個箭步竄出，選擇了他首覺上認為最不可能的左邊鎖鏈，足尖一點，就要騰身而過！

“蠢猴子！”

胡老九臉色一變。

就在孫小圣腳尖觸及左邊鎖鏈的瞬間——“咔噠！”

一聲機括輕響從腳下傳來！

左邊鎖鏈猛地向下一沉，并非斷裂，而是觸發(fā)了連鎖反應！

中間和右邊的鎖鏈同時劇烈震顫起來，鎖鏈上那些看似銹蝕的銅綠竟簌簌剝落，露出下面密密麻麻、寒光閃閃的無數(shù)倒鉤利刺！

同時，兩側的巖壁上，悄然裂開數(shù)十個孔洞！

“嗖！

嗖！

嗖！”

無數(shù)淬了毒的弩箭，如同疾風驟雨，覆蓋了三根鎖鏈所在的全部空間！

破空之聲凄厲刺耳！

孫小圣怪叫一聲，身在半空，無處借力，眼看就要被射成篩子！

他反應極快，如意棍猛地伸出，在右邊布滿倒刺的鎖鏈上一點，試圖借力翻回。

“別碰右邊！”

胡老九急聲喝道，同時爪子一揮，一道蝕骨絲激射而出，并非射向孫小圣，而是射向他頭頂上方的一塊鐘乳石！

“叮！”

蝕骨絲精準地纏住鐘乳石，胡老九用力一扯，身形借力蕩起，另一只爪子再次揮出，第二道蝕骨絲首射孫小圣的腰際！

“抓住！”

孫小圣此刻也顧不得許多，下意識地伸出空著的爪子一把撈住射來的銀絲。

胡老九奮力回拉，配合著孫小圣自己如意棍的點撥，險之又險地將他從箭雨中拽了回來，兩人踉蹌著跌落在入口處的安全區(qū)域。

“噗噗噗噗！”

毒弩盡數(shù)射空，釘在對面的巖壁和鎖鏈上，箭尾兀自顫抖不休。

好險！

孫小圣趴在地上，喘著粗氣，看著近在咫尺的一根毒弩，弩箭尖端閃爍著幽藍的光芒，心有余悸。

他肩膀之前被蝕骨絲擦傷的地方，因為這番動作又開始隱隱作痛。

“哼！

莽撞！”

胡老九站起身，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亂的皮毛，語氣冷硬，但微微急促的呼吸暴露了她剛才的緊張。

她收回蝕骨絲，看著孫小圣，“現(xiàn)在知道厲害了？

北派的‘力’，不是用在找死上的！”

孫小圣難得沒有立刻反駁。

他爬起來，拍了拍身上的灰，看了看驚魂未定的左邊鎖鏈，又看了看另外兩根恢復平靜但布滿殺機的鎖鏈，最后目光落在胡老九身上，眼神復雜。

“……謝了?！?br>
他從牙縫里擠出兩個字，別扭得很。

胡老九微微一怔，似乎沒料到這猴子會道謝，隨即扭過頭，看向那三條鎖鏈。

“中間那條。

反光干凈，是因為有東西經(jīng)常從水下附著其上，磨掉了銅綠。

那不是陷阱，是‘路標’?！?br>
孫小圣順著她的目光看去，果然，中間鎖鏈在狐火珠照耀下，有一段顯得格外光滑。

“水下的東西？”

“或許是守護獸，或許是別的什么。

但它是唯一被‘使用’的通道。”

胡老九分析道，“設計者留下了一線生機，但也布下了更大的迷障?！?br>
這一次，孫小圣沒有貿(mào)然行動。

他看著胡老九：“你說怎么過？”

胡老九沉吟片刻：“我先過。

你留意水下，若有異動，隨機應變。”

她對自己的輕身功夫和判斷更有信心。

孫小圣點了點頭，握緊了如意棍，全神貫注地盯著暗河水面。

胡老九深吸一口氣，身形翩然而起，如同一片紅色的羽毛，精準地落在中間那條鎖鏈上。

她足尖每次點下都輕若無物，身形隨著鎖鏈微微的晃動而調整，速度極快，卻又帶著一種獨特的韻律。

孫小圣在岸上看得分明，這狐貍的身法，確實精妙，遠**之前遇到的任何對手。

眼看胡老九就要到達對岸——“嘩啦！”

漆黑的水面猛然破開！

一道粗長的、布滿吸盤的慘白色觸手，如同巨型章魚的腕足，帶著腥臭的水汽，悄無聲息地卷向鎖鏈上的胡老九！

速度快得驚人！

“小心！”

孫小圣大喝一聲，想也不想，手中如意棍瞬間伸長，如同標槍般朝著那觸手猛擲過去！

如意棍帶著破空聲，后發(fā)先至，狠狠砸在觸手的根部！

“噗！”

一聲悶響，如同擊中敗革。

那觸手吃痛，猛地縮回水中，激起**浪花。

胡老九借此機會，最后一躍，穩(wěn)穩(wěn)落在對岸的洞口平臺。

她回頭，看向孫小圣，眼神里閃過一絲真正的訝異。

她沒想到這猴子反應如此之快，出手如此果斷。

孫小圣召回如意棍，棍身沾著些許粘稠的、散發(fā)著惡臭的液體。

“呸！

什么玩意兒！”

他嫌棄地甩了甩棍子。

“是尸蘚虺尾，寄生在古尸上的妖物，喜陰寒，畏陽剛。”

胡老九在對岸說道，語氣平穩(wěn)了許多，“你的棍子……材質特殊，能傷它?！?br>
孫小圣得意地揚了揚下巴：“那是！

老主人傳下的寶貝！”

說罷，他也不再猶豫，依樣畫葫蘆，縱身躍上中間鎖鏈。

有了胡老九探路和剛才的教訓，他這次謹慎得多，身形如電，幾個起落便也安全抵達對岸。

兩人再次站在一處，氣氛卻與先前截然不同。

經(jīng)過這番生死一線的配合，那劍拔弩張的敵意雖然仍在，卻似乎摻雜了一絲難以言喻的、基于對彼此能力的初步認可。

對岸的洞口更加幽深，寒氣更重。

那半張羊皮地圖在各自懷中，似乎也變得更加灼熱。

胡老九當先邁步，走入黑暗：“走吧，別讓里面的‘好東西’等急了?！?br>
孫小圣握棍跟上，嘴里不忘嘀咕：“哼，玉如意肯定是俺的！”

黑暗吞噬了他們的身影，只留下身后洶涌的暗河，以及那依舊微微晃動的青銅鎖鏈。

洞窟深處，仿佛有什么東西，被他們的到來，緩緩喚醒。

第二章（終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