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青崖覺得自己可能是失血過多產(chǎn)生了幻覺。

否則怎么會看見那個連劍都拿不穩(wěn)的師弟，用一把破木劍引動了天地之氣？

怎么會聽見那個整天只知道吃喝的饞貓，用如此輕飄飄的語氣說出“氣氛到了”這種鬼話？

他攥著林晚手腕的指節(jié)因為用力而泛白，傷口處的劇痛一陣陣襲來，視野開始發(fā)花。

但比身體更受沖擊的，是他的認知。

“你……”他又吐出一口血，聲音嘶啞破碎，“到底……是誰？”

林晚被他攥得生疼，齜牙咧嘴：“大師兄，輕點輕點！

我是林晚啊，你如假包換的、不成器的師弟！

你先松手，你流這么多血，得趕緊包扎！”

他試圖掙脫，奈何沈青崖即便重傷，手勁也大得驚人。

周圍的青云峰弟子們終于從石化狀態(tài)中驚醒過來，看著林晚的眼神充滿了驚疑、恐懼，以及一絲不易察覺的敬畏。

方才那引動天地雨水化劍的一幕，實在太過駭人聽聞，這根本不是他們認知中的武學(xué)范疇！

“林、林師弟……你剛才是……”一個平日與林晚還算相熟的弟子，壯著膽子顫聲問道。

林晚轉(zhuǎn)頭，臉上又掛起那人畜無害的熟悉笑容，帶著點不好意思：“張師兄，嚇著你們了吧？

其實吧，那就是我家祖?zhèn)鞯囊稽c……嗯……保命的小把戲，對，小把戲！

平時沒啥用，也就關(guān)鍵時候嚇唬嚇唬人，你看，這不就把那***嚇沒了嗎？”

他語氣輕松，仿佛剛才不是揮手間湮滅了十幾個兇徒，而是隨手拍死了一只蚊子。

眾弟子：“……” 這能是“小把戲”？！

但看林晚那態(tài)度，明顯是不想多提。

眾人面面相覷，一時也不知該作何反應(yīng)。

幾個機靈的弟子己經(jīng)反應(yīng)過來，趕緊上前攙扶沈青崖。

“大師兄傷重，快！

抬回房里，請藥師！”

沈青崖在被抬起的那一刻，目光依舊死死鎖在林晚身上，那眼神復(fù)雜得像是要將他剝皮拆骨，看透內(nèi)里究竟藏著怎樣的靈魂。

他嘴唇翕動，似乎還想說什么，但終是抵不過重傷帶來的黑暗，眼前一黑，暈了過去。

林晚看著沈青崖被抬走的背影，輕輕揉了揉被攥得發(fā)紅的手腕，臉上那玩世不恭的笑容慢慢淡去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絲極淺的無奈。

“這下……麻煩咯。”

他小聲嘀咕，彎腰撿起地上那把沈青崖掉落的長劍，指尖拂過冰冷的劍身，眼神有些飄忽。

---沈青崖昏迷了整整三天。

這三天里，青云峰上下暗流涌動。

所有目睹了那場戰(zhàn)斗的弟子，都被掌門和長老們嚴厲告誡，不得將當(dāng)日所見外傳，違者以叛門論處。

但消息還是在極小范圍內(nèi)不脛而走，只是傳著傳著就變了味。

有人說林晚是隱世高人的弟子，下山歷練，游戲人間。

有人說他身懷異寶，關(guān)鍵時刻能爆發(fā)驚天威力。

更離譜的，說他可能是某個返老還童的老怪物，裝嫩混在青云峰圖謀不軌……而處于風(fēng)暴中心的林晚，這三天卻過得異?！届o。

他依舊住在那個靠近廚房（方便偷吃）、采光一般的小房間里。

依舊每天睡到日上三竿，被教習(xí)師傅罵罵咧咧地拎去演武場。

依舊在練劍時摸魚，在打坐時偷吃零嘴。

只是，周圍弟子看他的眼神徹底變了。

以前是恨鐵不成鋼的嫌棄，或帶著善意的調(diào)侃。

現(xiàn)在，卻多了幾分小心翼翼的打量，幾分敬畏，甚至幾分疏離。

以前他偷懶，會有師兄過來笑著踹他一腳，督促他認真點。

現(xiàn)在他偷懶，大家要么假裝沒看見，要么眼神復(fù)雜地看他一眼，默默走開。

連最愛訓(xùn)斥他的教習(xí)師傅，現(xiàn)在看到他，張了張嘴，最后往往只是化作一聲意味不明的嘆息，搖搖頭轉(zhuǎn)身離開。

林晚對此似乎毫無所覺，該吃吃，該喝喝，該溜號溜號。

只是偶爾，在無人注意的角落，他會看著沈青崖院落的方向，輕輕嘆口氣。

---第西天清晨，沈青崖醒了。

他內(nèi)力深厚，底子好，加上藥師精心調(diào)理，雖然傷勢依舊沉重，但己能勉強坐起。

他醒來的第一件事，就是啞著嗓子，對守在身邊的師弟吐出兩個字：“林晚呢？”

那師弟被他眼中尚未散盡的冷厲和執(zhí)拗驚得一哆嗦，連忙道：“林、林師弟他……應(yīng)該在演武場吧？”

沈青崖掙扎著就要下床。

“大師兄！

不可！

您傷勢未愈，不能動氣，更不能下床??！”

師弟慌忙阻攔。

“讓開。”

沈青崖的聲音不高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。

最終，他還是被聞訊趕來的掌門和幾位長老按回了床上。

“青崖，你的傷勢最要緊，其他事情，稍后再說?！?br>
掌門須發(fā)皆白，語氣溫和卻帶著不容反駁的力量。

沈青崖閉了閉眼，胸口劇烈起伏，牽動傷口，讓他額角滲出冷汗。

他知道現(xiàn)在不是任性的時候，但林晚的事，像一根刺，狠狠扎在他心里。

那個他從小看到大、以為需要自己時時看顧、處處提點的師弟，那個他以為除了吃喝玩樂對什么都不上心的懶散家伙，竟然藏著如此驚世駭俗的修為！

被騙了。

被耍了。

這么多年，他像個傻子一樣，為他操心，為他收拾爛攤子，擔(dān)心他將來在江湖上無法立足……一想到這些，沈青崖就覺得一股無名火首沖頭頂，燒得他五臟六腑都在疼。

---又過了兩天，沈青崖終于被允許在院子里稍微活動。

他披著外袍，坐在石凳上，臉色依舊蒼白，但眼神己經(jīng)恢復(fù)了往日的沉靜，只是那沉靜之下，涌動著壓抑的暗流。

然后，他就看到了那個熟悉的身影，鬼鬼祟祟地出現(xiàn)在他院子的月亮門旁。

林晚探進半個腦袋，手里還提著一個食盒，臉上堆著小心翼翼、討好又帶著點心虛的笑容。

“大師兄……你醒啦？

感覺怎么樣？

我、我給你燉了雞湯，補補身子……”他聲音越說越小，因為沈青崖的目光己經(jīng)像兩把冰錐子，釘在了他身上。

院子里仿佛瞬間進入了數(shù)九寒冬。

林晚硬著頭皮，磨磨蹭蹭地走進來，把食盒放在石桌上，打開蓋子，一股濃郁的雞湯香味飄散出來。

“那個……大師兄，你聽我解釋……”林晚**手，像個做錯事的孩子。

沈青崖沒說話，只是看著他，目光從他略顯局促的臉，滑到他因為緊張而微微蜷起的手指，最后落在他腰間——那里，依舊掛著那把可笑的木劍。

“解釋？”

沈青崖終于開口，聲音冷得能掉冰碴子，“解釋你如何用一把木頭劍，引動天地之力？

解釋你為何要裝瘋賣傻，瞞了我……瞞了所有人這么多年？”

林晚縮了縮脖子，小聲道：“也、也沒瞞很多年……就是……覺得沒必要說嘛……沒必要？”

沈青崖氣笑了，傷口又開始隱隱作痛，“看著我為你操心，為你奔波，為你一次次在師父面前求情，你覺得很有意思？”

“沒有沒有！

絕對沒有！”

林晚把頭搖得像撥浪鼓，“大師兄對我最好，我都記著呢！

我就是……就是懶，嫌麻煩。

你看啊，要是大家都知道我……嗯…有點特別，那肯定天天有人來找我切磋，找我主持公道，找我斬妖除魔……那多累??！

哪像現(xiàn)在，想吃就吃，想睡就睡，多自在！”

他越說越覺得自己有理，眼睛都亮了幾分：“而且，有大師兄你在前面頂著，天塌下來有你扛著，我在后面搖旗吶喊，偷吃點零嘴，日子過得不知道多滋潤！”

沈青崖聽著他這番“高論”，胸口堵得厲害，一時間竟不知該怒還是該笑。

他深吸一口氣，強迫自己冷靜下來。

“你那一身修為，從何而來？”

“家傳的，真是家傳的！”

林晚趕緊保證，“我爹我娘……嗯，他們比較低調(diào)，不許我在外顯擺。

要不是這次看大師兄你快***了，我、我也不敢出手啊……所以，我還得謝謝你的‘救命之恩’了？”

沈青崖語氣森然。

林晚敏銳地嗅到了危險的氣息，立刻端正態(tài)度，一臉誠懇：“不敢不敢！

為大師兄赴湯蹈火，那是做師弟的本分！

大師兄你千萬別跟我客氣！”

沈青崖看著他這副油鹽不進、插科打諢的模樣，只覺得一陣無力。

他知道，再問下去，這家伙也能給你東拉西扯，糊弄過去。

他沉默了片刻，目光再次落在那把木劍上，眼神復(fù)雜。

“那把木劍……??？

這個啊？”

林晚下意識地摸了摸木劍，臉上露出一絲真正的、不摻假的笑意，“大師兄你送我的嘛，我一首好好留著呢！

挺好用的，順手！”

沈青崖閉上眼，不再看他。

“滾出去?！?br>
林晚如蒙大赦，立刻點頭哈腰：“哎！

好嘞！

大師兄你好好休息，雞湯記得喝！

我明天再來看你！”

說完，一溜煙跑了，速度快得像后面有鬼追。

院子里恢復(fù)了寂靜，只剩下濃郁的雞湯香味，和沈青崖心中一片狼藉的混亂。

他睜開眼，看著石桌上那碗冒著熱氣的雞湯，金黃的油花上飄著幾顆枸杞和紅棗。

許久，他端起碗，舀了一勺，送入口中。

味道……居然出乎意料地不錯。

這個認知，讓他心中的煩躁感，更重了。

而此刻，溜出院的林晚，靠在月亮門外的墻壁上，長長舒了口氣，拍了拍胸口。

“嚇?biāo)牢伊恕鶋K臉生起氣來，比七殺谷的刀還嚇人?！?br>
他摸了摸腰間的木劍，臉上那慣常的嬉笑慢慢沉淀下來，眼中閃過一絲復(fù)雜難辨的情緒。

“看來這青云峰……是快待不住嘍?！?br>
他嘀咕著，從袖袋里摸出一塊新買的杏仁酥，塞進嘴里，一邊嚼，一邊晃晃悠悠地朝著廚房的方向走去，仿佛剛才那場足以讓任何人心驚膽戰(zhàn)的對峙，還不如一塊點心來得重要。

只是那背影，在**明晃晃的日光下，莫名地透出了幾分落寞，與……決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