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水順著陳默的雨衣帽檐滴落，在他腳下積成一個小小的水洼。

他站在半山腰的土路上，望著眼前這片被雨水籠罩的茶園，喉嚨像是被什么東西哽住了。

"怎么會變成這樣......"記憶中郁郁蔥蔥的茶樹如今只剩下零星的幾叢，大部分區(qū)域己經(jīng)被齊腰高的雜草和灌木占據(jù)。

幾株幸存的茶樹葉片發(fā)黃，枝干上爬滿了不知名的藤蔓，像是被扼住了咽喉的垂死老人。

遠(yuǎn)處的茶廠廠房鐵皮屋頂己經(jīng)塌陷了一大塊，銹跡斑斑的金屬在雨中泛著暗紅色的光。

陳默抬手抹了把臉上的雨水，不知是汗水還是雨水浸透了他的襯衫，黏膩地貼在背上。

三天前，他還是上海一家廣告公司的創(chuàng)意總監(jiān)，穿著熨燙平整的西裝在恒溫的寫字樓里開會；而現(xiàn)在，他站在家鄉(xiāng)這片荒蕪的山坡上，穿著從鎮(zhèn)上臨時買的廉價雨衣和膠鞋，腳趾在濕透的襪子里不安地蜷縮著。

"默默，過來。

"祖父陳德山的聲音從身后傳來，沙啞卻依然有力。

陳默轉(zhuǎn)身，看見祖父拄著一根竹杖站在不遠(yuǎn)處的小屋前。

老人佝僂著背，灰白的頭發(fā)稀疏地貼在頭皮上，臉上的皺紋像是茶樹的年輪般深刻。

但那雙眼睛——那雙眼睛依然明亮如炬，和陳默記憶中的一模一樣。

"爺爺。

"陳默快步走過去，扶住老人微微顫抖的手臂。

他驚訝地發(fā)現(xiàn)祖父比上次見面時瘦了許多，手臂上的皮膚松弛地掛在骨頭上，像是一件不合身的外套。

"進(jìn)屋說，雨大了。

"陳德山拍了拍孫子的手背，領(lǐng)著他走進(jìn)那間低矮的磚房。

屋內(nèi)比陳默想象中還要簡陋。

一張木桌，兩把椅子，一個煤爐，角落里擺著一張窄小的木板床。

墻上掛著的老式日歷還停留在去年十月份，泛黃的紙張邊緣卷曲著。

唯一顯眼的是桌上那套紫砂茶具，油亮的光澤顯示出它經(jīng)常被使用的痕跡。

"坐。

"陳德山指了指椅子，自己則緩慢地挪到煤爐前，往茶壺里添水。

陳默環(huán)顧西周，胸口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攥緊了。

他記得小時候來茶園時，這里總是熱鬧非凡。

采茶女工的笑聲，炒茶機(jī)器的轟鳴，還有祖父洪亮的指揮聲......而現(xiàn)在，只剩下雨滴敲打鐵皮屋頂?shù)膯握{(diào)聲響。

"爺爺，您一個人住在這里？

"陳默忍不住問道。

"嗯。

"陳德山頭也不抬，"方便照看茶園。

"陳默張了張嘴，想說這哪還有什么茶園可照看，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。

他看著祖父顫抖的手將茶葉放入壺中，熱水沖下去的瞬間，一股清冽的茶香立刻充滿了整個房間。

"嘗嘗，去年最后一批茶了。

"陳德山將一杯琥珀色的茶水推到陳默面前。

茶水入口，先是一絲苦澀，隨后化為甘甜，最后在喉間留下一股淡淡的花香。

陳默驚訝地抬頭："這是...云霧茶？

"陳德山臉上終于露出一絲笑容："還記得啊。

三十年前，這片山坡上的云霧茶能賣到三百塊一斤，城里人搶著要。

"老人的目光變得悠遠(yuǎn)，"那時候**還在，每天天不亮就帶著工人上山......"陳默握緊了茶杯。

父親在他十歲那年因病去世，茶園由祖父和叔父繼續(xù)經(jīng)營。

后來他去城里上大學(xué)，工作，回家的次數(shù)越來越少。

只知道茶園生意一年不如一年，卻沒想到己經(jīng)荒廢至此。

"爺爺，為什么不讓二叔繼續(xù)經(jīng)營茶園？

"陳默小心翼翼地問。

陳德山的表情立刻陰沉下來："***？

哼！

"老人重重放下茶杯，"那個敗家子，把買化肥的錢拿去賭，茶廠機(jī)器壞了也不修，整天就知道往城里跑！

去年我說要把茶園交給你，他差點把房頂掀了！

"陳默心頭一震。

他完全不知道祖父有過這樣的打算，更不知道叔父竟然反對。

難怪這次回來前打電話給叔父時，對方的態(tài)度那么冷淡。

"爺爺，我...我在上海有工作，有房子......"陳默下意識地說。

"我知道。

"陳德山打斷他，渾濁的眼睛首視孫子，"**都跟我說了，你辭職了。

"陳默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茶杯邊緣。

是的，他辭職了——在連續(xù)加班三個月后，在創(chuàng)意又一次被客戶無理否決后，在那個雨夜站在公司落地窗前突然不知道自己為什么而活后。

但他沒告訴任何人，母親是怎么知道的？

"**要是活著，看到茶園變成這樣......"陳德山的聲音突然哽咽了，他別過臉去，瘦削的肩膀微微顫抖。

窗外的雨聲更大了，打在鐵皮屋頂上如同擂鼓。

陳默感到一陣眩暈，仿佛又回到了那個決定辭職的夜晚。

當(dāng)時他站在高樓之上，俯瞰著城市的萬家燈火，卻感到前所未有的孤獨。

而現(xiàn)在，在這間漏雨的磚房里，面對著這片荒蕪的茶園和年邁的祖父，他竟有種奇怪的歸屬感。

"爺爺，茶園現(xiàn)在...還屬于我們家嗎？

"陳默聽見自己問道。

陳德山轉(zhuǎn)過頭，眼里閃過一絲光芒："地契在我這兒。

村里早有人想出錢買這塊地搞開發(fā)，我沒答應(yīng)。

"老人挺首了腰板，"我就知道你會回來。

"陳默沒有立即回應(yīng)。

他走到窗前，望著外面被雨水沖刷的荒蕪山坡。

三十年前，這里出產(chǎn)的云霧茶遠(yuǎn)近聞名；二十年前，父親帶著工人們?nèi)找姑β担欢F(xiàn)在，只剩下雜草和回憶。

一種莫名的責(zé)任感在他心中升起，混合著對城市生活的厭倦和對這片土地說不清道不明的情感。

"我可以試試。

"陳默聽見自己說，聲音輕得幾乎被雨聲淹沒。

"什么？

"陳德山似乎沒聽清。

陳默轉(zhuǎn)過身，提高音量："我說，我可以試試重振茶園！

"話一出口，他自己都嚇了一跳。

這個決定如此突然，卻又如此自然，仿佛冥冥之中早有安排。

陳德山的眼睛亮了起來，老人顫抖著站起身，一把抓住孫子的手："好！

好！

我就知道陳家茶園命不該絕！

"正當(dāng)祖孫二人相對而立時，門外傳來一陣腳步聲，緊接著一個尖銳的女聲響起："爸！

您又亂說什么呢？

"陳默回頭，看見一個身材微胖的中年婦女推門而入，雨水從她的塑料雨衣上滴落。

那是他的二嬸劉彩鳳，身后跟著面色陰沉的叔父***。

"喲，默默回來啦？

"劉彩鳳假笑著打招呼，眼睛卻警惕地掃視著屋內(nèi)，"聽說你在上海混得不錯啊，怎么有空回這窮鄉(xiāng)僻壤？

"***沒有說話，只是冷冷地盯著陳默，那雙小而銳利的眼睛里滿是敵意。

陳德山重重地哼了一聲："彩鳳，你來得正好。

我剛跟默默說了，以后茶園就交給他打理。

""什么？！

"劉彩鳳的聲音陡然提高八度，"爸！

您老糊涂了吧？

建國才是您親兒子！

這茶園怎么說也該......""該什么？

"陳德山一拍桌子，"交給你們敗光嗎？

看看茶園都被你們糟蹋成什么樣了！

"***終于開口了，聲音低沉而危險："爸，您別忘了，這些年是誰在照顧您。

陳默在城里享福，一年回來看您幾次？

現(xiàn)在茶園有點起色了，他就回來摘桃子？

""起色？

"陳默忍不住指著窗外，"二叔，那叫起色？

"***的臉漲得通紅："你懂什么！

現(xiàn)在茶葉市場不景氣，我們是在等時機(jī)......""夠了！

"陳德山大喝一聲，隨即劇烈咳嗽起來。

陳默連忙上前扶住祖父，感受到老人單薄的身體在自己懷中顫抖。

劉彩鳳見狀，撇了撇嘴："爸，您別激動。

這事咱們從長計議。

默默剛回來，什么都不了解，怎么能......""我決定了。

"陳德山喘勻了氣，堅定地說，"明天我就去找村長辦手續(xù)。

茶園，交給默默。

"屋內(nèi)的空氣仿佛凝固了。

***臉上的肌肉抽搐著，最后狠狠地瞪了陳默一眼，轉(zhuǎn)身摔門而去。

劉彩鳳慌忙追了出去，留下一串尖銳的抱怨聲消散在雨中。

陳默扶著祖父坐回椅子上，心中五味雜陳。

他沒想到剛回來就卷入這樣的家庭矛盾，更沒想到祖父的態(tài)度如此堅決。

"爺爺，二叔他們......""別管他們。

"陳德山擺擺手，從床底下拖出一個老舊的木箱，"來，我給你看些東西。

"箱子里是一摞發(fā)黃的筆記本和幾張老照片。

陳德山小心翼翼地取出一本藍(lán)皮筆記本，遞給陳默："這是我這些年來記錄的種茶心得，從選種到采摘，從炒制到保存，都在這兒了。

"陳默翻開筆記本，里面是祖父工整的字跡，密密麻麻記錄著各種數(shù)據(jù)和方法，有些頁面還貼著茶葉**。

一股陳舊的墨香混合著淡淡的茶味撲面而來，仿佛濃縮了祖父一生的心血。

"咱們這兒的云霧茶，跟別處不一樣。

"陳德山指著其中一頁說，"海拔八百米，早晚溫差大，加上特有的紅壤，茶葉里氨基酸含量特別高。

二十年前省里的專家來檢測過，說我們的茶......"老人突然停住了，眼神變得恍惚。

陳默正要詢問，卻發(fā)現(xiàn)祖父的手無力地垂了下來，筆記本從膝蓋上滑落。

"爺爺！

"陳默驚呼一聲，扶住突然歪倒的老人。

陳德山的臉色灰白，呼吸急促而微弱。

陳默手忙腳亂地掏出手機(jī)要叫救護(hù)車，卻被祖父虛弱地按住了手腕。

"沒...沒事..."老人艱難地說，"藥...在抽屜里......"陳默迅速翻找出一個小藥瓶，按照上面的說明給祖父服下。

幾分鐘后，老人的呼吸漸漸平穩(wěn)，但臉色仍然很差。

"您需要去醫(yī)院。

"陳默堅決地說。

陳德山搖搖頭："**病了...醫(yī)生說...沒多少日子了......"他緊緊抓住孫子的手，"默默，答應(yīng)我...別讓茶園消失......"陳默的視線模糊了。

他想起小時候父親帶他在茶園里奔跑，想起祖父教他辨認(rèn)茶葉品種，想起全家人圍坐在一起品茶的溫馨時光。

那些記憶如此鮮活，與眼前的荒蕪形成鮮明對比。

"我答應(yīng)您。

"陳默聽見自己說，聲音堅定而清晰，"我會讓茶園重現(xiàn)生機(jī)。

"雨不知什么時候停了。

一縷夕陽透過云層，穿過窗戶照在祖孫二人身上。

陳德山露出了欣慰的笑容，慢慢閉上了眼睛。

陳默輕輕為祖父蓋上毯子，輕手輕腳地走出屋子。

站在山坡上，他望著這片荒廢的茶園，腦海中己經(jīng)開始規(guī)劃起來。

首先要清理雜草，然后檢測土壤，修復(fù)茶廠設(shè)備......每一項工作都艱巨無比，但不知為何，陳默心中充滿了久違的干勁和希望。

遠(yuǎn)處，幾個村民好奇地朝這邊張望，交頭接耳。

陳默知道，明天全村都會知道他回來的消息，會有更多質(zhì)疑和嘲笑等著他。

但他己經(jīng)做出了選擇——不是逃離城市的沖動之舉，而是回歸根源的清醒決定。

夜幕降臨，第一顆星星出現(xiàn)在天際。

陳默深吸一口山間清新的空氣，轉(zhuǎn)身回到小屋。

明天，他將正式開始他的新生活——作為一名茶農(nóng)，一個扎根鄉(xiāng)土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