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乾，京城。

正值寒冬，漫天霜絮飛瀉，參差墜入千家萬戶，為這人間涂抹了一層潔白。

冷風蕭瑟，啞住了歡聲與繁榮，街頭巷尾空零落一排小巧交錯的梅花印，似是哪家挨凍覓食的貓。

此時，一只迎風漫舞的紫蝶正翕動著玲瓏晶瑩的雙翅，不合時宜的穿街過巷。

它不時頑皮的躲避著飄來的霜雪，不時像溯流而上的小舟一樣東倒西歪，艱難漂流。

紫蝶掙扎著撲動雙翅，將一路上所見的百般光景盡收于眼，不知走馬觀花了多久，才翩然落入一戶偏僻庭院。

天地一白，凜冽的霜雪中，院內(nèi)能見唯一亭綽約，紅柱，石桌，炭火幾點，亭中人兩瓣，隱隱約約可辨認出一襲青衫和一襲紅衣。

緣道行，那兩道身影愈來愈近，首至近在咫尺，亭中一切才變得清晰。

“公子，您都不知道外面那群紈绔是怎么蛐蛐你的...他們竟然說公子是養(yǎng)在深閨的金絲雀...”說到這，紅裙少女不知想到了什么，臉上的慍怒不加掩飾。

“哼~，公子只是天生體弱，不偷不搶的，他們憑什么這么說！”

凜冽寒冬都不忍心凍紅的白皙臉蛋上終于有了一抹通紅，紅裙少女越想越為自家公子憤憤不平。

“竟然說公子是金絲雀，要不是公子自幼體弱多病，說不定也是盛名天下的絕顛武夫，不對，瀟灑無比的劍仙...”靈瓏苦惱，蹙起好看的眉。

“不對不對！

打打殺殺也太不優(yōu)雅，一點都不符合公子氣質(zhì)，公子一定...對，一定是寫詩寫的人人夸，圣人也爭著搶著收徒的儒家君子...嗯...比那杜君子名氣還要大...”她好似認為自己的話非常有道理，不時頻頻點頭，臉上揪出滿意的酒窩，映在紫蝶的眼中光彩照人。

石桌上，少女嘰嘰喳喳個不停，坐在一旁身著青色絨衣，披著白毛大氅正專注作畫的徐懷青對于少女的所說置若罔聞。

當然，也不厭其煩。

他單薄的身軀雖隱沒在寬厚的衣裳內(nèi)，一只手卻扶住書案，炭火似也吹不散周遭的寒意，青筋己然被凍得發(fā)紫，唇角粘連在一起，臉色如畫紙般蒼白無力，睫毛上悄然落入幾枚雪花，卻沒有融化。

少年在此作畫己不知多久。

“咳咳~~”終于，一聲微顫的咳嗽驚醒了靈瓏的比畫，她手忙腳亂的跑到公子身后，將自己用于供暖的內(nèi)力渡入自家公子體內(nèi)。

過了良久，咳嗽聲斷斷續(xù)續(xù)稍得停歇，徐懷青拖著牽強的笑容抓住了少女的手腕，示意她停手，自己還撐得住。

“公子...你怎么啦?！?br>
“我...咳~咳~公子，我們不畫了好不好，我們不畫了好不好...”靈瓏終于忍不住，精致的臉蛋上掛滿了淚痕，她一把從背后將公子牢牢抱住。

身后暖意襲來，少年公子緩緩放下了手中的畫筆，眉眼疏淡，好似天生沒有顏色，僵持著轉(zhuǎn)身，試圖從少女的懷中掙脫而出，可靈瓏抱的更緊了，以他這副羸弱的身軀不免有些吃力。

淚水透過層層衣裳燙進了徐懷青的心臟，他原本不起波瀾的內(nèi)心竟出現(xiàn)絲絲悸動，淚水在眼眶里打轉(zhuǎn)，他仰起了頭。

可轉(zhuǎn)頭間，他的臉上己綻出一抹和煦的笑容，輕輕**自家丫頭的頭，不斷寬慰道：“還說公子是金絲雀，明明我家丫頭才是金絲雀，公子我呀每天看著都覺著都心曠神怡，外面那群人呀都不知道有多羨慕！”

聲音很輕，靈瓏聽著，埋在自家公子懷里的頭更深了，嬌笑聲始終未蓋過哭泣聲。

其實，他們都說公子活不過明年冬天了，他們罵的更過分，說公子是連生活都不能自理的廢物，京都內(nèi)遠近馳名，有娘生沒娘養(yǎng)的**，不如就這樣死去，免得活著惹人操心，人厭鬼憎的.......這些她都沒和公子說。

說了又如何，公子總會笑著搖搖頭，看著自己的畫默默失神。

她自幼便和公子相依為命，自然容不得別人講公子的壞話，但有時也怕給公子惹來麻煩，不敢還口，畢竟她只是個丫鬟。

于是后來，她便向三小姐討教了武夫之道，練了好久，不知是否算得上入門？

靈瓏抬眸，看到了公子日漸消瘦的樣子，她忍不住淚眼婆娑。

青衣公子輕輕抹去了自家丫頭的淚水，笑意盈盈的望著盯著自己的傻丫頭。

“讓我畫完這幅畫...可以嗎？”

少女低頭，抬頭時淚珠不禁迸出，盯了自家公子好一眼，才重重的點頭。

過會，方偏過了頭，放開了雙手。

“嗯?！?br>
“傻丫頭，又掉小珍珠啦！”

“才沒有~眼...睛進沙子了?！?br>
靈瓏手足無措解釋道。

他家公子據(jù)說是某位顯赫王公的私生子，但因公子娘親是位賤籍，再加上公子天生不能修行，所以便被主家放養(yǎng)在外城，此生恐怕也就這樣了。

可十五歲的靈瓏卻不在乎。

這么多年，她做的最多便是陪公子讀書。

以及，陪公子畫畫。

公子很喜歡畫畫，她也很喜歡看公子畫畫。

自家公子少時的先生觸怒龍顏，今日被貶謫出京，昔日門生故吏、好友親朋竟無一人相送，她從書中知曉這是懼君恩，亦是畏人言。

所有的人都不會去為解夫子送行，但她認識的公子有必須做的理由。

只是公子的身體...她有些擔心的望向公子。

靈瓏暗暗下定了決心，如果公子想要將這臨別的畫送給解夫子的話，她不會讓公子去的，至于誰去，她沒有思忖。

她心中己然決定，她要替公子送畫，哪怕千難萬難！

她只知道，公子心善，解夫子也是心善，好人不該如此。

默默坐回石墩上，靈瓏不覺己沉入了自家公子的畫中。

全神貫注的公子美得像一幅畫，她兩眉彎彎。

徐懷青拾起手邊的畫筆，入手時好似握住了一桿冰柱，刺骨的寒冷沁入體內(nèi)，他不甚在意，眸子聚焦于遠處漫天的霜雪。

天地渺邈，一片蒼茫，他彷佛透過無盡雪幕看到極遠處裊裊升起的炊煙，聽到了窮苦士子穿著單薄衣衫立于風雪的朗朗讀書聲，見到了杳杳千山暮雪，有一道落寞的身影，一步踏出踩入厚重的積雪。

那道身影己許久未見，卻仍記憶猶新。

霜雪雖烈，難彎其脊，他悠然負手闊步于擎天之下，頭頂上是綿延相間的天麓，天麓之上是待下的一片云雪。

或許，也不知是云，也不知是雪。

此時此刻，徐懷青心中積壓多年的陰霾被一掃而空，原本滋生的天地浩邈，人力淺微的悲愴也消散不見，少年此時心境正開闊。

他豁然開朗，將方才所繪棄置一旁，展開一幅嶄新的畫紙，少女也在旁協(xié)助，見到自家公子緊蹙的眉頭得以舒展，她亦欣然。

抬手間，少年起筆蘸雪，一橫一撇間，萬里磅礴雪山竟成；一點一捺之間，**云聚，霜雪即成。

天道奉公，冰封萬里，世間一切入眼之景皆被吞沒，可偏偏在那縱橫綿延的群山下，一道孑然渺小的身影閑庭信步于山麓之上，身后是深淺不一的腳印。

天地皆白，可惟見那道不桀的背影與轉(zhuǎn)瞬即沒的腳印。

...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