等待的時間變得格外漫長，連手機都變得索然無味。

我在明哲殿內(nèi)來回踱步，像只被關在籠子里的困獸，一圈又一圈。

“你說怎么還不到點啊……平時下課關門也沒有這么漫長啊……”那位高嶺之花的小師叔，在柜臺后面站著，低頭專注地打著算盤，核對賬本，完全把我當成了空氣。

我就不信這個邪。

抱著冰涼的柱子，我開始假意用額頭輕輕撞上去，戲精瞬間附體。

捏著嗓子，我開始了表演：“長嘆息以掩涕兮，哀吾生之多艱……恨只恨，師叔的疼愛如那曇花一現(xiàn)便……”情到深處，我還應景的夾了兩聲抽泣。

同時分出一絲眼神觀察他的反應。

見他總算抬起了頭，我立刻加碼，鼻子用力抽了抽。

特派員開始收網(wǎng)！

我繼續(xù)用那可憐兮兮、帶著顫音的腔調(diào)：“想我剛來時，師叔您還溫言軟語，客客氣氣，如今倒好了……新人勝舊人，把我當成了那墻角灰……終究是……錯付了……”我捂住臉，肩膀微微聳動，假裝哭得傷心。

“好了……別鬧了?！?br>
小師叔的語氣帶著明顯的敷衍，視線又回到了賬本上。

我一下子沖到他跟前，雙手撐在柜臺邊，控訴道，“你瞧瞧這世道！

當初可有個師叔眉低眼順，說什么都能為我做。

可如今，拜進門才幾天，就煩我了！

果真是…哄我的罷了！”

黛玉文學果然非常好用！

我完全沉浸在自己高超的演技里，繼續(xù)發(fā)揮：“早知郎君恩情比那窗戶紙還薄……我不如……不如脫了這身袍子，立時三刻就……”戲還沒演完就被打斷了。

只見旭老道一手優(yōu)雅地拽著道袍寬大的袖口，怕沾了墨，另一只手的毛筆在修長的指間靈活地輪轉(zhuǎn)一圈，劃出一道漂亮的弧線。

哇～那骨節(jié)分明、白皙修長的手指真是好看呀～我的注意力瞬間就被吸引走了。

猝不及防，冰涼的毛筆筆桿輕輕點在了我的腦門上。

“差不多就行了，不要口不擇言，小心其他人聽見，真?zhèn)巳诵??！?br>
他收回筆，坐回座位，語氣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告誡。

好吧好吧~_~“你說我晚上帶點什么好呢？”

我立刻恢復正常，開始盤算。

“我把雷擊木和五帝錢都背上?！?br>
“再揣一沓汪某人的寶貝符紙?！?br>
“那盒朱砂酒也給我吧，我塞包里?！?br>
他給自己斟了杯茶，語氣淡然：”你是去夜游，還是去搬家？

……耐心等著?！?br>
隨即端起杯托，慢飲一口。

“那師叔，喊不喊我?guī)煾敢黄穑?br>
他說不定今天就回來了。”

我想起這茬。

他突然被茶水嗆到，猛地咳嗽起來。

真服了，一把年紀了，喝水都能嗆著……他抽了張紙巾擦了擦嘴角，再抬頭時，神色是罕見的嚴肅，甚至帶著點凝重：“這次夜游，瞞的就是你師父?！?br>
我心里咯噔一下：“為什么？”

小師叔的目光在我臉上細細審視，仿佛在評估一件法器的成色：“山中那些靈覺敏銳之物，狡黠異常，只在特定體質(zhì)……比如，純陰之體周身自然散發(fā)的清凈氣場庇護下，才容易顯形，便于觀察記錄。

觀里符合條件的坤道，目前只有你。

你師父若知曉，定不會同意你涉險?！?br>
純陰之體？

這聽起來怎么像是話本里的設定？

我愣住，心頭涌上一股奇異的感覺，混雜著被選中的竊喜和一絲不安，“所以……我終于要正式邁進修仙世界，開始降妖除魔、大殺西方了嗎？”

有點小激動。

他面不改色，應道：“是?！?br>
那眼神里一閃而過的心虛。

“快去把各殿的香爐清理了，此事若成，師叔幫你謄抄一份你一首想要的古法本?！?br>
“小的遵命！”

我火速竄了出去，利落地挽起袖子準備干活。

小師叔還在殿內(nèi)揚聲叮囑：”穿薄點，爬山熱！”

我在院子里，隔著窗戶喊回去：”知道啦！

我就單穿一件秋衣！”

真是旭爹爹，操心沒完了。

麻利地整理完殿務，我火速溜回丹房，換上了方便爬山的衣褲。

跳著腳沖進明哲殿，鏘鏘鏘！

本小姐閃亮登場～……結(jié)果沒人搭理我。

小師叔正忙著給汪道長翻箱倒柜：拿手鋸、開山斧、粗線手套、各種我叫不出名字的工具，旁邊還攤開放著準備好的蘋果、橘子、干糧和水。

我也湊上去，眨巴著眼睛：”那我拿點什么呀～”小師叔總算分給我一個眼神，眉頭微蹙：“你穿這個，肯定會熱。”

“可是我怕冷嘛。”

我扯了扯身上的毛衣。

“聽我的，換短袖，帶件外套備用?！?br>
“好吧?！?br>
我不情不愿地又被支使回去換衣服。

嘴里嘀嘀咕咕地邁出門檻。

為了支開我真是不擇手段，晚上山里肯定會冷啊，為什么非要我穿這么少……他們肯定在搞什么小動作。

等我磨磨蹭蹭換好衣服到后門口集合時，他們東西都己收拾妥當，個個挎著鼓鼓囊囊的包，腰間還各自佩了一把古樸的長劍。

隊伍成員：小師叔、汪道長、明道長，還有我。

“我什么都不用拿嗎？”

我看著自己空空的兩手。

明道長拍了拍我的肩：“你跟緊我們就行，注意腳下。”

于是，傍晚六點半，我們一行西人，悄然出發(fā)，去爬后山，目標——夜探金松野山。

他們?nèi)嗽谇懊娴吐暦峙渲蝿铡?br>
汪大佬手持鐮刀和提燈負責開路，明道長拿著小斧頭清理過于茂密的灌木枝條，小師叔則負責辨識方向和觀察星象定位。

“跟好哦，千萬別走散了。”

小師叔回頭又叮囑了我一遍。

跟在他們身后，看著逐漸暗下來的林子和他們專業(yè)的架勢，心里那點不安又開始冒頭。

我暗暗開口：“老汪，出發(fā)前你有沒有算一卦？

咱們這趟順利不？”

老汪和老明幾乎是異口同聲，語氣帶著一種奇怪的灑脫：“小事不用算，算了也沒用。

大事嘛……跑不了?！?br>
連小師叔也輕輕笑了一聲……也是，看開了。

我們這種人，活得隨心隨性，好像也沒什么大不了的。

“那我只好……舍命陪君子咯?！?br>
我聳聳肩，攤了攤手。

他們在前面披荊斬棘當先鋒，我跟在后面，其實還算輕松。

雖然是純粹的野路，無處下腳，但他們?nèi)齻€己經(jīng)輪流把雜草灌木踩倒了一遍，開出了一條勉強能走的小徑。

我樂得當個吉祥物，偶爾用手機放點應景的純音樂，跟著大部隊，時不時喊聲渴、叫句累、嚷嚷著“休息一下”。

出發(fā)約莫西十分鐘，我實在撐不住了，喊住他們。

我們在一小片相對平坦的空地上休息。

汪道人正拿著羅盤定位，眉頭卻越皺越緊。

“奇怪！

此地的生機和清凈之氣，流轉(zhuǎn)滯澀，像是被什么東西…吸走了。”

明道長撥開腳邊茂密的野草，露出底下顏色深黑的泥土：“你倆來看，這土色不對，泛黑，還帶著股若有若無的腥氣，絕非吉兆?！?br>
小師叔沒接話，只是抬頭望著被薄云遮掩、不太清亮的月亮，輕聲說了句，像是提醒，又像是警告：“跟緊我。

接下來，無論聽到什么，看到什么，別輕易出聲，別回應?！?br>
一陣帶著涼意的山風吹過，我后頸的汗毛瞬間立了起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