會議室里的空氣凝固得幾乎能捏出水來。

許明遠站在投影幕布前，喉結不自覺地上下滾動。

他手中激光筆的紅點在不銹鋼保溫杯上微微顫抖，那杯子是客戶總監(jiān)楊雯的，杯壁上凝結的水珠正緩緩滑落，像極了此刻他后背滲出的冷汗。

"所以，這就是貴公司準備了兩個月的方案？

"長桌盡頭，甲方代表趙志明摘下眼鏡，用襯衫袖口慢慢擦拭鏡片，"許總監(jiān)，我記得三年前我們第一次合作時，你可比現(xiàn)在...有創(chuàng)意得多。

"許明遠感到十二道目光同時刺在自己身上。

左側是他的團隊，六雙眼睛里盛滿不安；右側是甲方五人，表情從失望到譏諷不一而足。

他張了張嘴，卻發(fā)現(xiàn)準備好的說辭全都卡在了喉嚨里。

"趙總，"他最終選擇放下激光筆，雙手撐在會議桌上，"這個方案我們確實...""許總監(jiān)，"楊雯突然打斷他，起身時高跟鞋在地毯上碾出一個淺淺的凹痕，"不如讓我來解釋一下這個方案的核心理念。

"許明遠側身讓出位置時，聞到她身上濃郁的香水味。

三天前，正是這位合作五年的客戶總監(jiān)堅持要修改他的原始方案，聲稱"趙總更喜歡穩(wěn)妥保守的風格"。

楊雯的聲音在會議室里回蕩，許明遠卻只聽見自己太陽穴突突跳動的聲音。

窗外陸家嘴的霓虹開始點亮，玻璃幕墻上映出他模糊的倒影——三十五歲，眼角己有細紋，西裝領帶整齊得近乎刻板。

三年前那個敢在提案時摔碎樣品、高喊"不破不立"的許明遠去哪了？

"許總？

"助理小林輕輕碰了碰他的手肘，"趙總在問您話。

"許明遠猛地回神。

趙志明不知何時己經(jīng)站了起來，正在整理西裝紐扣，這是個明確的散會信號。

"就這樣吧，"趙志明看都沒看許明遠一眼，"下周一前我要看到新方案，否則就按合同違約處理。

"會議室門關上的瞬間，許明遠一拳砸在墻上。

指關節(jié)傳來的鈍痛讓他稍微清醒了些。

"明遠，"楊雯遞來一杯冰水，"別太往心里去，趙總一向...""一向什么？

"許明遠接過水杯，冰塊碰撞聲格外刺耳，"一向喜歡聽你這種毫無創(chuàng)意的廢話？

楊雯，你知不知道這個客戶對我有多重要？

"楊雯涂著精致眼妝的眼睛微微瞇起："重要到讓你連續(xù)三晚睡在公司？

重要到連結婚紀念日都忘記？

林妍昨天給我打電話時都快哭了。

"許明遠僵住了。

他掏出手機，鎖屏上是林妍發(fā)來的未讀消息：明遠，今天能早點回來嗎？

發(fā)送時間是上午十點十七分，而現(xiàn)在己是晚上八點半。

"我先走了。

"他抓起西裝外套，沒理會身后團隊的竊竊私語。

電梯下行時，許明遠終于點開妻子的微信頭像。

聊天記錄往上翻，是林妍上周發(fā)來的餐廳定位和"慶祝一下"的表情。

那天他在干什么？

哦，是在和楊雯爭論方案方向。

走出寫字樓，黃浦江的夜風裹挾著濕氣撲面而來。

許明遠解開領帶，招手攔了輛出租車。

"師傅，去靜安寺。

"他報出自家小區(qū)的地址，然后靠在座椅上閉目養(yǎng)神。

車窗外的上海像流動的星河，寫字樓的燈光在雨后的路面上碎成千萬片。

手機震動起來，是公司CEO張總的來電。

許明遠盯著屏幕看了三秒，按下靜音鍵。

他現(xiàn)在沒心情聽什么"年輕人需要磨煉"的屁話。

出租車在一個紅燈前停下。

許明遠無意間瞥見路邊一家名為"昨日"的清吧，暖黃的燈光透過落地窗，映出一個獨坐吧臺的女性側影。

她穿著剪裁利落的黑色西裝，短發(fā)齊耳，正低頭擺弄桌上的什么東西。

許明遠眨了眨眼。

那個側影，那種低頭時脖頸的弧度，莫名熟悉。

"師傅，就這兒下。

"他鬼使神差地掏出錢包。

推開清吧沉重的木門，爵士樂和威士忌的醇香立刻包圍了他。

許明遠徑首走向吧臺，在距離那個女人兩個座位的地方坐下。

"喝什么？

"酒保擦著玻璃杯問道。

"單一麥芽，不加冰。

"許明遠說完，忍不住又看向那個女人。

她面前攤開著一本皮質(zhì)筆記本，正在用鋼筆寫著什么。

臺燈的光線讓她左腕上的銀色手鏈閃閃發(fā)亮，鏈墜是個小巧的羽毛形狀。

許明遠皺起眉頭。

他確信自己見過這條手鏈。

女人突然抬起頭，兩人的目光在吧臺后的鏡子里相遇。

那是一雙讓人過目難忘的眼睛——虹膜顏色極淺，在燈光下近乎透明，眼尾微微上挑，帶著幾分審視的意味。

"許明遠。

"她準確無誤地叫出他的名字，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，"比稿失敗了？

"許明遠的酒杯剛送到嘴邊，聞言差點嗆到："我們認識？

""不記得我了？

"女人合上筆記本，將鋼筆插回胸前口袋，"蘇晚晴。

復旦廣告系，比你低兩屆。

"許明遠快速搜索記憶。

復旦？

廣告系？

他確實在那里讀的研，但..."2009年秋季學期的品牌管理課，"蘇晚晴晃了晃酒杯里的冰塊，"我坐在教室最后一排，每次你發(fā)言我都會舉手反駁。

"一段模糊的記憶浮現(xiàn)：確實有個總愛和他唱反調(diào)的短發(fā)女生，但印象中她戴眼鏡，而且..."你變化很大。

"許明遠謹慎地說。

"十五年，足夠改變很多事。

"蘇晚晴向他舉杯，"比如當年那個意氣風發(fā)的學長，現(xiàn)在居然會向客戶低頭。

"許明遠感到一陣煩躁："你今天在場？

""不需要在場。

"蘇晚晴從包里推來一份文件，"楊雯三個月前就開始接觸我的獵頭公司，你們公司的情況，我比你想的要清楚。

"許明遠翻開文件，第一頁就是楊雯的簡歷，最新更新日期是昨天。

他猛地合上文件夾："你到底想干什么？

""給你一個選擇。

"蘇晚晴從手包里取出一張名片，推到他面前，"明天上午十點，來這個地址。

帶**的原始方案——不是今天演示的那個垃圾。

"名片上燙金的"SG咨詢"字樣在燈光下閃爍。

許明遠抬頭想再問什么，卻發(fā)現(xiàn)蘇晚晴己經(jīng)起身離開。

她的高跟短靴踩在老地板上，發(fā)出清脆的聲響，走到門口時突然回頭："對了，恭喜結婚七周年。

"她晃了晃手機，屏幕上是一張許明遠從未見過的照片——林妍和一個陌生男人在餐廳相對而坐，"雖然你**似乎另有慶祝方式。

"門鈴清脆一響，蘇晚晴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。

許明遠抓起那張照片放大細看，**里的日期正是今天，而餐廳招牌赫然是林妍早上發(fā)來的那家。

他的手機突然震動，是林妍發(fā)來的新消息：今晚不用回來了，我回我媽家住。

許明遠仰頭喝干杯中酒，烈酒灼燒著喉嚨。

吧臺燈光下，蘇晚晴留下的名片邊緣閃著鋒利的金光，像一把剛剛出鞘的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