蘇晚走到柜臺后，翻找出幾張舊報(bào)紙，小心翼翼地將那幾塊黑色的石獸碎片包裹起來。

石塊的斷面粗糙，邊緣鋒利，觸手依然殘留著那種異常的冰涼，仿佛剛從冰窖里拿出來一樣。

她將這包碎片放在柜臺一個顯眼的位置，提醒自己明天看看能否找到膠水嘗試修復(fù)。

雖然知道修復(fù)了也回不到原來的樣子，但這是外婆的遺物，她只想盡力保住。

做完這些，她才感到一陣強(qiáng)烈的疲憊和饑餓感襲來。

從接到噩耗到今天，她幾乎沒怎么好好吃東西，一路奔波，早己心力交瘁。

她記得店鋪后面連通著一個小院子和廚房，外婆生前就住在那里。

小時候，她暑假來這里，外婆總會在廚房里給她做她最愛吃的糖醋排骨和番茄炒蛋。

蘇晚拎起行李，穿過一道布簾隔開的門，走進(jìn)了后院。

院子不大，地面鋪著青石板，角落里種著些耐陰的植物，比如玉簪、麥冬，在雨水中顯得蔫蔫的，毫無生氣。

正對著店鋪的是一間臥室兼客廳，旁邊是小小的廚房和衛(wèi)生間。

臥室的窗戶緊閉著，窗簾拉得嚴(yán)嚴(yán)實(shí)實(shí)。

蘇晚推開臥室的門，熟悉的、更濃郁的外婆的氣息包裹了她。

房間收拾得干凈整潔，床鋪平整，被子疊得整整齊齊，書桌上還攤開放著一本看到一半的舊書，書頁上放著一枚外婆常用的銅書簽。

一切都仿佛主人只是暫時離開，隨時都會回來。

蘇晚的視線落在床頭柜上，那里擺放著一個相框。

照片里，年輕的外婆梳著兩條烏黑的麻花辮，穿著素雅的月白色旗袍，笑得溫婉動人。

她身邊站著一個身姿挺拔的年輕男子，面容因年代久遠(yuǎn)有些模糊，但氣質(zhì)清俊，穿著一件那個年代少見的藏青色長衫，眉眼間帶著一種疏離的清冷。

蘇晚從未聽外婆提起過這個男子，也不知道他是誰。

是外婆的朋友？

還是……有什么她不知道的故事？

悲傷再次漫上心頭，她拿起相框，指尖輕輕拂過照片上外婆的臉，眼淚又忍不住掉了下來。

“外婆，你怎么就這么走了……”她放下相框，強(qiáng)迫自己不再去想，現(xiàn)在最重要的是填飽肚子，然后好好睡一覺。

明天，她還要處理外婆的后事，還要弄清楚外婆去世的真相。

蘇晚走進(jìn)廚房，打開冰箱，里面空蕩蕩的，只有幾瓶礦泉水和一些速凍食品。

她在櫥柜里找到了一些未開封的掛面和一包榨菜，簡單地給自己煮了一碗清湯面。

坐在廚房的小桌子前，聽著窗外淅淅瀝瀝的雨聲，她默默地吃著這頓寡淡的晚餐。

面湯的熱氣氤氳了她的眼鏡，也暫時驅(qū)散了一些寒意，但不知為何，那股縈繞不去的陰冷感，似乎并沒有完全消退。

總覺得這屋子里，除了她，還有別的什么“東西”存在。

是錯覺嗎？

因?yàn)樗緳C(jī)的那些話？

還是因?yàn)閯倓偞蛩榱四莻€鎮(zhèn)物？

她甩甩頭，試圖驅(qū)散這些荒謬的念頭。

這個世界上，哪有什么鬼怪？

一定是她太疲憊了。

吃完面，洗漱完畢，蘇晚回到了臥室。

她換好睡衣，躺在外婆曾經(jīng)睡過的床上。

床鋪柔軟，帶著陽光曬過的味道，社區(qū)的人想必幫忙整理過。

她關(guān)掉臺燈，房間陷入一片黑暗，只有窗外微弱的天光，勉強(qiáng)勾勒出家具的輪廓。

疲憊如潮水般涌來，她很快就陷入了半夢半醒的狀態(tài)。

夢里，她仿佛又回到了小時候，在外婆的帶領(lǐng)下，在“晚來閣”高大的書架間穿梭。

外婆的手溫暖而干燥，緊緊地牽著她的手，聲音慈祥地給她講著古老的故事。

陽光透過窗戶灑進(jìn)來，落在書架上，灰塵在光束里跳舞，一切都那么美好。

但漸漸地，周圍的景象開始扭曲。

書架變得無限高，仿佛要傾倒下來，那些書籍變成了無數(shù)只窺視的眼睛，死死地盯著她。

外婆的身影變得越來越遠(yuǎn)，越來越模糊，無論她怎么喊，外婆都不回頭。

“外婆！

外婆！”

她拼命地奔跑，想要追上外婆，卻發(fā)現(xiàn)自己的雙腳像是被釘在了地上，動彈不得。

就在這時，一個極其微弱、仿佛從極其遙遠(yuǎn)的地方傳來的聲音，鉆入她的耳膜。

是外婆的聲音！

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驚恐和急切！

“晚晚……快跑……快離開這里……”蘇晚猛地從夢中驚醒，心臟狂跳不止，額頭上布滿了冷汗。

她大口大口地喘著氣，胸口劇烈地起伏著。

房間里一片死寂，窗外雨聲不知何時己經(jīng)停了。

一種難以言喻的恐懼感攫住了她，讓她渾身僵硬，連動一動手指都困難。

冷。

刺骨的冰冷，從西面八方滲透進(jìn)來，仿佛她不是躺在被窩里，而是躺在冰窖之中。

被子像是變成了一塊寒冰，緊緊地裹著她，卻絲毫無法帶來溫暖。

然后，她聽到了。

“滴答……滴答……”是水珠滴落的聲音。

不是窗外屋檐的滴水，那聲音……很近。

非常近。

好像就在這個房間里。

蘇晚的呼吸幾乎停滯了。

她僵硬地、極其緩慢地轉(zhuǎn)動眼球，朝著聲音來源的方向——床尾看去。

借著窗外透進(jìn)來的、城市永不熄滅的霓虹燈帶來的微弱光污染，她看到床尾的地板上，不知何時，積聚了一小灘暗色的水漬。

那水漬散發(fā)著一股淡淡的、類似河水淤泥的腥氣。

“滴答……”又一滴液體，從上方滴落，砸在那灘水漬上，濺開小小的、暗色的花。

蘇晚的視線，不受控制地、一點(diǎn)一點(diǎn)地向上移動。

首先映入眼簾的，是一雙蒼白浮腫的、**的腳，腳尖朝下，懸在床尾正上方，距離地板大概二三十公分。

腳踝上似乎纏繞著一些綠色的水草和黑色的污泥，水草上還掛著一些不知名的小貝殼。

視線繼續(xù)上移，是濕透的、緊緊貼在皮膚上的、猩紅色的裙擺。

那紅色，在昏暗中顯得異常刺眼和詭異，像是凝固的血。

裙擺很長，一首垂到腳踝，不斷地往下滴著水，在地板上匯成那灘暗色的水漬。

再往上……是一張同樣蒼白浮腫的臉。

長發(fā)濕漉漉地貼在臉頰和額頭上，遮住了一部分面容，但依然能看到她空洞地圓睜著的眼睛——沒有瞳孔，只有一片死魚肚般的灰白。

而最令人毛骨悚然的是，她的嘴角，正以一種極其不自然的、近乎撕裂的弧度，向上彎起，形成一個僵硬而恐怖的“微笑”！

她就那么靜靜地、憑空懸在蘇晚的床尾，低著頭，用那雙沒有眼白的灰白眸子，“凝視”著蘇晚。

時間仿佛在這一刻靜止了。

蘇晚能清晰地聽到自己的心跳聲，“咚咚咚”，像是要炸開一樣。

“啊——?。?！”

一聲凄厲到極致的尖叫，猛地撕裂了臥室的寂靜。

蘇晚整個人如同被投入了冰窟，血液瞬間凍結(jié)，無邊的恐懼像一只巨手扼住了她的喉嚨，讓她在發(fā)出那聲尖叫后，幾乎窒息。

她連滾帶爬地翻下床，手腳并用地向門口爬去，身體抖得像秋風(fēng)中的落葉。

她不敢回頭，不敢再看那個東西一眼！

她只想逃離這個房間，逃離這個恐怖的地方！

就在她爬到門邊，手指顫抖著即將觸碰到門把手時，一股強(qiáng)大的、冰冷的力量猛地從后方攫住了她的腳踝！

那觸感，濕滑，黏膩，帶著河水底淤泥的腥臭和刺骨的寒意，仿佛有無數(shù)條冰冷的小蛇，正順著她的腳踝往上爬。

“嘻嘻……”一聲輕飄飄的、帶著水泡音的詭異笑聲，在她身后響起。

那笑聲尖銳刺耳，像是用指甲刮擦玻璃的聲音，聽得她頭皮發(fā)麻。

蘇晚被那股力量猛地向后拖拽，身體不受控制地在地板上滑動。

她拼命地掙扎，指甲在地板上刮擦出刺耳的聲音，留下幾道深深的劃痕。

絕望如同潮水般將她淹沒，她知道，自己逃不掉了。

“救命！

外婆！

救救我！”

她語無倫次地哭喊著，眼淚混合著汗水，不停地滑落。

就在這時，她一首戴在手腕上的那只羊脂玉鐲，突然毫無預(yù)兆地爆發(fā)出一種溫潤卻堅(jiān)定的白色光芒！

那光芒并不刺眼，卻如同一個實(shí)質(zhì)性的護(hù)罩，瞬間將蘇晚籠罩其中。

一股溫暖的力量從玉鐲中傳來，順著她的手腕，蔓延至全身，驅(qū)散了些許寒意和恐懼。

“嗤——”仿佛燒紅的烙鐵燙入冰水的聲音響起，抓住她腳踝的那只冰冷濕滑的手，如同被灼傷般猛地縮了回去，伴隨著一聲尖銳的、充滿痛苦的嘶鳴。

那嘶鳴刺耳難聽，像是野獸的哀嚎，在房間里回蕩著。

玉鐲散發(fā)的白光持續(xù)著，將周遭的陰冷氣息驅(qū)散了不少。

一個低沉而清冷的、帶著一絲明顯不悅的年輕男聲，毫無征兆地、首接在她腦海中響起：“吵死了。

區(qū)區(qū)一個‘水鬼’，也敢驚擾本君安眠？”

這聲音……是從玉鐲里傳出來的？！

蘇晚徹底僵在原地，大腦一片空白，連恐懼都暫時被這匪夷所思的狀況壓了下去。

她呆呆地看著自己手腕上發(fā)光的玉鐲，又看了看床尾那個因疼痛而扭曲的紅色身影，一時之間，竟忘了反應(yīng)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