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醒來時，后腦勺正抵著塊凸起的青磚。

六月溽暑裹著霉味鉆進鼻腔，耳畔傳來瓜子殼碎裂的脆響。

睜開眼，先看到褪了色的石榴紅裙角在門檻處晃蕩，接著是道尖細嗓音："可算舍得醒了？

"左手小指傳來鉆心的疼，我試著蜷縮手指，卻摸到團黏膩的織物。

低頭看時，粗麻布衣襟上結(jié)著暗紅血痂，旁邊散落著十幾粒沾了塵土的南瓜子殼。

"還當自己是主子呢？

"竹掃帚的硬桿突然戳在腰眼，老太監(jiān)的皂靴碾過我的裙角，"今兒輪到你刷恭桶，裝死可躲不過去。

"喉嚨里泛著鐵銹味，我撐著手肘慢慢坐起。

廊檐下歪斜的銅鈴鐺映出張陌生面孔：蒼白臉頰上橫著道結(jié)痂的抓痕，凌亂鬢發(fā)間粘著草屑，唯有那雙眼睛亮得驚人——這不是我的臉。

我依稀記得暈倒前我還在談判桌上與客戶據(jù)理力爭，為公司談判幾百萬的項目，怎么醒來就到了這里？

看著是古代，穿越了？

春桃扔了把豁口木刷在我腳邊，瓜子殼簌簌落在發(fā)間："西墻根那三個桶，申時前要刷干凈。

若敢偷懶..."她踢了踢墻邊缺角的陶碗，昨日殘留的湯藥正招來幾只綠頭**。

我撿起木刷時瞥見手腕內(nèi)側(cè)的淤青，形狀像極茶盞底。

記憶突然涌入：昨夜原主被按著頭灌藥，黑褐藥汁潑濺在墻角的青苔上，繡鞋踢翻了炭盆..."動作麻利點！

"福順的掃帚桿又要戳來，我猛地攥住木柄。

老太監(jiān)錯愕的神情里，我借力站起身，眩暈中扶住斑駁的廊柱。

掌心傳來粗糲的觸感，裂縫里還嵌著半片風干的桂花。

西墻根三個包鐵木桶冒著酸腐氣，我挽起衣袖時，發(fā)現(xiàn)肘彎有圈紫紅的指痕。

春桃坐在陰涼處哼著小調(diào)，髻上銀簪晃得人眼花。

那簪頭雕著朵半開的山茶花，花瓣邊緣卻沾著抹胭脂色。

涮洗第三只木桶時，我故意打翻污水。

春桃跳著腳躲閃，腰間掛著的玉墜子從裙底晃出來。

鴿子蛋大小的青玉上，分明刻著纏枝牡丹紋——昨日送藥來的宮女裙擺上，也有同樣紋樣。

"姐姐的玉墜真別致。

"我抹了把額角的汗，指甲縫里還沾著污垢，"前日榮妃娘娘賞的金絲棗糕，可還合口？

"春桃像被踩了尾巴的貓，玉墜"啪"地拍進裙褶里："胡...胡說什么！

"她奪過我手里的木刷砸在地上，轉(zhuǎn)身時卻同手同腳地絆到石階。

申時三刻，我蜷在漏風的偏殿數(shù)瓦片。

屋頂西北角破了個洞，幾根茅草在夕照里泛著金紅。

風卷著枯葉滾過磚縫，突然露出截褪色的絲絳——桃粉色的，像是年輕姑娘用的發(fā)帶。

殿外忽然傳來腳步聲，我迅速用碎磚掩住那截絲絳。

春桃端著個豁口陶碗進來，粟米粥上漂著兩片爛菜葉。

"賞你的。

"她語氣古怪，耳墜晃得比往常急。

碗沿沾著抹黃褐污漬，像干涸的蜂蜜。

秋千架上晾著的粗布衫被風吹得撲簌簌響，我踮腳去夠最上頭那件中衣時，后腰撞到了晾衣繩的木樁子。

混著皂角的濕衣裳貼在后背，涼意順著脊梁骨往下爬。

春桃坐在井臺邊啃青棗，棗核噗噗吐進我剛涮凈的木盆里。

"這兩件也洗了。

"她踢過來團看不出顏色的織物，展開是件沾著胭脂的訶子裙。

金線繡的并蒂蓮被揉得皺巴巴，領口處還勾著根栗色長發(fā)。

我蹲在青石板上搓洗衣角，指甲縫里滲進褐色的陳年污漬。

老槐樹的影子挪到第三塊方磚時，膳房送來的木桶擱在了月洞門外。

春桃掀開蓋子就啐了口："又是爛菜幫子！

"陶缽里浮著幾片蔫黃的菘菜葉，粟米粥稀得能照見屋檐上的蹲獸。

我捧著豁口碗蹲在廊柱后頭喝粥，忽然嘗到絲若有似無的甜味。

碗底沉著幾粒沒化開的糖霜，在發(fā)餿的粥湯里格外扎眼。

抬眼正好撞見春桃別過頭去的動作，她耳垂上新?lián)Q了對石榴石墜子，在暮色里泛著血泡似的光。

戌時的梆子剛敲過，冷宮西北角突然傳來瓦片碎裂聲。

巡夜的福順提著燈籠往那邊趕，袍角掃過荒草時帶起幾點流螢。

我摸黑溜到井臺邊，白日里洗衣裳的皂角水還汪在凹坑里，月光下浮著層七彩的油花。

后半夜下起急雨，雨點子砸在瓦片上像撒了把銅錢。

我蜷在透風的被褥里數(shù)雨滴，忽然聽見門軸輕響。

春桃提著盞氣死風燈閃進來，燈罩上凝著水霧，映得她臉上陰晴不定。

"嬤嬤讓你去收夜香。

"她將個竹編斗笠扣在我頭上，蓑衣帶著潮乎乎的霉味。

我系草繩時碰到她冰涼的指尖，那盞燈籠忽然晃了晃，在墻皮剝落處照見半枚帶泥的鞋印——比春桃的繡花鞋大兩圈不止。

穿過荒廢的游廊時，雨水順著領口往里灌。

西墻根三個包鐵木桶在雨里冒著熱氣，餿味混著雨腥氣首往鼻子里鉆。

我剛握住木桶把手，忽覺掌心刺痛。

就著閃電亮光細看，把手上纏著幾根細如牛毛的銀針，針頭泛著詭異的青藍色。

身后傳來刻意放輕的腳步聲，我猛地提起木桶轉(zhuǎn)身。

陳嬤嬤收勢不及撞在桶沿，腥臭的夜香潑了她滿襟。

老婦人臉上橫肉抽搐，揚手要打時踩到濕滑的青苔，整個人栽進雨水洼里。

"嬤嬤當心！

"我作勢去扶，手指精準按在她肘彎的麻筋上。

陳嬤嬤殺豬似的嚎叫驚醒了偏殿的麻雀，撲棱棱飛起時帶落幾片殘瓦。

她腕子上戴著對絞絲銀鐲，內(nèi)側(cè)刻著蠅頭小楷的"如意"二字——那是太后六十圣壽時賞給各宮掌事的。

雨停時東方己泛魚肚白，我蹲在井邊沖洗木桶。

水面突然映出張浮腫的圓臉，陳嬤嬤的干女兒翠喜叉著腰冷笑："昨兒夜里做賊去了？

"她肥厚的手掌拍在桶沿，震得井水漾起漣漪。

我垂眼盯著她裙裾下的繡鞋——淺杏色緞面上濺著幾點泥漿，正是西墻根特有的紅膠泥。

日頭爬上飛檐時，春桃破天荒扔給我半塊芝麻餅。

餅皮上的黑芝麻排成奇怪的圖案，像是用指甲刻意劃出來的。

我掰碎餅子喂廊下的麻雀，忽然發(fā)現(xiàn)餅芯里嵌著顆蠟丸。

指甲蓋大小的蠟丸捏碎后，里頭裹著張染血的宣紙碎片，隱約能辨出"戍時三刻"幾個字。

午后曬被褥時，我在晾衣繩上發(fā)現(xiàn)根銀絲。

比頭發(fā)還細的銀絲纏在麻繩縫隙里，末端沾著星點朱砂。

這物件眼熟得很，原主記憶里，欽天監(jiān)的渾天儀上就纏著這種摻了玄鐵的測星線。

申時末，西北角的槐樹突然倒了。

碗口粗的樹干砸塌了半堵宮墻，露出底下埋著的陶甕。

福順帶著小太監(jiān)們清理殘磚時，我瞧見陶甕碎片上描著對交頸鴛鴦，旁邊題著前朝昭明太子的閑章印。

晚風送來桂花香時，我躲在柴房后頭**凍瘡的手。

墻根突然滾來顆松子糖，裹著層薄薄的糯米紙。

抬頭正見翠喜的胖臉卡在墻洞外，她嘴唇翕動說了句什么，抬手比劃了個奇怪的手勢——左手三指蜷曲，右手食指抵在太陽穴上，正是去年上元節(jié)叛軍用的暗號。

更鼓敲過二遍，我摸到倒伏的槐樹旁。

月光照在碎陶片上，那對鴛鴦的眼睛竟是用紅寶石鑲的。

伸手去撿時，樹根底下突然傳來窸窣響動，半截桃粉色的絲絳從土里冒出來，纏著只金累絲蝴蝶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