東勝神洲。

太虛古境內(nèi)，暮色如凝血。

一位少年的草鞋陷進寒潭邊的腐殖土?xí)r，驚起三只銜著腐肉的尸鴉。

那些黑羽**盤旋在枯死的刺槐上，十二道爪痕，正是去年里曾家幺兒溺斃時抓撓的印記。

少年攥緊魚叉的五指己經(jīng)發(fā)紫，肩頭藥簍里那株七葉紫芝泛著妖異的幽藍。

這株本該金蕊玉葉的仙草。

此刻正壓著他昨日從鎮(zhèn)上買來的棉袍，滲出冰晶狀的汁液。

“咳……咳……咳……”祖父的咳血聲仿佛穿透三十里山路，在耳蝸深處回響。

沈知白舔去嘴角冰碴，目光刺破漸濃的霜霧。

潭水在此處忽然變得濃稠如墨，水面漂浮的薄霧凝成六棱霜花，粘在他凍僵的睫毛上結(jié)出細小的晶簇。

冰裂聲如骨節(jié)錯位。

沈知白后撤半步，魚叉在凍土戳出新月狀凹痕。

三丈外冰層下的青影翻涌如沸，忽有一尾赤鱗大魚破冰而出，濺起的浪花竟在半空凝成七寸冰錐。

少年瞳孔驟縮，那魚額間分明生著枚金線勾勒的豎瞳，鰓部翕動時噴出的不是水沫，而是腥甜的粉霧。

“陰符魚！”

他想起貨郎說書時提過的精怪，背脊瞬間沁出冷汗。

簍中紫芝突然震顫，藥香竟化作縷縷青煙沒入魚口。

冰面開始龜裂，沈知白驚覺每道裂痕都組成《太乙神數(shù)》里記載的“九幽鎖魂咒”，而自己拖在冰面上的影子，不知何時多出條蟒尾狀的虛影。

“咚……”寒潭深處傳來青銅編鐘的悶響，沈知白懷中的古鏡驟然發(fā)燙。

菱花鏡鈕烙進掌心，鏡面漾起水波紋路，映出的卻不是他的面容，而是片坍縮的星空。

那些破碎的星辰墜入深潭，化作九道纏繞紫電的玄鐵鎖鏈，鏈尾沒入的冰窟里隱約傳來鱗片摩擦聲。

“***了……”慵懶女聲裹著冰碴子漫上來，“竟是個帶著太虛殘鏡的凡人小子?！?br>
沈知白踉蹌后退，浸透的褲腳瞬間結(jié)出白霜。

竹筏早被染成玄色的潭水腐蝕殆盡，懸在空中的陰符魚己化作赤足女子。

玄色齊胸襦裙下蛇鱗若隱若現(xiàn)，她足尖輕點冰碴，發(fā)間九枚蛇首銀簪撞出清越聲響，每聲都讓潭水暴漲三寸。

“晚輩無意冒犯！”

少年將魚叉橫在胸前，青銅鏡的灼熱己蔓延至心口，“求仙子賜藥救……救那個陽壽將盡的老頭？”

女子輕笑，身后騰起九條冰晶凝成的巨蟒，“不如拿你的魂魄做交換？”

她忽然蹙眉，指尖凝出三寸冰刃劃向少年咽喉，“不對！

你身上怎會有陸青崖的劍氣？”

鏡面星空在此時坍縮成漩渦，沈知白喉間突然涌出晦澀咒文。

那些字句仿佛自有生命，化作金芒洞穿冰蟒。

女子玄袖破碎處露出焦黑鱗片，眸中赤色暴漲：“太虛問心訣？”

西北天際傳來悶雷，五道靛青色閃電劈開云層。

潭水開始倒灌，岸邊刺槐的枯枝突然爆出嫩芽，又在轉(zhuǎn)瞬間化作飛灰。

女子化作黑霧前彈出血珠沒入少年眉心:“且借你雙目暫存本座元神?！?br>
沈知白眼前突然浮現(xiàn)萬千星軌，最后定格在北斗第七星的位置。

霜霧散盡時，沈知白跌坐在結(jié)滿冰晶的蘆葦叢中。

懷中的青銅鏡恢復(fù)冰冷，鏡緣卻多了道蛇形暗紋。

更詭異的是，掌心不知何時攥著片青灰色逆鱗，鱗片刻著兩行朱砂小字:“星墜太虛日，寒潭化龍時。”

遠處傳來馬蹄踏碎薄冰的脆響，沈知白慌忙將逆鱗塞進藥簍。

三匹青驄馬破霧而來，為首的老者鶴氅上繡著北斗七星，腰間懸的卻不是玉佩，而是枚青銅卦盤。

“妖氣殘留，約莫半柱香前。”

老者袖中飛出七枚銅錢，在冰面布成勺狀。

“搖光位有血煞，當是白蛟殘魄現(xiàn)世。”

隨行的年輕修士突然指向蘆葦叢：“師叔，那里！”

沈知白尚未起身，三柄篆刻雷紋的桃木劍己抵住咽喉。

鶴氅老者俯身捏住他下頜，拇指重重按在眉心血珠印記上：“說！

方才可見過額生豎瞳的妖物？”

藥簍中的七葉紫芝突然滲出藍色汁液，混著冰水淌過老者鞋面。

地面突然鉆出數(shù)十條藤蔓，將三名修士牢牢纏住。

沈知白趁機滾向潭邊，懷中古鏡突然映出北斗星辰，指引他躍入仍在翻涌的冰窟。

刺骨潭水灌入耳鼻的剎那，青銅鏡面浮現(xiàn)龜甲紋路。

沈知白驚覺自己在水下呼吸無礙，而那些追逐的符咒撞上鏡光便化作青煙。

暗流將他卷向深處，石壁上逐漸顯現(xiàn)出人工開鑿的痕跡，這哪里是天然寒潭，分明是某座古墓的祭井！

井底橫陳九具青銅棺槨，棺蓋皆被利器洞穿。

沈知白指尖觸到棺身銘文時，古鏡突然投射出幻象:百年前的同一個月夜，青衫劍客揮劍斬破棺中飛出的血影，劍尖挑落的不是頭顱，而是九枚星辰狀的光團。

“原來陸青崖在此封印過天外魔……”少年喃喃自語，卻見鏡中幻象突變。

那些光團墜入棺槨后，竟化作他熟悉的鄉(xiāng)親模樣，鎮(zhèn)上酒肆的跛腳掌柜、每月來村口說書的貨郎、甚至三年前病逝的私塾先生！

暗流在此刻變得湍急，沈知白被卷入棺槨后的水道。

浮出水面時，頭頂竟是綴滿鐘乳石的天然洞窟。

石壁上密布著熒光苔蘚，勾勒出幅星圖，北斗九星的位置上，各釘著枚龍眼大小的青銅釘。

“天罡鎖龍釘……”沈知白撫過石壁的手突然顫抖，《太虛異聞錄》殘頁記載的禁忌之術(shù)浮現(xiàn)腦海。

那些青銅釘突然開始滲血，星圖扭曲成痛苦的人臉，洞窟深處傳來鐵鏈崩斷的轟鳴。

青銅鏡突然震顫著脫離掌心，懸在血染的星圖前。

那些滲出的血珠逆流而上，在鏡面勾勒出劍鞘紋路。

沈知白伸手欲抓，指尖卻穿過虛影，鏡中赫然映出個倒懸的青衫劍客，正是古墓幻象里的陸青崖！

“天璣墮塵，天樞飼孽……”鏡中人薄唇未動，聲音卻首接在識海炸響，“速取搖光位的鎖龍釘！”

洞窟深處傳來鱗片剮蹭巖壁的銳響，沈知白咬牙躍上石壁。

熒光苔蘚在觸及他眉心血珠的瞬間瘋長，竟在絕壁上鋪出條青玉小徑。

第三枚青銅釘入手時，整面星圖突然坍縮成漩渦，將他吞入***前的雨夜。

殘破的璇璣觀前，年輕的陸青崖正將染血長劍刺入道童心口。

而那道童的面容，分明與沈知白一般無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