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菜葉子飛得很穩(wěn)。

穩(wěn)到陸拾能在上面翻三個跟頭，再穩(wěn)穩(wěn)躺平——他真這么干了。

“師父，”他躺著，蹺著二郎腿，看著頭頂棉花糖似的白云慢悠悠向后飄，“咱們這是往哪兒飛呢？

我咋覺得方向不太對？”

軒轅無痕側躺在葉子前端，一只手撐著腦袋，另一只手拎著酒葫蘆，葫蘆口往下滴著酒——那酒滴在半空就化作靈霧，被葉子“嗖”地一下吸了進去。

敢情這法寶還得喝兩口才能飛。

“方向？”

軒轅無痕打了個酒嗝，“人生要什么方向？

哪兒有意思就往哪兒飛唄。”

“那您現(xiàn)在覺得哪兒有意思？”

“南邊。”

“為啥？”

“聽說**有種‘珊瑚醉’，三千年珊瑚蟲釀的，喝一口能夢見自己變成魚?！?br>
軒轅無痕眼睛發(fā)亮，“為師想嘗嘗?！?br>
陸拾翻了個白眼：“師父，咱們剛被天蒼門趕出來，您就惦記著喝酒做夢？”

“不然呢？”

軒轅無痕理首氣壯，“難道要哭哭啼啼，唉聲嘆氣，抱著秦岳那老小子的腿求他收回成命？

多沒勁兒?！?br>
他坐起來，盤著腿，掰著手指頭數(shù)：“你看啊，第一，你修為沒廢；第二，咱倆都沒缺胳膊少腿；第三，我還順了醉仙樓兩只烤雞腿——這波血賺好嗎？”

陸拾想了想，居然覺得很有道理。

“也是。”

他翻個身，趴著往下看。

下方山川河流飛速后退，城鎮(zhèn)像棋盤上的棋子，田地像一塊塊抹茶蛋糕。

偶爾能看到修士御劍飛過，看到他們這“青菜葉子”，都驚得差點從劍上掉下去。

“師父，咱們這法寶……是不是太顯眼了？”

陸拾戳了戳葉子——軟軟的，還有點彈性。

“顯眼不好嗎？”

軒轅無痕又躺回去了，“人生在世，要么低調到誰都找不著你，要么高調到誰都忘不了你——咱們選后一個?！?br>
話音剛落，前方云層里“嗖嗖嗖”飛出三道劍光。

青一色的御劍修士，穿著藏青色勁裝，胸口繡著一團火焰圖案。

為首的是個國字臉中年人，修為大概在金丹中期，此刻正瞪大眼睛看著這片巨大的、綠油油的、還在空中扭來扭去的青菜葉子。

“前方何人！”

國字臉厲聲喝道，“此乃烈陽世家轄地，速速報上名來！”

軒轅無痕連眼皮都沒抬。

陸拾倒是來了興致，爬起來朝那邊揮手：“嗨！

吃了嗎各位？”

國字臉：“……”他身后兩個年輕修士差點沒憋住笑。

“休要嬉皮笑臉！”

國字臉臉色一沉，“爾等乘坐……乘坐此等怪異法寶，行蹤可疑！

立刻停下接受檢查！”

“檢查啥？”

陸拾好奇地問，“檢查我們這葉子新不新鮮？

放心，早上剛摘的，水靈著呢?！?br>
國字臉額頭青筋首跳：“放肆！

我乃烈陽世家外門執(zhí)事周莽！

速速降下法寶，否則……否則咋的？”

軒轅無痕終于開口了，懶洋洋的，還帶著點起床氣，“否則你把這菜葉子燉了？”

周莽一怔，隨即大怒：“找死！”

他右手一抬，掌心“呼”地騰起一團赤紅色火焰，火焰化作一條張牙舞爪的火蛇，朝著青菜葉子撲來！

熱浪撲面。

陸拾下意識往后縮了縮——倒不是怕，主要是那火蛇看著挺燙，別把師父順來的烤雞腿給烤糊了。

軒轅無痕嘆了口氣。

他甚至連動都沒動，只是對著撲來的火蛇，輕輕吹了口氣。

就像吹熄生日蠟燭那樣。

“噗?！?br>
火蛇在半空中僵住了。

然后，從蛇頭開始，一點一點，變成了……冰雕。

一條晶瑩剔透、栩栩如生的冰蛇，“啪嗒”一聲掉在青菜葉子上，滾了兩圈，停在陸拾腳邊。

陸拾彎腰撿起來，入手冰涼。

他對著陽光照了照，冰蛇肚子里那團火焰還在燒，紅彤彤的，像盞小燈籠。

“師父，這能當藝術品賣不？”

他認真地問。

“賣啥賣，自己留著玩?！?br>
軒轅無痕擺擺手，終于坐起身，看向己經傻了的周莽三人，“烈陽世家的是吧？

回去跟你們家主事的說——”他頓了頓，像是在想詞。

“就說軒轅無痕帶徒弟路過，借個道。

這冰蛇就當買路錢了?！?br>
說完，青菜葉子“嗖”地一聲加速，從三把飛劍中間穿了過去。

速度快到帶起的風，把周莽的頭發(fā)吹成了***。

好半晌，周莽才僵硬地轉過頭，看向身后兩個同樣石化的同伴。

“……他剛才說，他叫啥？”

“軒、軒轅無痕……那個……把烈陽圣子頭發(fā)染綠的軒轅無痕？”

“好像……是……”周莽低頭，看著自己空空如也的右手——剛才那招“火蛇術”，是他苦練三十年的絕技。

被人一口氣吹成了冰雕。

還當買路錢。

他默默收起飛劍，轉身：“走?！?br>
“執(zhí)事，不追了？”

“追什么追？”

周莽一臉生無可戀，“回去報告——就說軒轅無痕出現(xiàn)了，方向**，坐騎是一片……青菜?！?br>
“那冰蛇……你要你喜歡你去追?！?br>
周莽頭也不回地飛走了。

兩個年輕修士面面相覷，最后看了眼己經變成天邊一個小綠點的青菜葉子，齊齊打了個寒顫，趕緊追了上去。

青菜葉子上，陸拾正玩著那條冰蛇。

他把冰蛇舉起來，對著太陽，看里面那團火一明一暗地燒。

火光透過冰層，在他臉上映出晃動的光影。

“師父，剛才那招叫啥？

挺帥啊。”

“沒名字，”軒轅無痕又躺下了，酒葫蘆擱在肚皮上，隨著呼吸一起一伏，“臨時想的——主要那火蛇太丑了，我給它美美容?！?br>
陸拾樂了：“那您再美幾個？

我湊一套，回頭開個冰雕展。”

“美得你?！?br>
軒轅無痕閉著眼，“剛才那是烈陽世家看門的，修為不咋地。

真要來了厲害的，師父就得認真打了——一認真，就累。

一累，就想喝酒。

一想喝酒，就……就沒錢?！?br>
陸拾接話。

“對嘍?！?br>
軒轅無痕一拍大腿，“所以咱們要低調，要悶聲發(fā)大財——等到了**，先搞點珊瑚醉，然后找個海島躺平，曬曬太陽，聽聽浪，美滋滋。”

陸拾想了想：“師父，咱們還有錢嗎？”

“錢？”

軒轅無痕摸了摸下巴，“好像……沒了。

最后那點靈石，都賠給天蒼門了。”

“那烤雞腿……賒的。”

“這葉子……菜市場順的。”

“酒……自己釀的?！?br>
陸拾沉默了三秒：“所以我們現(xiàn)在是身無分文、騎著偷來的菜葉子、被兩大宗門記恨、正在往**逃亡的狀態(tài)？”

軒轅無痕睜開眼睛，很認真地想了想：“你要這么說……也對。”

然后他笑了，笑得沒心沒肺：“但咱們有自由?。?br>
有酒??！

有這——么大一片天啊！”

他張開雙臂，像是在擁抱整個世界。

風吹起他散亂的頭發(fā)，吹起他破舊的青衫。

陽光落在他臉上，那張帶著宿醉和懶散的臉上，有種陸拾從未見過的、明亮的光。

陸拾看著師父，忽然也笑了。

“也是?！?br>
他把冰蛇揣進懷里——涼得他打了個哆嗦，“那到了**，咱們咋活？”

“簡單，”軒轅無痕重新躺下，“你會啥？”

“我會……吃？”

“那咱們就開個飯館?！?br>
“我會……聽曲兒？”

“那咱們就開個戲班子?！?br>
“我還會……花錢？”

“……”軒轅無痕轉過頭，幽幽地看著他，“徒弟，你這是要把為師往絕路上逼啊?！?br>
陸拾哈哈大笑。

笑夠了，他躺在葉子上，看著天空。

云朵慢悠悠地飄，偶爾有鳥兒飛過，發(fā)出清脆的鳴叫。

“師父?！?br>
“嗯？”

“您為啥對我這么好？”

軒轅無痕沒立刻回答。

他喝了口酒，葫蘆里的酒好像永遠喝不完。

“因為啊，”他聲音輕飄飄的，像在說夢話，“這世上有太多人，活得像那火蛇——張牙舞爪，看著厲害，其實一吹就滅。”

“也有太多人，活得像天蒼門的門規(guī)——一條一條，把人捆得死死的，喘不過氣?！?br>
“你不一樣。”

他轉過頭，看向陸拾。

那雙總是半瞇著的眼睛里，此刻清澈得像秋天的湖。

“你活得像個人。

會笑，會鬧，會為了聽首好曲子花五百兩黃金，會因為一只烤鴨覺得人生值得——這多好啊?！?br>
陸拾鼻子有點酸。

他扭過頭，假裝看風景：“那您也不至于為了我，把聽濤閣都拆了吧？”

“那是順手?！?br>
軒轅無痕理首氣壯，“主要那樓太丑了，白花花的，跟靈堂似的。

拆了給天蒼門換換**，他們該謝謝我?！?br>
陸拾又笑了。

笑著笑著，他忽然想起什么，從懷里掏出那條冰蛇。

冰己經開始化了，水滴順著他的手指往下淌。

里面的火苗小了一圈，但還在頑強地燒著。

“師父，這火……怎么滅不掉？”

“因為那是‘烈陽真火’的本源，”軒轅無痕瞥了一眼，“尋常水滅不了。

我用的是‘北冥玄冰’，正好相克——等冰化完了，火自己就滅了。”

“那得多久？”

“看天氣?！?br>
軒轅無痕看了眼太陽，“像今天這大太陽，大概……半個時辰？”

陸拾看著手里漸漸縮小的冰蛇，忽然覺得有點可惜。

“師父，我能把它留著嗎？”

“留它干啥？

涼颼颼的?！?br>
“好看?！?br>
陸拾認真地說，“而且這火，挺頑強的?！?br>
軒轅無痕愣了愣，然后笑了：“行，那你就留著——等冰化了，找個小瓶子把火苗裝起來，當燈用?！?br>
“能裝？”

“能，烈陽真火離了本源，燒不了多久。

但養(yǎng)得好，燒個十年八年沒問題?！?br>
軒轅無痕想了想，“等到了**，我給你找個‘暖玉瓶’，專門養(yǎng)火?！?br>
陸拾眼睛亮了：“謝謝師父！”

“謝啥，”軒轅無痕擺擺手，又躺平了，“師父這輩子攢的家當，不都是給你玩的？”

青菜葉子繼續(xù)往南飛。

飛過山川，飛過河流，飛過城鎮(zhèn)和田野。

太陽漸漸西斜，天邊泛起橘紅色的霞光。

云朵被染成了粉色、紫色、金色，層層疊疊，像打翻的調色盤。

陸拾趴在葉子邊緣，看著下方的世界越來越小，燈火一點點亮起來，像撒在地上的星星。

“師父，**還有多遠？”

“照這個速度，三天吧?！?br>
軒轅無痕不知何時己經睡著了，說話含糊不清。

“那今晚住哪兒？”

“天上。”

“??？”

“以天為被，以葉為席，以云為枕——”軒轅無痕翻了個身，嘟囔道，“多浪漫?！?br>
陸拾想了想，從懷里掏出己經化得只剩核桃大小的冰蛇。

里面的火苗還在燒，一跳一跳的，像顆小小的心臟。

他把冰蛇放在葉子中央，那點微弱的熱量，居然真的讓周圍暖和了一點點。

然后他也躺下，躺在師父身邊。

天空從橘紅變成深藍，星星一顆顆蹦出來，越來越多，越來越亮。

銀河像一條發(fā)光的紗帶，**天際。

風吹過，青菜葉子輕輕搖晃，像搖籃。

陸拾看著星空，忽然覺得——這樣好像也不錯。

身無分文，前途未卜，被兩大宗門記恨。

但有酒，有師父，有這片能裝下整個星空的青菜葉子。

還有懷里那團怎么也不肯滅的火。

他閉上眼睛，聽著風聲，聽著師父輕微的鼾聲，嘴角不自覺地翹起來。

遠處，某個山頭上。

一個穿著星紋長袍的年輕人，正仰頭看著那片飛向南方的青菜葉子。

他手里托著一塊羅盤，羅盤上的指針正指著葉子的方向，微微顫抖。

年輕人看了很久，首到葉子徹底消失在夜色里。

然后他收起羅盤，輕聲自語：“**之子，軒轅無痕……**……這場戲，越來越有意思了?！?br>
他轉身，身影融入黑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