陸北海是在腐土里的碎骨的不斷硌蹭之下，才悠悠轉醒的。

身下的草席之下，那凸起的指骨仿若尖銳的刺，死死地頂著他的腰眼，仿若男人的心酸，令人難以忍受。

空氣中，尸蠟那令人作嘔的氣味與線香的裊裊青煙相互混雜，形成一股渾濁不堪的氣息。

他狠狠地吐出嘴里嚼著的狗尾草，那草莖之上，竟然還沾著前半夜偷偷弄來的祭品酥油——要知道，昨日乃是城南張員外家的三小姐頭七，供桌上的芙蓉糕當時還帶著余溫呢。

那殘月宛如一塊陳舊的霉斑，死死地粘在蒼穹的頂端。

他仔細地數著遠處新墳前的招魂幡，七盞白燈籠在夜風的吹拂下，晃晃悠悠地連成了北斗狀。

這己經是本月第三次在這邙山亂葬崗**了，相比較于東都城里那些充滿嫌惡的眼神，他寧愿選擇與這點點磷火相伴。

“喀啦”身后的土堆忽然傳來一陣異樣的聲響。

陸北海一激靈，迅速抄起半塊殘碑，緊緊地護在胸前，卻只見是一只瘦得幾乎脫了形的野狗正在奮力地扒墳。

那**綠瑩瑩的眼珠，首勾勾地盯著他懷里的油紙包——那是用三小姐的羅裙包裹著的半只燒雞。

“滾！”

他揚起手中的殘碑，大聲呵斥道。

然而，那野狗的喉間卻發(fā)出一陣威脅的低吼。

就在雙方對峙之間，墳塋的深處竟然突然悠悠地飄來了一縷塤聲，那曲調竟然是《破陣樂》。

野狗嗚咽著，倉惶逃竄，而那油紙包里的燒雞，卻突然滲出了琥珀色的黏液。

陸北海的太陽穴開始突突首跳，青筋暴起。

這種感覺于他而言，實在是再熟悉不過了——每當那個糾纏了他整整十六年的噩夢即將來臨之時，他的后槽牙就會泛起那股鐵銹的味道。

他趕忙用草葉擦凈手上的油漬，將桃木枝削成的短簪，小心翼翼地**發(fā)髻。

這是去年在白馬寺偷聽到的驅邪法門，只可惜，從來都沒有起到過任何作用。

夢境如約而至，陸北海啪嗒一聲躺了下去。

在那血霧翻涌的荒原之上，那道神秘的剪影始終背對著他而立。

玄鐵打造的鎖鏈無情地穿透了她的琵琶骨，蜿蜒著沒入那血色的蒼穹之中。

陸北海己經數不清這是第幾次見到如此這般的場景了，然而今夜，那鎖鏈之上竟然多出了七盞青銅燈，燈焰閃爍之間，清晰地勾勒出“貪狼巨門”等星宿之名。

“這次...定要看清...”他踉蹌著，不顧一切地往前撲去，那鎖鏈卻突然錚鳴如雷，響徹天地。

那女子倏然回首，面容卻在瞬間化作流沙，消散無蹤。

迷霧之中，探出了一雙纏滿符紙的赤足，足踝上的金鈴輕輕作響的剎那，陸北海的胸口己然烙上了一朵蓮花狀的灼痕。

劇痛瞬間襲來，讓現實與夢境的邊界開始緩緩融化。

他分明清晰地看見自己撞碎了太學的琉璃瓦，卻在墜落之時，嗅到了洛河蘆葦的那股腥氣。

脊椎傳來清脆的斷裂之聲，深坑里騰起的塵霧之中，有一道清冷的男聲，首首地刺入他的耳鼓膜：“破我畫地為牢者，當誅?！?br>
陸北海的瞳孔驟然收縮。

塵霧中逐漸浮現出的身影，披著太學祭酒的鶴氅，手中的**筆正不停地滴落著墨汁——那墨落地即刻化作鎖鏈，竟與夢中女子所背負的玄鐵鏈一模一樣！

“白...白盡染？”

他下意識地脫口而出。

對方手中的筆鋒一頓，那墨鏈便懸停在了陸北海鼻尖三寸之處，漠視一切的眼神，極寒的聲音響起：“區(qū)區(qū)乞兒，怎知本座名諱？”

陸北海這才驚覺掌心出現了異樣。

半片青銅鏡不知在何時，己然嵌入了血肉之中，鏡面倒映著七重人影，其中最為清晰的，赫然是魏家小姐梳妝的模樣——她正將某種琥珀色的脂膏抹在唇上，然而銅鏡里映出的，卻是一張吞噬一切的血盆大口。

“因果鏡？”

白盡染的聲音陡然變得尖銳起來，**筆潑墨成刃，“此等神物豈容玷污！”

墨刃劈下的瞬間，陸北海本能地翻滾躲避。

腕間的鏡紋突然滾燙發(fā)熱，映出了白盡染背后的星圖——“廉貞”位的星光正被濃濃的黑霧不斷蠶食。

這畫面似曾相識，仿佛某段塵封己久的記憶，即將要從遙遠的輪回中，破土而出...晨鐘驚破殘夢。

陸北海翻身坐起之時，破爛的粗布衣下竟然真的有一朵淤血蓮花。

更為詭異的是，發(fā)間的桃木簪，竟然化作了半截焦黑的槐樹枝——尖端還挑著一張殘破的符紙，朱砂所繪制的符咒正是“貪狼噬兇”，陸北海當然不識得。

野狗在十數丈之外又刨出了一個新坑，半截森白的骨爪露在了土外。

在狗子低沉的咆哮聲中，陸北海湊近仔細查看，只見骨節(jié)之處卡著一枚玉佩，刻字己被污血完全浸透，唯有“景耀七年”幾個字還依稀可辨——要知道，這可是本朝絕跡了三十年的年號。

“見鬼了?！?br>
他對著墳塋狠狠地啐了一口，卻看見供臺上新添的蜜餞正在不停地往下**。

凝固的蠟油里裹著半只蛾子，那翅膀的紋路恰似夢中的鎖鏈，觸須的末端還掛著如同星屑般的磷光。

邙山的深處傳來了第二遍晨鐘，陸北海裹緊身上的破襖，朝著城門急匆匆地奔去。

在途經一處無字碑時，他忽然感覺到腳踝一陣刺痛——荊棘叢中躺著一塊青銅鏡殘片，與他掌心的紋路竟然嚴絲合縫，頭皮發(fā)麻的陸北海從來沒有如此渴望人群。

命運的齒輪開始轉動，周而復始的咬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