——1993年，川南省，云家村。

秋意正濃，稻谷金黃，山間霧氣繚繞，雞犬相聞。

云家村依山而建，青瓦土墻，木門竹籬，依舊沿襲著千百年來未曾更改的古老傳統：生孩子，請產婆。

醫(yī)院？

那是城里人才有的奢侈。

除非難產，或家境殷實，否則村民們寧可相信張大**手感，也不愿冒險去市里那“鐵屋子”里聽那些聽不懂的術語。

畢竟，一趟車費、住院費、醫(yī)藥費，夠買半畝地了。

云家兒媳高秀蘭臨盆在即，全村都知道這事。

云爺爺云承孝早早就托人去請了村里經驗最豐富的產婆——張大媽。

張大媽年過五旬，頭發(fā)微白，卻眼神清亮，手腳利落，接生過近百個孩子，從未出過差錯，是方圓十里公認的“送子娘娘”。

天剛蒙蒙亮，張大媽便背著一個沉甸甸的布包進了云家門。

布包里裝著銀針、艾草、剪刀、棉布、藥酒，還有她祖?zhèn)鞯囊槐痉狐S的《產科秘要》。

云家人連忙迎上，云爺爺滿臉堆笑：“張姐，可全靠您了！”

云奶奶肖菊英趕緊端上熱茶，手心全是汗。

張大媽笑著擺手：“別客氣，孩子的事，馬虎不得?！?br>
她放下包，洗凈手，便走到里屋，輕輕掀開云**被子，將手掌貼在那高高隆起的肚皮上，閉目感應，起初，她眉頭微舒，輕聲道：“胎位正，心跳穩(wěn)，是個有福氣的。”

可隨著手指緩緩移動，她的臉色漸漸變了。

她又換了幾個角度，反復按壓，神情愈發(fā)凝重。

終于，她收回手，嘆了口氣：“這孩子……個頭太大了。

頭圍怕是過九寸，肩寬也寬，怕是‘巨嬰’。

這在老法里叫‘麟兒難產’，極易卡住，母子都危險?！?br>
屋里瞬間安靜下來。

云奶奶手一抖，茶杯差點打翻。

云爺爺臉色驟變，猛地站起身：“真的？

那可怎么辦？”

張大媽沉聲道：“必須送醫(yī)院！

現在就走！

再拖下去，怕是來不及了?！?br>
云爺爺一咬牙，大手一揮：“快！

老婆子，收拾包袱！

大剛，趕緊去借三輪車！

立刻出發(fā)！”

話音未落，全家人立刻行動起來。

云奶奶手忙腳亂地往布袋里塞著玉米饃、紅糖水、干凈的褯子，嘴里還念叨：“可得平安啊，老天保佑?！?br>
云爸——云大剛，抄起墻角的草帽就往外沖，首奔鄰居家。

三輪車是那種老式的柴油動力農用三輪，車身銹跡斑斑，但發(fā)動機還算爭氣。

云大剛加滿油，又墊了稻草在后斗里，鋪上棉被，這才回來背媳婦。

高秀蘭己疼得冷汗首流，宮縮越來越密。

她咬著牙，被丈夫和婆婆一左一右攙扶著，艱難地挪上三輪車。

張大媽也跟著上了車，手里緊緊攥著她的布包，嘴里不停念著：“穩(wěn)住，穩(wěn)住，孩子，別急，咱們馬上就到醫(yī)院了?！?br>
三輪車在山路上顛簸前行，車輪碾過碎石，發(fā)出“咯噔咯噔”的聲響。

高秀蘭蜷縮在稻草堆上，每一次顛簸都像一把刀扎進腹中。

她死死抓住丈夫的手，指節(jié)發(fā)白，卻一聲不吭。

她知道，這一路，是她和孩子的生死之路。

“撐住……”云大剛紅著眼眶，一邊開車一邊回頭，“秀蘭，再忍忍，醫(yī)院馬上就到了……”山路蜿蜒，塵土飛揚。

遠處，市醫(yī)院的輪廓在晨霧中若隱若現。

那是一座三層小樓，門口掛著“川南市人民醫(yī)院”的牌子，門口停著幾輛自行車，還有幾個穿著白大褂的醫(yī)生匆匆進出。

三輪車“嘎吱”一聲停在了醫(yī)院門口，“醫(yī)生！

快！

難產！”

云大剛跳下車，嘶聲大喊。

產科醫(yī)生聞訊趕來，迅速檢查后，立刻決定：“馬上進產房！

準備剖腹產！

胎兒太大，順產風險極高！”

高秀蘭被迅速推進產房，金屬門“砰”地關上。

門外，云家人圍成一圈，個個面色蒼白，手心全是汗。

云爺爺蹲在墻角，一根接一根地抽著旱煙，煙霧繚繞中，他的眼神從未如此沉重。

“菩薩保佑……菩薩保佑啊……”云奶奶喃喃著，手指緊緊攥著胸前的玉佩，那是她出嫁時的陪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