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日，不過是指縫一漏的沙，風(fēng)一吹就干凈。

將軍府卻像被塞進鼓里，鑼鼓從早敲到晚，紅燈串子纏得檐角抬不起頭。

那紅亮得俗氣，亮得張狂，卻獨獨繞開西北偏院——像戲臺上故意留出的暗角，讓丑角自生自滅。

偏院里苔痕上階，枯井旁一株老梅，枝干擰得像老嫗的手指，指甲縫里還掐著去年冬的雪。

窗欞漏風(fēng)，吹得燈焰東倒西歪，墻上影子忽胖忽瘦，像一場無人觀看的皮影戲。

云芷就坐在影子里，把十五年的日子折成方塊，一件件碼進樟木箱。

半舊春衫、卷邊《山海經(jīng)》、豁口的陶貓、用細(xì)繩扎著的半截炭筆……每摸一件，指尖就涼一分。

最后她拿出一只草編蚱蜢，褪成枯黃，觸須脆得能碎成灰。

她吹了吹，蚱蜢依舊張牙舞爪——“你也想逃？”

她輕聲問，像在**老友，又像在**自己。

銅鏡立在桌角，水銀剝落，像被歲月啃噬的月亮。

鏡里映出一張薄色面孔，眉骨鋒利，唇線平首，黑得發(fā)冷的眸子深不見底。

她抬手撫過發(fā)間那支芷草玉簪，玉色蒼灰，涼意順著鬢角爬進血脈，心臟被冰得驟然一縮，又緩緩舒開——像毒蛇回穴，像戰(zhàn)馬收蹄。

“小姐——”門吱呀一聲，先探進一顆紅彤彤的兔子眼，接著才是小婉。

丫頭捧著木盤，盤里癱著一坨“紅”——說嫁衣都算抬舉，倒像被腌過頭的蘿卜干，皺巴巴泛著鹽霜。

“夫人說……將就穿?！?br>
小婉嗓子發(fā)顫，尾音拖得比哭還長。

云芷伸指拎起一角，指尖立刻被粗麻扎得微*。

她笑出聲，短促、輕飄，像刀片劃破綢：“挺好，經(jīng)拉又經(jīng)拽，經(jīng)蹬又經(jīng)踹?！?br>
小婉“噗”地破涕為笑，淚珠還掛在睫毛上，晶亮亮晃。

“煜王府水深，王爺病得只剩半條命，府里女人比池子里錦鯉還多，咱這一去……去喂魚還是去摸魚，得看釣竿在誰手里?！?br>
云芷截住話頭，聲音不高，卻像釘子釘進木板，“留在將軍府，咱們是砧板上的肉；去了煜王府，最差也能做刀背上的鐵。

鐵還能硌手，肉只能任人剁。”

她褪下舊衫，露出肩胛骨，薄得像兩片出鞘的刀。

粗劣嫁衣往身上一套，紅得發(fā)烏，袖口短一截，露出蒼白腕骨；裙擺拖半尺，掃過地上塵。

蓋頭抖開，紗眼稀疏，透出的是被過濾得發(fā)暗的天光。

銅鏡里，新娘子孤零零，像被剪下來貼錯位置的窗花。

她抬手，把鬢邊碎發(fā)別到耳后，動作極輕，卻帶著收刀入鞘的脆響：“走吧，戲臺搭好了，咱不能讓觀眾白等。”

小婉撲通跪倒，抱住她小腿，鼻涕眼淚蹭滿嫁衣下擺：“小姐去哪，奴婢就去哪！

大不了奴婢先死一步，給小姐探探黃泉路！”

云芷被她抱得一個趔趄，笑罵：“探路用不著你，留著命給我抬轎子?！?br>
吉時？

笑話。

側(cè)門那頂青呢小轎，破得連簾子都補三塊補丁，風(fēng)一吹鼓成懷胎六月的蛙。

轎夫是熟面孔，專管倒夜香，今日換了件干凈短打，臉上仍帶著泔水味。

王嬤嬤扶著門框，吊梢眉飛得老高：“西小姐——請吧，別誤了好時辰?！?br>
那一聲“西小姐”像從牙縫擠出，帶著倒刺，帶著腥。

云芷沒回頭，沒停步，指尖掠過轎杠，木刺扎得指腹微痛——疼得好，疼才讓她記得牢。

她彎腰進轎，脊背筆首，像把折起的劍。

小婉抱著包袱緊跟，主仆倆一坐，轎子沉了沉，轎夫齊聲哼唧，像老牛卸磨。

“起——轎——”王嬤嬤的尾音像鈍刀割肉，拖得老長。

轎子晃悠悠離地，吱呀一聲，把將軍府的燈火、笙歌、譏笑，一并關(guān)在身后。

像關(guān)上一扇鐵牢門，哐當(dāng)，落鎖。

長隨在巷口追上來，喘得像破風(fēng)箱，遞上一只烏木匣，邊角磨得發(fā)亮。

“將軍說……添妝?！?br>
云芷接過，**沉得壓腕，卻不是金銀的輕浮，是冷鐵般的踏實。

她沒道謝，只抬手沖外頭擺了擺，像揮開一只**。

轎簾落下，長隨的影子被夕陽拉得老長，一截斷劍似的插在地上。

木匣開，金錠排成隊，冷光閃得像狼牙；銀票薄如蟬翼，卻硬得能割喉。

云芷指腹刮過金棱，唇角勾起一點涼笑：“買斷價？

成，出價不低?！?br>
她“啪”地合上匣蓋，聲音脆得像骨節(jié)錯位——也好，金銀最懂人心，比眼淚實在。

轎子出內(nèi)城，人聲漸稀，風(fēng)開始撒野，卷起塵沙打簾子，噼啪作響。

她重新蓋好蓋頭，把自己藏進一團模糊的血色。

轎子每顛一下，她就默背一句《道德經(jīng)》，背到“天地不仁”，外頭竹濤忽起，沙沙沙，像無數(shù)鬼手在鼓掌。

不知誰家的狗吠了兩聲，又被主人掐回喉嚨，只剩半截嗚咽，吊在夜色里晃蕩。

月升，像被咬缺的冷燒餅，掛在天邊，寡淡地照轎頂。

云芷把木匣塞進包袱最底層，貼著自己的舊衣，冰涼一路滲到心口。

她忽然想起幼時聽過的戲詞：“奴家這一去，三千里路，是死是活，憑天收?！?br>
當(dāng)時只覺慘，如今輪到自己，倒品出點瀟灑——橫豎都是賭，不如押個大。

轎外風(fēng)聲轉(zhuǎn)急，吹得簾角翻飛，偶爾漏進一線銀白，照在她擱在膝頭的雙手。

那手骨節(jié)分明，指尖有常年執(zhí)筆留下的繭，此刻安安靜靜，像兩柄收在鞘里的短刃。

她吸一口氣，空氣里帶著潮土味，還有竹葉青澀——是自由，也是未知。

前路到底是刀山火海，還是柳暗花明，誰也說不準(zhǔn)。

可她知道，再掀簾時，她得讓所有人記住：這局棋，不是她被推上來，而是她自己落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