詩詞大賽與一杯倒的才女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這個時代什么都好，就一點不好——起太早了?！白蛞褂晔栾L驟，濃睡不消殘酒”，那是因為真能睡到自然醒?，F(xiàn)在呢？早上七點不到，媽媽就推門進來，一把掀開被子?！捌鸫?！今天詩詞大賽選拔，別遲到！”，心里默默嘆了口氣。，丫鬟端茶送水，這輩子她睡眼惺忪，自己套襪子。“人人平等”嗎？，踩著拖鞋晃去衛(wèi)生間。鏡子里的自己頭發(fā)亂成雞窩，兩個小揪揪歪在腦袋兩邊，像掛了兩個沒充氣的燈籠。，對著鏡子里的自己說：“清照啊清照，你寫過‘簾卷西風，人比黃花瘦’，現(xiàn)在呢？人比雞窩亂。”，媽媽已經(jīng)把早飯擺好了。小米粥、煮雞蛋、一碟小咸菜，還有——兩片烤面包?！俺园?，多吃點，動腦子需要能量。”，但面包挺好吃?？镜媒菇沟?，抹上草莓醬，一口咬下去，又脆又甜。，喝光小米粥，把雞蛋也剝了吃了。媽媽在旁邊看得直樂：“今天胃口不錯啊?！?。她心想：上輩子逃難的時候，一天能吃上一頓干糧就不錯了，現(xiàn)在有熱的、有甜的、有軟乎的，不吃是傻子?！?br>到學(xué)校的時候，王朵朵已經(jīng)在門口等著了。
“李照！加油！拿第一！”王朵朵塞給她一根棒棒糖，“草莓味的，給你補充糖分！”
李照接過糖，看著包裝紙上印的那顆大草莓，心里忽然有點暖。
上輩子她名聲在外，求詩的人多，真心待她的人少。趙明誠走后，更是孤零零一個人，病了都沒人知道。
現(xiàn)在呢？有人給她塞糖，說“補充糖分”。
雖然她到現(xiàn)在也沒搞明白“糖分”到底是個什么東西，但這份心意，她收下了。
“謝謝。”她說。
王朵朵擺擺手：“客氣啥，咱倆誰跟誰。對了，聽說林硯也參加選拔?！?br>李照一愣：“他也參加？”
“嗯，他語文也好的，就是作文老被你壓著打?！蓖醵涠鋲旱吐曇?，一臉八卦，“你說你倆要是都進了，會不會天天一起訓(xùn)練？”
李照看著王朵朵那張興奮的小臉，心想：這姑娘上輩子是茶樓說書的吧？怎么什么事都能扯出點故事來？
——
選拔在下午第二節(jié)課后，地點是圖書館。
李照推門進去的時候，里面已經(jīng)坐了七八個人。有高年級的，有同年級的，還有兩個戴眼鏡的，一看就是學(xué)霸長相。
周老師沖她招手：“李照，來，坐這兒。”
她剛坐下，門又開了。進來的是林硯。
他還是那副表情，淡淡的，不笑也不皺眉，走路穩(wěn)穩(wěn)當當。他掃了一眼教室，在李照旁邊的空位上坐下。
“你也來了？”李照問。
“嗯?！彼c頭，“語文不能偏科?！?br>李照心想：你數(shù)學(xué)那么好了，語文再補上來，還給不給別人活路？
但這話她沒說出口，畢竟人家教過她數(shù)學(xué)，得有點良心。
周老師開始講規(guī)則：“選拔分三輪。第一輪，詩詞接龍；第二輪，飛花令；第三輪，詩詞賞析。最后按總分排名，取前三名代表班級參加年級選拔?！?br>詩詞接龍？飛花令？
李照嘴角微微上揚。
她李清照，寫了半輩子詞，玩了半輩子酒令，現(xiàn)在跟一群小學(xué)生比這個？
這不是欺負人嗎？
但轉(zhuǎn)念一想，她現(xiàn)在也是小學(xué)生。
行吧，那就欺負欺負。
——
第一輪開始。
規(guī)則很簡單：老師說上句，選手接下句。接不上淘汰，直到剩下五個人進入第二輪。
周老師站在前面，翻開手里的冊子。
“第一題，‘床前明月光’——”
“疑是地上霜?！彼腥她R刷刷接上。
李照沒張嘴，這種題不用搶。
幾輪下來，人越來越少。有人把“兩個黃鸝鳴翠柳”接成“一行白鷺上西天”，全場笑翻，紅著臉下去了。
有人把“獨在異鄉(xiāng)為異客”接成“每逢佳節(jié)倍思親”是對的，但下一句“遙知兄弟登高處”卡住了，憋了半天說“遍插茱萸少一人”，老師說“順序錯了，少一人應(yīng)該在后面”，也下去了。
李照全程沒開口。
不是不會，是沒必要。
終于，場上剩下五個人：李照、林硯、一個五年級的瘦高個、一個扎馬尾辮的女生、一個胖乎乎的男生。
周老師說：“最后一題，定勝負。這道題答對的，直接晉級第二輪；答錯的，加賽?！?br>她清了清嗓子：
“‘尋尋覓覓，冷冷清清’——下一句?！?br>全場安靜。
扎馬尾辮的女生皺眉，瘦高個撓頭，胖男生嘴里念念有詞“尋尋覓覓冷冷清清……好像在哪聽過”。
林硯微微偏頭，看了李照一眼。
李照愣住了。
這是她的詞。
《聲聲慢》。
她寫的。
她當年寫這首詞的時候，是什么情形來著？
那是建炎三年之后的事了。趙明誠死了，她一個人流落南方，國破家亡，身世飄零。那天傍晚，她獨坐窗前，聽著外面的風聲雨聲，心里空得發(fā)慌。
提筆，蘸墨，寫下：
尋尋覓覓，冷冷清清，凄凄慘慘戚戚。
寫完這十四個字，她擱下筆，伏在桌上哭了很久。
后來這首詞傳了出去，有人說好，有人說不好，她都不在意了。因為寫詞的那個人，已經(jīng)死了大半。
可現(xiàn)在呢？
現(xiàn)在她坐在這間亮堂堂的圖書館里，面前是一群小學(xué)生，等著接她寫的那句詞。
她忽然有點想笑，又有點想哭。
“李照？”周老師叫她，“你知道嗎？”
李照回過神，深吸一口氣。
“凄凄慘慘戚戚?！彼f。
周老師點頭：“正確。這首詞是李清照的《聲聲慢》，開篇連用十四個疊字，前無古人后無來者。李照，你怎么知道的？”
李照張了張嘴，想說“因為是我寫的”，但話到嘴邊，變成了一句：
“在書上看的?！?br>“什么書？”
“……《宋詞三百首》?！?br>周老師點點頭：“很好，閱讀面很廣。李照晉級，其他四位同學(xué)加賽一輪?！?br>林硯又看了她一眼。
李照沒敢和他對視。
——
第二輪飛花令，主題字是“月”。
周老師開場：“‘床前明月光’?！?br>五年級瘦高個：“‘月落烏啼霜滿天’?！?br>馬尾辮女生：“‘舉杯邀明月’?！?br>胖男生：“‘海上生明月’。”
林硯：“‘明月幾時有’。”
輪到李照。
她腦子里蹦出無數(shù)句。
“月上柳梢頭，人約黃昏后?！钡D了頓，這好像太曖昧了，不合適。
“月明星稀，烏鵲南飛?！钡@好像不是詩，是曹操的《短歌行》。
“二十四橋明月夜，玉人何處教**？”這個更不行，太不像話。
她正想著，周老師已經(jīng)在倒計時了。
“三、二——”
“‘當時明月在，曾照彩云歸。’”李照脫口而出。
說完她就后悔了。
這句是晏幾道的《臨江仙》，寫的什么？“記得小蘋初見，兩重心字羅衣”——這不也是情情愛愛嗎？
但周老師沒說什么，繼續(xù)往下。
瘦高個卡了，下去。
馬尾辮卡了，下去。
胖男生也卡了，下去。
場上只剩下李照和林硯。
周老師笑著說：“你倆繼續(xù)，看誰能撐到最后?！?br>林硯：“‘月出驚山鳥’?！?br>李照：“‘山月照彈琴’?！?br>林硯：“‘深林人不知，明月來相照’。”
李照：“‘松風吹解帶，山月照彈琴’?！@句剛才說過了嗎？”
周老師笑：“沒說，繼續(xù)。”
林硯看了她一眼，眼神里有點意外。他頓了頓，說：
“‘今夜月明人盡望，不知秋思落誰家?！?br>李照接上：“‘天下三分明月夜，二分無賴是揚州?！?br>林硯微微皺眉，想了想：“‘明月不諳離恨苦，斜光到曉穿朱戶?！?br>李照：“‘但愿人長久，千里共嬋娟?！?br>林硯終于卡住了。
他嘴唇動了動，似乎在腦子里搜刮，但搜了半天，沒搜出來。
周老師開始倒計時：“五、四、三、二、一——好，李照勝出。”
李照松了口氣。
林硯看了她一眼，沒說話，但眼神里寫著四個字：你厲害。
李照心虛地移開視線。
她心想：我活了兩輩子，讀了半輩子詩詞，要是連個飛花令都贏不了，那真是白活了。
——
第三輪是詩詞賞析。
周老師拿出一張紙，上面印著一首詩。
“這首是杜甫的《春夜喜雨》，大家先讀一遍，然后說說自己的理解。不要求標準答案，說出自己的感受就行。”
李照低頭看那首詩。
好雨知時節(jié)，當春乃發(fā)生。
隨風潛入夜，潤物細無聲。
野徑云俱黑，江船火獨明。
曉看紅濕處，花重錦官城。
這首詩她讀過，但沒怎么認真品過。她寫詞多，論詩少，杜甫的詩在她看來，太過寫實，不如李白飄逸，不如王維空靈。
但現(xiàn)在要她說感受……
她想起前世逃難那些年，經(jīng)過的地方，見過的雨。
有一次，她躲在破廟里，外面下著大雨。雨水從漏了的屋頂?shù)蜗聛恚卧谒媲?，一滴一滴，砸在泥地上，濺起小小的水花。
她那時候又冷又餓，渾身濕透，抱著膝蓋縮在角落里，聽著外面的雨聲，心里只有一個念頭：這雨什么時候停？
可杜甫寫的是什么？
“好雨知時節(jié)，當春乃發(fā)生?！?br>他把雨當成好的，因為雨知道什么時候該來，來了能讓萬物生長。
“隨風潛入夜，潤物細無聲?！?br>他把雨當成溫柔的，悄悄地來，悄悄地滋潤萬物，不驚擾任何人。
李照忽然有點明白為什么杜甫被稱為“詩圣”了。
不是因為他寫得有多華麗，是因為他眼里有眾生。
他寫雨，想的是莊稼，想的是百姓，想的是“潤物細無聲”的慈悲。
而她寫雨呢？
她寫“梧桐更兼細雨，到黃昏、點點滴滴”，想的是自己的愁，自己的苦。
她忽然有點慚愧。
“李照？”周老師叫她，“你說說你的理解?！?br>李照站起來，看著那首詩，沉默了幾秒。
然后開口，聲音比平時輕：
“這首詩……是一個心里裝著別人的人寫的?！?br>周老師愣了一下：“怎么說？”
“他寫雨，不是寫雨本身，是寫雨對萬物的好?！獣r節(jié)’是懂事的雨，‘潤物細無聲’是不張揚的雨。他喜歡的不是雨的形，是雨的德。”李照頓了頓，“能寫出這樣的詩，是因為他心里裝著莊稼、裝著百姓、裝著天下蒼生。所以他才是‘詩圣’?！?br>全場安靜。
五年級的瘦高個看著她，眼神復(fù)雜。
馬尾辮女生小聲問旁邊的同學(xué)：“她說的是什么意思？”
林硯盯著李照，眉頭微微皺起。
周老師沉默了幾秒，然后笑了，笑得眼睛彎彎的：
“李照，老師教了這么多年語文，第一次聽見有人這樣解讀這首詩。不是背教參，是真懂。你真的……”
她頓了頓，似乎在斟酌用詞。
“你真的很特別。”
李照低下頭，沒說話。
她心想：老師，如果我告訴你，我是李清照，你信嗎？
當然不能說。
說了估計得送去醫(yī)院。
——
選拔結(jié)束，李照以總分第一的成績晉級。
走出圖書館的時候，林硯追上來。
“李照。”
她回頭。
他站在走廊里，夕陽從他背后照過來，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。他看了她一會兒，問：
“你剛才說的那些，真的是在書上看的嗎？”
李照張了張嘴，想說“是啊”，但對上他那雙眼睛，忽然說不出口。
那眼睛太干凈了，干凈得像一面鏡子，照出她心里的心虛。
“有些是，有些不是?！彼f。
“哪些不是？”
李照想了想：“《春夜喜雨》那段不是?！?br>“那是什么？”
“是我……自己想的?！?br>林硯點點頭，沒再追問。
他轉(zhuǎn)身要走，又停住，回頭看她：
“你真的很厲害。”
然后走了。
李照站在原地，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盡頭。
夕陽落在他身上，金燦燦的，像給他鍍了一層邊。
她忽然想起一個人。
趙明誠年輕的時候，也是這樣。清瘦，話少，眼里有光。
她低下頭，看著自己的影子。
影子小小的，短短的，是個小孩的影子。
可影子里的那個人，活了五十多年，死過一次，又活過來了。
她不知道林硯是不是趙明誠轉(zhuǎn)世。
但她知道，這個世界，有些人，會讓你想起另一些人。
——
晚上回到家，媽媽已經(jīng)做好飯了。
“聽說你選拔第一？”媽媽端著一盤***出來，“太厲害了！我閨女就是厲害！”
爸爸也湊過來：“來來來，獎勵一塊大排骨！”
李照被他們按在餐桌前，面前堆滿了菜。
***、糖醋排骨、清炒時蔬、番茄蛋湯，還有一碟媽媽新學(xué)的水果沙拉。
“多吃點多吃點，”媽媽不停地給她夾菜，“明天想吃什么？媽給你做?！?br>李照低頭吃飯，心里暖暖的。
她想起前世那些年，一個人，冷冷清清，吃飯也是一個人，一碗粥，一碟咸菜，對付一頓算一頓。
現(xiàn)在呢？
現(xiàn)在有***，有糖醋排骨，有人問她“明天想吃什么”。
她抬頭看著媽媽，忽然問：
“媽，你累不累？”
媽媽愣了一下：“什么？”
“天天做飯，上班，接送我……累不累？”
媽媽看了她一會兒，笑了，伸手摸摸她的頭：
“累什么累，我閨女這么爭氣，媽高興還來不及呢?！?br>李照低下頭，往嘴里扒了一口飯。
咸的。
不知道是菜咸，還是眼淚流進去了。
——
晚上，李照坐在書桌前，打開日記本。
這是王朵朵送她的，說是“才女專用”，封面上印著一只小狐貍，抱著毛筆寫字。
她翻開第一頁，拿起筆。
想寫點什么，但不知道從何寫起。
今天的事太多了。
詩詞選拔，飛花令，杜甫的詩，還有林硯那雙干凈的眼睛。
她想了很久，落筆寫下：
“建炎三年之后，余嘗獨坐窗前，聽雨聲點滴，寫‘梧桐更兼細雨，到黃昏、點點滴滴’。彼時心中只有一己之愁，無暇他顧。
今日讀杜甫《春夜喜雨》，方知何為‘詩圣’。圣者，心中有眾生，筆下有蒼生。余半生寫詞，自詡才高，然與杜公相比，不過一己之悲歡，何足道哉。
此生既重來，當學(xué)杜公，以眼觀世，以心容人。不作文辭之奴，而做世間之眼?！?br>寫完，她擱下筆。
窗外有蟲鳴，細細的，一陣一陣。
她忽然想起趙明誠。
想起那年秋天，歸來堂里，他研墨，她寫詞。寫完給他看，他點頭說好，她就高興得像個孩子。
她不知道他現(xiàn)在在哪。
也許投胎了，也許還在等。
但她知道，這一生，她得好好活。
因為這一生，太珍貴了。
珍貴的不是詩詞，不是才名。
是有人早上掀你被子催你起床，有人給你買草莓味的奶茶，有人說“我閨女就是厲害”。
是她終于可以，安安穩(wěn)穩(wěn)地，活在一個太平盛世里。
——
第二天早上，媽媽又掀被子。
“起床！今天周五，上完課就周末了！”
李照閉著眼睛摸衣服，嘴里嘟囔：
“尋尋覓覓，冷冷清清，凄凄慘慘戚戚……”
“說什么呢？”媽媽湊過來。
“沒什么?！彼犻_眼，“背詩呢?！?br>媽媽笑著拍她一下：“小才女，快起來吃飯?！?br>李照爬起來，踩上拖鞋，往衛(wèi)生間走。
路過客廳的時候，看見爸爸已經(jīng)在看手機了。他抬頭沖她笑：“閨女，周末帶你去書店，想買什么書？”
李照想了想。
“《杜工部集》?！彼f。
爸爸愣了一下：“杜甫的詩集？”
“嗯?！?br>“你不是背得挺熟了嗎？”
李照笑了笑：“想再讀讀。”
爸爸點點頭：“行，周末咱就去?！?br>她走進衛(wèi)生間，對著鏡子刷牙。
鏡子里的小女孩，頭發(fā)亂糟糟的，嘴角還沾著牙膏沫。
但她笑了。
這一生，真好。
（第三章 完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