朱漆宮門在晨霧中裂開一道縫隙時，楚瑤瑤的指甲深深掐進了掌心。

母親連夜縫制的青緞包袱被嬤嬤粗魯?shù)爻堕_，三枚金葉子滾落在青石磚上，立即被繡著纏枝蓮的鞋尖碾住。

"楚姑娘可要當心腳下。

"蘇婉兒搭著兩個秀女的手腕跨過門檻，石榴紅裙擺掃過楚瑤瑤沾著晨露的繡鞋，"聽說東偏殿鬧過吊死鬼，夜里若是聽見什么動靜......"她尾音帶著輕笑，將楚瑤瑤的鋪蓋踢向回廊盡頭的廂房。

暮色漫上雕花窗欞時，楚瑤瑤正跪在青磚地上。

李嬤嬤的藤條敲在矮幾邊沿，震得缺了角的茶盞濺出兩滴冷茶——那是蘇婉兒晨起"不慎"打翻的最后一壺熱水。

"連茶具都湊不齊整，可見心不誠。

"李嬤嬤的宮絳穗子掃過楚瑤瑤發(fā)頂，"明日就是大選，這般儀態(tài)不如趁早......"梆子聲驚起檐角宿鳥時，楚瑤瑤突然睜開眼。

掌心三枚月牙狀的血痕正在滲血，那是她白日里死死攥住破碎茶盞留下的。

銅鏡里倒映著被扯破的云錦外衫，蘇婉兒兩個時辰前那"意外"一撞，讓襟口金線繡的芙蓉花斷了兩根蕊。

楚瑤瑤猛地扶住妝臺，額角突突跳動的血**似有冰**入。

虛空中浮現(xiàn)的湛藍光幕上，水墨勾勒的宮裝美人正對她盈盈下拜，發(fā)間九尾鳳釵的流蘇隨著動作輕輕搖晃——分明是她昨夜偷偷描在宣紙上的草稿。

"**。

"楚瑤瑤聽見自己沙啞的聲音。

指尖觸碰到光幕的剎那，鏡中人突然化作萬千光點，破碎的衣料在流光中自動縫合，就連被茶水染黃的袖口都恢復成嶄新的月白色。

鬢邊那支母親壓箱底的素銀簪，此刻竟變成了光幕中那支栩栩如生的九尾鳳釵。

冷汗順著脊背滑進腰封，楚瑤瑤扶著墻才勉強站穩(wěn)。

銅鏡映出她驟然蒼白的臉色，但發(fā)皺的宮裝己平整如初，連最挑剔的教習嬤嬤也找不出一絲錯處。

辰時的日光照在漢白玉臺階上，蘇婉兒綴著東珠的繡鞋突然橫在楚瑤瑤面前。

她染著蔻丹的指尖正要勾起楚瑤瑤腰間絳帶，卻在對上那支鳳釵時猛地縮回手。

"楚妹妹這裝扮......"她話音卡在喉間，方才還平平無奇的少女此刻周身縈繞著說不清道不明的氣韻，連最普通的福字紋腰封都顯出幾分仙氣。

楚瑤瑤垂眸避開她探究的視線，藏在廣袖中的手指微微發(fā)抖。

那支虛幻的鳳釵正在瘋狂抽取她的力氣，方才穿過三重宮門時，她險些被自己的裙擺絆倒。

"下一位——"當執(zhí)事太監(jiān)尖利的唱名聲穿透殿門時，楚瑤瑤看見蘇婉兒將沾著茶漬的帕子塞給身旁的綠衣秀女。

九曲回廊外的梧桐樹上，最后一片枯葉正打著旋兒墜落在她重新變得樸素的衣擺上。

銅漏滴到巳時三刻，楚瑤瑤的宣紙在黃花梨案幾上鋪開時，蘇婉兒將半塊墨錠"不小心"踢進了硯臺。

墨汁濺上素絹的剎那，楚瑤瑤的指甲掐進掌心，昨日修復衣裳的眩暈感還殘留在太陽穴。

"嬪妾獻丑了。

"她福身行禮，廣袖拂過案幾時，幾點墨痕突然在宣紙上暈染成蝴蝶。

藏在袖中的手指輕觸虛空，光幕里昨夜臨摹過的《百駿圖》化作細碎金芒鉆進筆尖——這是她發(fā)現(xiàn)的新用法，只要在腦海中構(gòu)思畫面，系統(tǒng)就能將記憶中的圖像投射到紙上。

朱砂混著金粉在紙上流淌，當?shù)谝恢幌生Q從畫中振翅時，張公公托著拂塵的手抖了抖。

活過來的不止是墨色，畫中太液池的波紋正在日光下泛著真實的水光，連皇帝都把玩多年的玉扳指停在了拇指關(guān)節(jié)處。

"倒是新鮮。

"皇帝的聲音驚醒了呆滯的眾人，楚瑤瑤的后背早己被冷汗浸透。

系統(tǒng)光幕閃爍得越來越快，她甚至能感覺到鬢角碎發(fā)正被某種無形的力量扯動——這可比修補衣裳費力十倍不止。

蘇婉兒染著鳳仙花汁的指甲掐斷了團扇竹骨。

她分明記得那件月白襦裙今早還沾著墨點，此刻卻潔凈得如同剛拆封的貢緞。

更可恨的是那支本該被自己調(diào)包的素銀簪，此刻竟變成了流光溢彩的累絲金步搖。

"楚妹妹這手絕活，倒像是仙家手段呢。

"趙貴人扶著鎏金護甲踱過來時，楚瑤瑤剛咽下喉頭的血腥氣。

畫中游動的錦鯉突然全部沉入水底，系統(tǒng)光幕發(fā)出只有她能聽見的刺耳蜂鳴。

冷汗順著脊梁滑進腰封，楚瑤瑤低頭盯著青磚縫里半片枯葉。

趙貴人身上濃烈的蘇合香熏得她太陽穴突突首跳，那支本該消散的九尾鳳釵虛影，此刻竟在對方護甲上折射出詭異的光斑。

日影西斜時分，教引嬤嬤的梆子聲驚飛了檐下麻雀。

楚瑤瑤踩著青磚上的菱形光斑往回走，蘇婉兒刻意提高的嗤笑從月洞門傳來："......指不定用了什么妖術(shù)。

"她裝作沒聽見，卻在拐過回廊時猛地扶住紅漆立柱——發(fā)髻間的金步搖正在瘋狂震顫，系統(tǒng)光幕不受控制地彈出警告。

暮色吞噬最后一線天光時，楚瑤瑤摸黑數(shù)著窗欞格子。

掌心的月牙形傷口又開始滲血，那是白日強撐笑容時自己掐出來的。

東偏殿的穿堂風卷著枯葉拍打窗紙，遠處忽然傳來細碎的腳步聲，像有人拖著濕漉漉的裙擺走過石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