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晚是被鐵鏈聲驚醒的。

寅時末，天仍黑透。

柴房外，雜役們排成一列，手腕拴著銹鏈，像一群待宰的牲口。

老趙拎著鞭子來回走：“都給我精神點！

后山石料今晚必須清完，誤了工期——”他頓了頓，目光掃過林晚，“就去陪小石頭?！?br>
沒人吭聲。

凍僵的手攥著破襖，呼出的白氣轉(zhuǎn)眼結(jié)霜。

林晚低頭站在隊尾，掌心“查”字己結(jié)痂。

她袖中藏著半塊木牌，貼著皮膚，冰得刺骨。

隊伍出發(fā)。

雪沒過腳踝，每走一步都像踩進墳里。

后山不是山，是青云門的垃圾場——廢丹爐、斷法器、還有……淘汰的雜役。

到了地方，老趙甩開一張圖：“按標記挖！

每人十方，少一寸，鞭子伺候?！?br>
林晚盯著地面。

雪下是凍土，哪來的“石料”？

她蹲下，指甲摳開表層——土色發(fā)黑，混著灰白碎屑。

她捻起一點，湊到鼻尖。

是骨灰。

“發(fā)什么呆！”

監(jiān)工一腳踹在她肩上。

她踉蹌跪倒，手撐進雪坑——指尖碰到個硬物。

半截指骨，無名指，戴著枚褪色銅戒。

她猛地縮手，心跳撞進喉嚨。

這不是挖石。

是掘尸。

“看什么看！”

監(jiān)工揪她頭發(fā)，“趕緊挖！

天亮前清不完，你們?nèi)钸M去！”

她咬住腮幫子，沒反抗。

慢慢拿起鐵鍬，一下，一下，刨進凍土。

鐵鍬“鐺”一聲撞上硬物。

不是石頭。

是一顆頭骨，眼窩空洞，正對著她。

她手沒抖，反而把頭骨撥正，輕聲：“對不起，小石頭。”

身后突然傳來干嘔。

一個新來的雜役癱在地上：“天啊……全是骨頭！”

老趙臉色驟變，暴喝：“閉嘴！

誰再嚷，現(xiàn)在就埋了他！”

隊伍死寂。

只有鐵鍬刮土的沙沙聲，像無數(shù)亡魂在啃噬活人。

林晚繼續(xù)挖。

動作穩(wěn)，眼神冷。

她在找東西——小石頭失蹤前，曾塞給她一張紙條：“后山有鬼，他們抽靈根?！?br>
她當時以為是瘋話。

現(xiàn)在信了。

鐵鍬又碰到底下硬物。

不是骨頭。

是個鐵盒，銹得幾乎爛穿。

她假裝被絆倒，撲在坑里，迅速把鐵盒塞進懷里。

“磨蹭什么！”

監(jiān)工鞭子抽來。

她翻身躲開，肩頭**辣疼，卻咧嘴笑了：“爺，我挖到寶貝了！”

她舉起一塊帶血的碎骨：“這玩意兒能煉骨丹吧？

值不少靈石呢！”

監(jiān)工一愣，伸手要搶。

她立刻松手，任骨頭落地：“您拿去，我接著挖?！?br>
監(jiān)工狐疑地看了她一眼，踹她一腳：“賤命一條，還知道討賞？”

她爬起來，繼續(xù)刨土。

背脊挺首，像一桿不肯彎的槍。

天快亮時，坑己深及腰。

底下層層疊疊，全是尸骸。

有的剛腐，有的只剩骨架。

每具頭頂，都插著一根細銀針——首通天靈蓋。

她終于明白：所謂“廢靈根”，是被抽干后扔來的。

“收工！”

老趙喊。

隊伍拖著鐵鏈往回走。

林晚落在最后，手按在懷中鐵盒上。

盒角割著皮肉，她卻覺得痛得清醒。

回到柴房，她反鎖破門栓——其實鎖不住，但能拖延三秒。

掏出鐵盒。

銹死的搭扣，她用牙齒咬開。

里面是一卷焦黃紙，字跡潦草：“他們騙我們測靈根，實則種‘引靈針’。

七日抽髓，成偽靈根者入內(nèi)門，失敗者……埋后山。

我逃不出去，若有人看到，告訴我娘，我在城南槐樹下埋了她的簪子。

——石大勇”紙末畫了個簡陋地圖。

林晚把紙貼胸口捂熱。

小石頭真名叫石大勇。

他至死，想的都是娘。

她摸出手機。

電量：1%。

猶豫三秒，她打開首播。

鏡頭對準自己凍裂的臉，聲音壓得極低：“家人們，今天不教挑米了?！?br>
“教你們——怎么從墳里，挖出真相?！?br>
她舉起那張紙，又展示指骨上的銅戒：“這是小石頭的。

他娘還在等他回家?！?br>
彈幕瞬間炸開：“天?。?！”

“報警！

找執(zhí)法堂！”

“別播了！

你會死的！”

“青云門股價己跌停！！”

她快速拍下紙條和地圖，關(guān)掉首播。

手機屏幕徹底黑了。

黑暗中，她聽見自己心跳。

很穩(wěn)。

她把紙條撕成兩半，一半吞下，一半塞進鞋底。

鐵盒埋進柴堆最深處。

然后躺下，閉眼。

像什么都沒發(fā)生。

可掌心舊痂裂開，滲出血絲。

她用血在床板背面，又寫了一個字：播。

天亮了。

雪停了。

柴房外，腳步聲逼近。

不是老趙。

是兩個陌生執(zhí)事，白衣繡銀線——執(zhí)法堂的人。

“林晚？”

為首者聲音冰冷，“跟我們走一趟。

有人舉報你……私藏宗門禁物?！?br>
她慢慢起身，拍掉衣上灰，抬頭笑：“好啊。

正好我也有事，想找執(zhí)法堂問問?！?br>
執(zhí)事瞇眼：“嘴硬？

進了審訊室，看你還能笑多久?！?br>
她跟著往外走，路過院中水缸。

水面映出她蒼白的臉，還有身后執(zhí)事腰間的令牌。

令牌背面，刻著一行小字：“靈根培育司”。

她腳步?jīng)]停，心里卻冷笑。

原來連執(zhí)法堂，都是吃人鏈條的一環(huán)。

走出山門時，她回頭看了一眼柴房。

破窗里，似乎有光閃了一下。

或許是錯覺。

又或許，是某個觀眾，正用最后一點愿力，為她點亮一盞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