稻穗生青光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江南青禾鎮(zhèn)外的山腳下，稻田連片，水汽浮在低空，像一層薄紗蓋著地。謝無衣住在鎮(zhèn)子最邊緣的一間草廬里，墻是泥坯糊的，屋頂壓著幾塊青石，門框上掛著一串干辣椒，風(fēng)吹過時輕輕晃。。，火頭微顫，快燒到底了。燭光搖在墻上，映出他清瘦的身影，月白長衫沾了墨點，袖口那半朵青蓮被蹭得有些模糊。他左手執(zhí)筆，右手輕扶硯臺，狼毫筆尖懸在畫卷上方，遲遲未落。，露水正重。，筆鋒落下。。一望無際的稻浪，穗子沉甸甸地彎著，葉片上還掛著水珠。筆走三分力，墨中泛紅——他指尖割了一道口子，血混進墨里，順著筆毫滲入紙面。每畫一遍，呼吸就沉一分，額角汗珠滑到下巴，滴在袖口上。，他手腕抖了一下，筆尖歪斜，在稻穗邊上點了團濃墨。他不動聲色，用木簪輕敲硯臺，叮一聲，心神穩(wěn)住。然后卷起畫軸，走到窗邊，推開半扇。，照在他蒼白的臉上。，用一根麻繩系牢。風(fēng)一吹，畫紙晃動，墨跡未干，在陽光下泛出些微紅光。。，是整片稻穗同時一震，像是被什么推了一下。原本金黃的谷粒開始變色，由淺入深，泛出青玉般的光澤。一粒粒飽滿圓潤，表面浮著細霧，陽光照上去，竟折射出淡淡光暈。，貼著地面流動，像活物一樣在稻稈間游走。，看著這一切，沒說話。，破布鞋踩在泥路上，啪嗒啪嗒響。他今年六十七，種了一輩子田，眼睛不好使了，但鼻子靈，遠遠就聞見一股異香——像是新米蒸熟，又帶點泥土深處的氣息。，差點把拐杖扔了。
“這……這是啥？”他蹲下身，伸手摸了摸一株稻穗，指尖剛碰上，那青玉色的谷粒就輕輕一跳，仿佛有心跳。
他猛地抬頭，看向草廬方向。
窗開著，人影立在后面，白衣染墨，眼神平靜。
王伯兩腿一軟，撲通跪下，額頭直接磕在泥地上。他連磕三個頭，嘴里念叨：“畫師救我青禾一鎮(zhèn)，畫師救我一家老小……”聲音發(fā)顫，手撐在地上，指縫里全是濕泥。
身后幾個路過婦人也停了腳步，見狀跟著跪下，合十禱告。有人低聲說：“莫不是神仙顯靈？”
幾個孩子從村口跑過來，手里拿著竹籃，本是來撿些落地的稻谷喂雞的。他們看見田里泛青光，好奇地往里鉆。
“哎你們看！那谷子發(fā)光！”一個穿補丁褲的小子指著稻穗喊。
“放屁，是你眼花?！绷硪粋€推他一把，自己卻瞪大了眼。
他們不管不顧地沖進田里，專挑掉落的谷粒撿。有個七八歲的小童蹲在泥里，攤開手掌，掌心躺著三粒青玉米。他正要往兜里塞，忽然發(fā)現(xiàn)——
米粒在動。
一點綠芽從米尖冒出來，飛快生長，纏上他的手指，像條小藤。
“??！”他驚叫一聲，甩手想扔。
旁邊孩子搶過去看，扒開他手指細瞧，“哎喲真長芽了！活的！這米是活的！”
人群一下子靜了。
跪著的王伯抬起頭，愣愣望著這些孩子。那些婦人也不念經(jīng)了，齊刷刷看向田里。幾十雙眼睛盯著那幾粒發(fā)芽的米，又慢慢移向草廬。
窗后，謝無衣仍站著。
他左手還握著狼毫筆，袖口墨痕未干，木簪插在發(fā)間，簪頭刻著的微型《山河社稷圖》在晨光中隱約可見。他臉色比紙還白，嘴唇?jīng)]血色，但眼神清亮，不閃不避地迎著眾人的目光。
孩子們圍成一圈，蹲在田里，把手掌攤開。有人把米放在同伴手心，看它發(fā)芽；有人小心翼翼用衣角包起來，怕它死了；還有個膽大的，把一粒米塞進嘴里，嚼了兩下，突然吐出來。
“苦的！”
“誰讓你吃！萬一有毒？”旁邊孩子拍他腦袋。
“可……可它剛才還在動?！蹦切∽余洁臁?br>王伯終于從地上爬起來，膝蓋沾滿泥，拐杖都忘了拿。他一步步走向草廬，走到窗下，仰頭看著謝無衣。
“謝畫師……這稻，能吃嗎？”他聲音沙啞。
謝無衣低頭看他，片刻，點頭。
“能?！?br>“那……明年還能種？”王伯又問。
“能?！?br>“咱……能留種？”
“不能?！边@次他答得快，“此稻非俗物，種一次，盡一次?！?br>王伯不說話了。身后人群嗡嗡議論起來。
“不能留種？那明年咋辦？”
“還得靠謝畫師畫畫？”
“他要是不畫了呢？”
“他要是走了呢？”
“他要是……是妖怪呢？”
最后那句聲音很低，但誰都聽見了。
謝無衣沒反駁，也沒笑，只是輕輕關(guān)上了窗。
畫室里，香已燃盡，燭火滅了，只剩他一人坐在案前，狼毫筆擱在硯臺邊，指尖那道傷口還在滲血，一滴，落在紙上，暈開如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