錦繡蜀秀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暖風(fēng)裹著海棠的甜香，悄悄溜進(jìn)沈府西院的書房。雕花木窗外，晨光碎金般灑落，正好映在案頭攤開的《沈家綢緞莊季度清冊》上。沈知微跪坐在描金紫檀案前，蔥白似的指尖撥弄著象牙算盤，珠子相擊發(fā)出清脆的聲響。她微微蹙著眉，**分號上個月的蜀錦出貨量比預(yù)估少了兩成，賬頁上那行被朱砂圈住的小字，像根細(xì)刺，扎得人心里不太舒服?！肮媚铮铚亓?。”丫鬟畫屏的聲音輕柔得像落在花瓣上的雨絲，她將青瓷茶盞擱在賬冊旁，茶煙裊裊，帶著雨前龍井特有的清苦。沈知微抬起頭，發(fā)頂?shù)恼渲椴綋u隨著動作晃出細(xì)碎的光澤。她抿了口茶，習(xí)慣性地將茶盞在案上輕輕轉(zhuǎn)了半圈——這是她算賬時的**慣，轉(zhuǎn)上三下，思路往往就能順暢起來。她從抽屜里抽出《海外商路圖》，指尖順著“泉州港”的墨痕劃到“琉球群島”，眼底漾起一絲笑意：“上次陳船主提過，琉球貴族偏愛蜀錦。要是能把漕運的問題解決了，這批貨少說能多賺三成利?！?，一陣玉蘭香氣隨之飄了進(jìn)來。沈仲山身著藏青織錦常服，腰間懸著塊雕*龍的羊脂玉牌，鬢角雖已微白，精神卻十分矍鑠。他一進(jìn)門就笑著說：“微兒又在替為父操心生意了？”走到案前，他指尖點了點賬冊上的紅圈，“**漕運的事，我已經(jīng)讓周掌柜去查了。你倒是比我先看出了端倪——咱們沈家的生意，以后有你撐著，我放心?！?，嘴角噙著一抹淺淡的笑：“爹說哪里話。大哥在邊關(guān)練得一手好騎射，將來定能封爵。我不過是幫著打理家里的鋪子罷了。”她話音剛落，沈仲山便從袖中掏出一張灑金紅箋，眉峰揚(yáng)起，帶著幾分春色：“裴文軒昨天讓人遞來的帖子，問婚期定在六月初六如何？欽天監(jiān)說那日子宜嫁娶，也合你的八字?！?，正是裴文軒的手筆——他總說寫楷書要“骨格清奇”，做人也該如此。沈知微的耳尖突然有些發(fā)燙，指尖觸到紅箋時，不禁想起昨日裴文軒在桃樹下的模樣：他穿著月白長衫，手里捧著本《楚辭》，風(fēng)掀起書頁，吹得他發(fā)梢沾了片桃花瓣。他當(dāng)時輕聲說：“微兒，等我高中狀元，就帶你去游西湖，看蘇堤的桃浪，聽斷橋的雨聲。全憑爹爹做主?！彼鸭t箋輕輕放進(jìn)抽屜，指尖碰到了里面的小算盤——那是她及笄時父親送的，紫檀木的框子，算珠是**珍珠磨的，上面還刻著“誠信為本”四個蠅頭小楷，邊緣早已被她摩挲得發(fā)亮。沈仲山看著女兒發(fā)紅的耳尖，摸著頷下短須笑道：“我這就去給裴家回帖，你歇會兒，別累著。”，柳如眉的笑聲就飄了進(jìn)來：“姐姐，我做了杏仁糕，你嘗嘗?！绷缑即┲掳装道C折枝的衫子，發(fā)間插著支銀鍍金發(fā)簪，簪頭的珍珠比沈知微的步搖小了一圈，臉上卻擦著厚厚的粉，在陽光下泛著不自然的亮。她端著描金漆盤進(jìn)來，盤里的杏仁糕還冒著熱氣，甜香混著桂蜜味直往人鼻子里鉆。，咬了一口——甜而不膩，比上次的手藝進(jìn)步多了。她抬頭笑道：“妹妹的手藝越發(fā)好了，以后誰娶了你，可有口福了?！绷缑嫉难凵駞s瞟向抽屜縫里露出的紅箋邊角，指尖絞著帕子上的并蒂蓮刺繡，聲音軟得像浸了水：“姐姐要嫁裴公子了，我真羨慕。裴公子才貌雙全，又是新科解元，將來定能高中狀元，姐姐就是狀元夫人了?！?，她把糕盞放在案頭，伸手去掩抽屜：“不過是個解元，哪就能斷定將來一定是狀元？”話雖這么說，眼底的笑意卻藏不住——裴文軒的文章她讀過，策論里關(guān)于“商稅**”的觀點，連父親都稱贊“有見地”。柳如眉看著她發(fā)頂?shù)恼渲椴綋u，指甲悄悄掐進(jìn)掌心，掐出五個紅印子：“姐姐說得是。可裴公子對姐姐的心意，府里的下人們都看在眼里。上次他來，在桃樹下等了半個時辰，就為了給姐姐送這支步搖?！?，像被風(fēng)吹皺的湖水：“我要是有姐姐這樣的福氣就好了?！鄙蛑]察覺她語氣里的酸意，伸手握住她的手：“妹妹以后也會有的，爹爹最疼你，定會給你挑個好人家。”柳如眉的手涼得像塊玉，沈知微皺了皺眉：“怎么手這么涼？快回去添件衣裳?！?，笑著點頭：“我這就回去，姐姐慢用。”走到門口時，她突然回頭，眼尾的梨渦里像是藏著淬了蜜的刺：“對了姐姐，裴公子昨天托我?guī)Ь湓挕f婚期定了，要給你做套石榴紅的嫁衣，繡滿并蒂蓮?！保テ鸢割^的茶盞抿了口，卻被茶燙得皺起眉。柳如眉看著她慌亂的樣子，嘴角的笑意更深了。轉(zhuǎn)身時，帕子上的并蒂蓮被風(fēng)吹得翻了個面——背面繡著朵枯萎的桃花，針腳又密又亂。，看見姑娘正對著《海外商路圖》發(fā)呆，發(fā)頂?shù)恼渲椴綋u晃啊晃，晃得滿屋子都像是有了春意。她笑著把涼了的杏仁糕端出去：“姑娘，我把糕熱了再給你拿過來？”沈知微搖搖頭，指尖摸著圖上的“琉球群島”，輕聲說：“不用了，我突然想吃你做的桂花糕?！?，驚起一串細(xì)碎的聲響。沈知微沒聽見，她的心思全在賬冊和婚期上，沒看見柳如眉正站在廊下，盯著她的窗戶，眼里的嫉妒像燒著的艾草——煙不大，卻能嗆得人喉嚨發(fā)疼。柳如眉摸了摸發(fā)間的銀簪，想起母親臨終前說的話：“如眉，你要爭，要搶，不然這輩子都只能做個仰人鼻息的庶女。”，落在沈知微的賬冊上。她撿起花瓣，夾進(jìn)裴文軒送的《貨殖列傳》里——扉頁上寫著“贈微兒，愿與卿共話商道”，字跡里帶著少年人的意氣風(fēng)發(fā)。她摸著花瓣的紋路，想起裴文軒昨天說的話：“等我高中狀元，就帶你去看海外的珊瑚，比你發(fā)間的珍珠還亮。”
夕陽漫過雕花木窗時，沈知微合上賬冊，手不自覺地摸向抽屜里的小算盤。窗外的桃花開得正艷，像一團(tuán)團(tuán)燃燒的火焰。她不知道，此刻柳如眉正站在桃樹下，折了枝桃花插在發(fā)間，對著水面照——水面里的女子，有著和她相似的眉眼，卻總覺得少了點什么。她把桃花扔在地上，用腳碾得粉碎，花瓣沾在繡鞋上，像一攤暗紅的血。
畫屏端著桂花糕進(jìn)來時，看見姑娘正對著《貨殖列傳》笑，她也跟著笑——姑娘要嫁了，以后的日子肯定像蜜里調(diào)油?？伤龥]看見，案頭的杏仁糕已經(jīng)涼透了，那股甜香變成了淡淡的苦味，像某種沒說出口的心事，在空氣里悄悄彌漫。
本章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