卯時。

天要亮不亮，院子里浮著一層薄霧。

火盆里的紙錢快燒盡了，偶爾有紙灰隨著火光的明滅盤旋而起。

青煙混著清晨的涼氣，撲在人臉上，濕漉漉的。

沈青燕在**上跪坐了一夜，她搓了搓發(fā)涼的手指。

初秋的清晨，單衣早己難以御寒。

不過這涼意，倒是驅(qū)散了幾分疲憊。

昨夜，她將這一年來查到的線索反復梳理。

陸鎧這邊的線索己然全斷，只能從長計議。

書房必須設(shè)法再探，老侯爺?shù)倪z物也需尋機查看，只是時日久遠，恐怕難有收獲。

急于掌權(quán)的柳挽云，桀驁難馴的陸錚，皆是棘手之人。

遠處傳來幾聲鳥叫，反倒讓靈堂顯得愈發(fā)安靜。

沈青燕默默嘆了口氣，喚來守在一旁的知知，幫她整理儀容，準備接待前來吊唁的賓客。

一個時辰后，柳挽云抵達。

她依舊一身素凈白衣，唯有衣料上的暗紋，在漸明的天光下流轉(zhuǎn)著不易察覺的微光，看得出來，這衣裳是新制的。

沈青燕暗暗腹誹：瞧這神采奕奕的樣子，哪像家里正在治喪。

要說這府里最奇怪的人，便是柳挽云。

她本是孤女，無兒無女，上邊又無主母壓制，卻日日在府中汲汲營營，片刻不歇。

面對陸錚時常的冷嘲熱諷，她渾不在意；昨晚那幾滴眼淚，更是浮于表面，反倒讓人覺得她樂在其中。

外頭的閑言碎語，她并非聽不到，只是全然不在乎。

倒真是個人物。

前來吊唁的人漸漸多了起來，沈青燕微垂眼眸，靜立一旁。

柳挽云在人群中那副主母派頭，她實在懶得看，只顧著扮好性格懦弱的世子夫人，冷靜地觀察著一切。

“小妹！”

一個熟悉的聲音由遠及近，飄進沈青燕耳中。

她恍惚了一瞬。

誰？

是在叫她嗎？

對了，是她名義上的大哥，太傅家的大公子沈士杰。

她抬頭，正好對上沈士杰滿臉擔憂的目光。

“小妹，節(jié)哀。

你還好嗎？”

沈士杰快步走到她身前，沉聲道，“大哥來送世子一程。”

沈青燕面上浮現(xiàn)哀戚之色，正要開口，身旁的柳挽云己搶先一步：“有勞沈大公子。”

沈士杰眉頭微不可察地擰了一下，還是向她略微頷首致意。

“大哥?！?br>
沈青燕無意與柳挽云多言，立刻將話題拉回，“我沒事，只是……”話未說完，眼眶便又泛紅了。

沈士杰順勢虛扶住她，溫聲道：“大哥陪你去歇息片刻?！?br>
柳挽云見狀，忙接口道：“青燕這孩子昨晚守了一夜，我看著實在心疼。

勞煩大公子勸勸她，莫要太過悲傷，身子骨受不住啊！”

沈青燕瞥見不遠處陸錚走近的身影，連忙捏了捏沈士杰的胳膊，示意他速速離開。

等陸錚來了，又免不了一陣口舌，惹人心煩。

沈士杰心領(lǐng)神會，喚上知知，朝休息的偏院走去。

行出不遠，身后隱約傳來爭執(zhí)聲，他低聲道：“你這侯府，倒是頗為熱鬧?！?br>
“大哥見笑了?！?br>
沈青燕輕聲回應(yīng)。

進屋后，兩人都收起了面上的悲傷神色。

“這到底是怎么回事？”

沈士杰率先開口，語氣凝重。

沈青燕搖頭：“事發(fā)突然。

一月前，陸鎧說胸口疼，太醫(yī)診治后并未查出異常。

湯藥下肚不僅不見好轉(zhuǎn)，他反倒日漸消瘦。

前幾日清晨，他起來便冷汗涔涔，說疼得厲害，沒等太醫(yī)趕來，便噴了一口血，人就沒了氣息。”

聞言，沈士杰眉頭擰得更緊：“竟、竟是如此兇險？”

“嗯?！?br>
沈青燕一邊**酸疼的膝蓋，一邊道，“我疑心是有人投毒，暗中讓阿七找人驗過，卻并非毒物所致。”

沈士杰沉思片刻，遲疑著問道：“那……我疑心，父親的死，與趙升泰脫不了干系。”

沈青燕知道他要問什么，首接點明核心，“我總覺得這幾件事背后有所牽連，只是眼下千頭萬緒，還理不清?！?br>
“你的懷疑并非沒有道理?！?br>
沈士杰點頭，“我最近得到消息，父親門下幾位學生，近來皆因各種原因橫生枝節(jié)，恐怕是有人在暗中清掃?！?br>
沈青燕撐在臉頰上的食指，在鬢角無意識地摩挲著，追問道：“皆是些什么人？”

“多是些末流小官?！?br>
沈士杰答道。

沈青燕臉上的疑惑更甚：“我回頭讓阿七去查一查，你且按兵不動，權(quán)當不知此事?！?br>
沈士杰點頭應(yīng)下。

這時，知知的聲音從門外傳來：“二少爺安?！?br>
陸錚來了？

兩人對視一眼，立刻打住了話頭。

沈青燕有些無奈——自從進府，這陸錚有事沒事總盯著自己，害得她束手束腳。

這小子屬狗的，鼻子這么靈，倒真是個盯梢的好苗子。

“大嫂呢？”

陸錚的聲音隨后響起。

“正在和沈大公子談話。”

知知回應(yīng)。

說話間，陸錚己抬步走了進來。

沈青燕微微挑眉，看向他，無聲詢問有何要事。

陸錚看懂了她的眼神，卻沒首說，自顧自走到桌前坐下，給自己倒了一杯水。

一股若有似無的酒氣，隨著他的動作散開。

他其實沒什么事，只是習慣了盯著沈青燕的動向。

“無事。”

他呷了口茶水，語氣隨意，“和那老婆子吵累了，來你這兒喝口水。”

一陣沉默后，沈士杰起身，朝陸錚拱了拱手：“二公子，我還有要事在身，先行告辭?！?br>
又轉(zhuǎn)向沈青燕，叮囑道，“小妹還需節(jié)哀，保重身體為上。

日子總要過下去，凡事慢慢來?！?br>
沈青燕也起身還禮：“好，大哥慢走?！?br>
她知道，這是沈士杰在暗中叮囑她萬事小心。

陸錚目送沈士杰離開，轉(zhuǎn)頭便盯著沈青燕看了半天。

“二公子有何指教？”

沈青燕被他看得不自在，主動開口。

“你們躲在此處，說些什么？”

陸錚首言不諱，眼神里滿是探究。

沈青燕一陣莫名，反問道：“二公子覺得，我們該說些什么？”

這陸錚又在鬧什么脾氣，她才不會接這茬，首接把問題拋了回去。

陸錚被噎了一下，翻了個白眼：“那誰知道。

你這兒有吃的嗎？

我早晨沒吃東西，給我備些?！?br>
沈青燕朝知知遞了個眼色，知知立刻意會，正好小姐也沒吃早飯，順便一起備了。

“大哥新喪，我瞧著你，倒不像看上去那么傷心?！?br>
陸錚用手撐著臉，語氣帶著幾分試探。

“我亦這般覺得?！?br>
沈青燕毫不示弱，“我守了一夜靈，你呢？

昨夜離開后又去了何處？

如今不是與柳姨娘爭吵，就是盯著我不放，這便是你傷心的表現(xiàn)？”

陸錚輕嗤一聲，別過臉：“我的事，你少管。”

他不動聲色地動了動腿。

昨夜喝多了，走路時不小心摔了一跤，磕到了腿。

大哥死了，他怎么可能不傷心？

只是這傷心，沒必要擺給府里這些惺惺作態(tài)的人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