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知在黑暗中沉淪了多久，當我再一次從無邊的混沌中掙脫，那糾纏不休、仿佛要將骨髓都一并燒干的高燒似乎終于退去了些許，只留下潮水退卻后般的極度虛弱與酸軟。

這一次的蘇醒，不再有冰與火的瘋狂交織，取而代之的，是一種前所未有的清醒，一種讓人心生寒意的清醒。

窗外，那從未停歇的、如同鬼哭般的嗚嗚風聲依舊，只是在這相對安靜的室內(nèi)，它反而成了標定現(xiàn)實的**音。

遠處，隱約傳來一兩聲屬于另一個世界的雞鳴，那聲音微弱、遙遠，卻如同最精細的刻刀，將這個陌生世界的輪廓在我逐漸清晰的感官中雕琢得愈發(fā)真實，也愈發(fā)殘酷。

我沒有立刻睜開眼睛，而是貪婪地、也是恐懼地，享受著這片刻屬于自己的黑暗。

然而，現(xiàn)實卻不肯給我任何喘息的機會。

隨著意識的徹底清醒，一股不屬于我的、龐大的、完整的記憶洪流，沒有任何預兆地，以一種蠻橫得近乎暴力的姿態(tài)，強行貫入了我的大腦！

與其說是記憶，不如說是一段被強行嫁接而來的人生。

它帶著另一個靈魂的溫度、情感、乃至深入骨髓的烙印，開始在我混沌的意識里野蠻生長。

我的靈魂仿佛被劈成了兩半。

一半是清醒而恐懼的李玄，在記憶的狂潮中拼命掙扎，試圖守住自己存在的最后基石；另一半則被迫沉浸下去，去親身感受李時言生命中的每一個瞬間——那不是觀看，而是經(jīng)歷。

我是李玄，二十一世紀的歷史系研究生，我的父親是工程師，母親是教師，他們健康、慈愛，我的人生軌跡清晰而平順，是通往象牙塔頂端的平坦大道。

不！

一段悲愴的記憶如鋒利的刀刃斬斷了我的認知。

你的父親是李安，大明宣府衛(wèi)的一名普通總旗，在你十二歲那年，于邊墻之外和韃靼人的小****中，身中數(shù)箭，血染黃沙，連尸骨都未能尋回。

你只記得那一天，被送回來的，只有他那件破損、染血的鴛鴦戰(zhàn)襖，那冰冷的觸感和濃重的血腥味，是你童年終結的標志。

我的母親……她應該正在為我的失蹤而焦急萬分，正在撥打著一次又一次無人接聽的電話。

不！

另一段灰敗的記憶涌了上來，帶著無盡的病痛與苦澀。

你的母親王氏，在你的父親戰(zhàn)死后，靠著給人縫補漿洗，積勞成疾，日夜咳血。

那股濃重的中藥味，混合著她臨終前無力的喘息，是你記憶中最深刻的悲傷。

她死在三年前的一個冬天，臨死前，她拉著你和妹妹的手，只是反復念叨著：“活下去……要活下去……”悲傷，如同鉛塊一般沉甸甸的悲傷，伴隨著那段記憶，狠狠地砸在我的心上。

那不是旁觀者的同情，而是一種感同身受的、仿佛要將心臟都撕裂開來的劇痛。

這是屬于李時言的情感，卻在此刻，成為了我的一部分。

我性格開朗，善于交際，在同學和老師中人緣頗好，我自信、理性，凡事習慣用邏輯去分析……不！

你性格懦弱，膽小怕事！

羞恥的畫面一幕幕地在我的腦海中重演。

在塵土飛揚的練兵場上，你因為動作慢了半拍，被小旗劉三一腳踹倒在地，周圍是毫不掩飾的哄堂大笑，你只是趴在地上，連頭都不敢抬；在排隊領取那少得可憐的口糧時，劉三的侄子，那個只有十五歲卻滿臉橫肉的劉貴，帶著幾個跟班，輕而易舉地就搶走了你懷里那一半的糧食，你攥緊了拳頭，最終卻還是屈辱地松開了；你甚至不敢與他們對視，只能在他們囂張的背影后，感受到無邊的恐懼和屈辱……恐懼、屈辱、憤怒、不甘……這些屬于李時言的強烈情感，如同附骨之疽，死死地纏繞著我，與我作為“李玄”的那份冷靜、理性的記憶糾纏在一起，在我的大腦中掀起了驚濤駭浪。

頭痛欲裂！

我不再是一個觀察者，我就是李時言。

我能感受到父親戰(zhàn)死的消息傳來時，那份天塌地陷的茫然；我能感受到母親咳血時，那份深入骨髓的無助；我能感受到每一次被欺凌時，那份無能為力的羞恥與憤怒。

他的十七年人生，那些被深埋的、不愿回首的屈辱與悲傷，此刻都變成了我自己的親身經(jīng)歷，一遍遍地沖刷著我屬于“李玄”的靈魂。

最后，所有的畫面都定格在了那條冰冷的寒河邊。

又是那個場景。

劉貴那張充滿惡意的笑臉，和那句輕飄飄的“天這么冷，給李大書**洗個澡敗敗火”，然后是背后猛地傳來的一股大力，身體失去平衡，最后跌入冰河的瞬間，那股令人窒息的絕望……原來，我所經(jīng)歷的一切，都是真的。

墜崖的李玄，和溺水的李時言，兩個不同時空的生命，在死亡的瞬間，以一種我無法理解的方式，詭異地交匯在了這具*弱的身體里。

李玄己經(jīng)死了，死在了他所熱愛的古長城下。

而李時言，也死了，死在了同袍的欺凌和漠視之下。

那我……現(xiàn)在又是誰？

這個問題，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加沉重，更加尖銳。

我像一個被剝離了所有身份的孤魂野鬼，懸浮在兩段人生的巨大鴻溝之上，找不到任何可以依附的歸宿。

就在我即將被這巨大的精神撕裂感再次拖入昏迷的深淵時，一個輕微的響動，將我拉了回來。

是我在無意識的痛苦中，喉嚨里發(fā)出的一絲微弱的呻”吟“。

“哥？”

守在炕邊的那個女孩，那個名叫“李清兒”的妹妹，被我這輕微的響動瞬間驚醒。

她原本因為極度的疲憊而靠在炕沿上打著瞌睡，腦袋一點一點的，手里還緊緊攥著一塊己經(jīng)洗得發(fā)白、看不出本來顏色的破布，那應該是用來給我擦汗的。

此刻，她猛地抬起頭，布滿了血絲的眼睛里先是一片迷茫，當她的視線聚焦在我的臉上，看到我那雖然虛弱但卻眼神清明的雙眼時，她的臉上立刻綻放出一種無法掩飾的、近乎燦爛的喜悅。

但這喜悅只持續(xù)了一瞬間，就迅速被一種怯生生的、小心翼翼的擔憂所取代。

她似乎很害怕，害怕我像上次一樣，只是短暫的清醒，害怕我再次“犯糊涂”，說出一些她聽不懂的話，然后又一次陷入昏迷。

她沒有立刻撲上來，只是緊張地看著我，仿佛在確認眼前的景象是否真實。

幾秒鐘后，她才手忙腳亂地端過旁邊早己準備好的一碗溫水，用那只粗糙的木勺，舀起一勺，極其輕柔地送到我的嘴邊。

“哥……你好些了嗎？

還頭疼嗎？”

她的聲音很小，帶著一絲哭過的沙啞，和一種壓抑不住的、滿懷期待的顫抖。

我看著她。

這張臉，在李玄的記憶庫里，是一個徹頭徹-尾的陌生人。

然而，當我的目光觸及她那雙充滿了擔憂的眼睛時，另一股源自李時言記憶深處的、與生俱來的情感，卻如同暗流般悄然涌起。

那是親情。

是一種無需言語，便己融入血脈的羈絆。

我能清晰地“回憶”起，她小時候跟在我身后，像個小尾巴一樣，一聲聲“哥哥、哥哥”地叫著；我能“回憶”起，父母去世后，我們兄妹二人相依為命，她是如何省下自己的口糧，偷偷塞進我的碗里；我還能“回憶”起，在我被欺負后躲在家里不敢出門時，她是如何紅著眼睛，卻又強裝堅強地安慰我。

她是李時言在這個世界上唯一的親人，唯一的牽掛。

我作為李玄的那份疏離和陌生感，與李時言記憶中那份濃烈得化不開的兄妹親情，在我心中激烈地**著，讓我陷入了一種前所未有的矛盾和痛苦之中。

我是李玄，她不是我的妹妹。

可我又是李時言，我怎么能不認她？

我看著她那張因緊張和期待而顯得愈發(fā)蒼白瘦削的小臉，看著她那雙因為害怕得到否定的答案而微微顫抖的睫毛，我的心臟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緊緊攥住了。

我知道，我必須回應她。

我不能再像上次那樣，用茫然和恐懼去面對她。

眼前的這個女孩，己經(jīng)承受了太多，她那瘦弱的肩膀，再也經(jīng)不起任何一次打擊。

如果我再次否認她的存在，如果我告訴她“我不是你哥”，她可能會在我面前，徹底崩潰。

而我，一個占據(jù)了她哥哥身體的孤魂，又有什么資格，去摧毀她在這個世界上最后的一點希望和寄托？

活下去……這是母親臨終前的遺言，也是我現(xiàn)在唯一的本能。

而眼前的這個女孩，是我活下去的唯一理由，也是我與這個殘酷世界唯一的聯(lián)系。

我掙扎著，調(diào)動起全身殘存的、如同風中殘燭般的力氣，試圖從那干澀刺痛、仿佛被膠水粘住的喉嚨里，擠出哪怕一個音節(jié)。

房間里很安靜，只有我們兄妹二人。

窗外的風聲似乎也小了一些，讓這屋子里的氣氛顯得既緊張，又帶著一絲奇異的溫情。

清兒舉著勺子，一動不動地看著我，眼神里的期待幾乎要溢出來。

我張了張嘴，喉嚨里發(fā)出一陣嘶啞的、如同破舊風箱般的聲音。

我再次嘗試，這一次，我將所有的意志力都集中在了舌尖和聲帶上。

“……清……兒……”兩個字，沙啞、干澀、微弱得幾乎聽不見，卻仿佛耗盡了我全部的生命力。

這兩個字，就像一道橫亙在我過去與現(xiàn)在之間的分水嶺。

當它們從我的口中艱難地擠出的那一瞬間，我清楚地感覺到，某種屬于李玄的、最后的驕傲和執(zhí)著，正在悄然崩塌。

這代表著我，李玄，一個來自二十一世紀的現(xiàn)代人，終于向這個陌生而殘酷的現(xiàn)實，低下了我高傲的頭顱。

從這一刻起，我必須開始扮演“李時言”這個角色，為了我自己，也為了眼前的她。

李清兒聽到了。

她那雙一首緊緊盯著我的大眼睛，先是猛地一亮，隨即，仿佛積蓄了太久太久的洪水，終于找到了決堤的出口。

眼淚，瞬間傾瀉而下。

但這一次，不再是悲傷和恐懼的淚水，而是喜悅，是激動，是失而復得的狂喜。

“哇——”她再也壓抑不住自己的情緒，將手中的碗和勺子隨手往炕上一放，整個人撲倒在炕邊，將臉埋在粗糙的被褥里，放聲大哭起來。

那哭聲壓抑了太久，此刻爆發(fā)出來，充滿了委屈、后怕，和無盡的欣喜。

她一邊哭，一邊斷斷續(xù)-續(xù)地說著：“哥……你認得我了……你終于認得我了……太好了……嗚嗚……你嚇死我了……”她的哭聲，像一把錘子，重重地敲打在我的心上，讓我那份屬于李玄的疏離感，再次被撼動、撕裂。

我看著她不停聳動的、瘦弱的肩膀，一種從未有過的、名為“責任”的情感，在我的心中悄然萌發(fā)。

我伸出那只依然虛弱無力的手，在空中停頓了一下，然后，學著李時言記憶中的樣子，輕輕地，放在了她那梳著雙丫髻的、毛茸茸的頭上。

我的手還在微微顫抖，動作也顯得有些僵硬。

但當我的手掌接觸到她的頭發(fā)時，李清兒的哭**顯地頓了一下。

她緩緩抬起頭，用那雙淚眼朦朧的眼睛看著我，眼神里充滿了孺慕和依賴。

我不知道未來會怎樣，不知道我將要面對一個怎樣殘酷的世界，更不知道我能否在這個時代真正地活下去。

但這一刻，我知道，我必須活下去。

不僅僅是為了我自己，也為了這個，我名義上的妹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