雷歐的拇指還停留在銹劍那處刻著“L”的痕跡上，冰涼的鐵銹沾在指腹，混著一絲若有若無的、類似潮濕苔蘚的氣息——那是莉莉絲身上的味道，此刻竟和劍身上的怨念纏在了一起，透著股說不出的別扭。

“怎、怎么樣？”

莉莉絲又追問了一句，聲音比剛才更抖了，她往前湊了湊，兜帽滑得更低，幾乎要貼到柜臺上。

雷歐能看見她蒼白手指關(guān)節(jié)處的凍瘡，紅得像要滲出血來，指甲縫里還嵌著點深綠色的泥垢，不是鎮(zhèn)上土路的黃褐，是山里腐葉堆里才有的顏色。

雷歐收回手，往圍裙上蹭了蹭銹跡，故意板起臉：“還能怎么樣？

這劍早爛透了?！?br>
他指了指劍刃最寬處，“看見沒？

這里的裂紋從劍脊通到刃口，上次我修過一把騎兵用的破劍，比這裂紋淺一半，揮第三次就斷成兩截了?！?br>
他這話半真半假。

以他藏著的修復(fù)手藝，真想修的話，雖不能恢復(fù)成騎士佩劍的模樣，至少能讓它當(dāng)個像樣的武器用半年。

但邊境的規(guī)矩他比誰都清楚——少管閑事，尤其是和魔族沾邊的閑事。

十七年前的戰(zhàn)場遺物，落到個帶犄角的魔族手里，這事往深了查，能把他這小店連根拔起。

莉莉絲的肩膀果然垮了下去，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氣。

她盯著那柄劍，暗紅的眼睛里水光一閃，卻強(qiáng)忍著沒掉淚，只是伸手輕輕碰了碰劍鞘上的破洞，聲音低得像蚊子哼：“可這是……是我們村落唯一能拿得出手的武器了。”

“村落？”

雷歐挑了挑眉，“哪的村落？

東邊那片荒山里？”

他這話是試探——東邊山林是邊境聯(lián)軍劃的“無人區(qū)”，說是有魔獸出沒，其實老店主偷偷跟他說過，那片林子里藏著不少戰(zhàn)后沒來得及撤走的魔族殘部。

莉莉絲的手猛地一頓，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，慌忙收回手攥緊斗篷：“不、不是！

是南邊的……南邊的小村落，最近總被野狗襲擾，沒武器根本沒法防?！?br>
她說話時眼神飄向店門，晨霧里隱約有只灰雀撲棱著翅膀飛過，她的瞳孔竟跟著灰雀轉(zhuǎn)了半圈——那是魔族夜視能力特有的反應(yīng)，人類的眼睛可沒這么靈。

雷歐沒點破，只是彎腰收拾柜臺下的工具盒，故意把鐵鉗和螺絲刀碰得“叮當(dāng)”響。

他眼角的余光瞥見莉莉絲的斗篷下擺被風(fēng)吹起，露出了斗篷內(nèi)襯——那是塊洗得發(fā)白的粗麻布，補(bǔ)丁摞著補(bǔ)丁，針腳歪歪扭扭的，不像是人類婦人的手藝，倒像是用爪子笨拙縫補(bǔ)的痕跡。

“野狗用得著騎士團(tuán)的制式劍？”

雷歐突然開口，聲音里帶著點嘲諷。

他首起身，從貨架上拿下個落了點灰的陶罐，罐子里裝著他自己調(diào)的加固膠，罐口的木塞還帶著去年秋天的松脂味，“隨便找個鐵匠打把鐵刀，也就五十銅幣，比這破劍管用多了?！?br>
莉莉絲的臉?biāo)查g漲紅，又迅速變得慘白，她咬著下唇，半天憋出一句：“鐵匠……鐵匠不肯賣給我們?！?br>
她的聲音里帶著委屈，還有點難以啟齒的窘迫，“我們村……我們村的人，長得不太像鎮(zhèn)上的人，鐵匠說我們是‘異類’，趕我們走?！?br>
雷歐的動作頓了頓。

他想起三年前剛接手店鋪時，鎮(zhèn)上的雜貨鋪老板也不肯賣東西給他，只因為他是“外來的孤兒”。

要不是老店主拄著拐杖跟老板吵了一架，他連開店的錘子都買不到。

老店主那時說：“邊境的人啊，誰還沒點難言之隱？

能幫一把就別把人**?！?br>
他瞥了眼莉莉絲的靴子——鞋尖破了個洞，露出的襪子是用好幾塊碎布拼的，腳后跟處磨出了毛邊，腳踝處的綁帶松了，沾著的泥漬里還裹著一片干枯的葉子。

那葉子雷歐認(rèn)得，是“月光草”，只長在東邊山林的背陰處，人類很少去那地方，據(jù)說魔族倒是常用來做療傷的藥。

“唉?！?br>
雷歐把陶罐重重放在柜臺上，發(fā)出“咚”的一聲，“算我多事?！?br>
他從抽屜里翻出個放大鏡，蹲下身對著銹劍仔細(xì)瞅，“徹底修復(fù)是別想了，劍脊的裂紋己經(jīng)到根了，除非重鑄劍身，那成本夠你買十把新鐵刀?！?br>
莉莉絲剛?cè)计鸬南Ｍ譁缌耍紫律?，雙手撐在膝蓋上，肩膀微微發(fā)抖。

雷歐能看見她兜帽里露出的一小撮黑色頭發(fā)，沾著點草屑，發(fā)梢還掛著顆晨霧凝成的小水珠，像顆快要掉下來的眼淚。

“但——”雷歐話鋒一轉(zhuǎn)，用放大鏡指了指劍身上三道最淺的裂紋，“我能用加固膠把這幾條縫填上，再用砂輪磨出個臨時刃口，對付野狗應(yīng)該夠了。

對了，劍上有怨念，雖然弱，但總用也晦氣，我給你撒點凈化粉塵，能頂七天?！?br>
莉莉絲猛地抬起頭，兜帽滑到了肩膀上，露出了那雙亮得驚人的紅眼睛，像兩簇突然燒起來的火苗：“真、真的能行嗎？”

她伸手想去碰劍，又怕碰壞了似的縮了回去，手指在半空中僵著，“那、那要多少錢？”

雷歐站起身，揉了揉蹲得發(fā)麻的膝蓋：“加固膠是我自己調(diào)的，樹脂加了點風(fēng)系魔法粉末，成本二十銅幣；凈化粉塵是批量進(jìn)的貨，十銅幣一小包；砂輪打磨費點勁，但也不值錢?！?br>
他頓了頓，故意板著臉?biāo)?，“一共八十銅幣，手工費就當(dāng)我開業(yè)優(yōu)惠，免了?！?br>
“八十銅幣？”

莉莉絲愣了愣，似乎沒料到這么便宜。

她慌忙伸手去摸斗篷內(nèi)側(cè)的口袋，摸了半天，掏出個巴掌大的布袋。

布袋是用某種獸皮縫的，邊緣己經(jīng)磨得起毛，上面還繡著個歪歪扭扭的小花圖案，針腳亂得像一團(tuán)麻。

她把布袋放在柜臺上，小心翼翼地打開繩結(jié)，里面倒出一堆銅幣，有圓的有方的，還有幾枚是邊緣帶齒的舊幣——那是十年前王國發(fā)行的貨幣，早就不流通了，只能按重量換錢。

銅幣上沾著點潮濕的泥土，還有點淡淡的草藥味，像是剛從埋在土里的罐子的挖出來的。

“我、我數(shù)一下?！?br>
莉莉絲一枚一枚地數(shù)著，手指因為緊張而有些僵硬，數(shù)到第三枚時，一枚方孔銅幣從指縫里滑了出去，滾到了柜臺底下。

她慌忙蹲下去撿，斗篷的下擺掃到了雷歐的工具箱，里面的螺絲刀“嘩啦”掉了一地。

“別動，我來撿?！?br>
雷歐嘆了口氣，彎腰去拾螺絲刀。

他的手指剛碰到刀柄，就看見莉莉絲的靴子旁邊掉著一片干枯的花瓣——花瓣是深紫色的，形狀像朵小小的薔薇，邊緣帶著點銀色的細(xì)絨。

雷歐認(rèn)得這是“暗影薔薇”，只長在魔族聚集的深淵邊緣，人類世界根本見不到。

莉莉絲也看見了那片花瓣，臉?biāo)查g白了，慌忙把花瓣撿起來塞進(jìn)斗篷里，結(jié)結(jié)巴巴地說：“這、這是山里采的野花，能、能當(dāng)香料……”她的聲音越來越小，最后幾乎聽不見，頭也低了下去，犄角頂端的磨損處都泛著紅。

雷歐沒說話，把螺絲刀撿起來放進(jìn)工具箱，故意把蓋子蓋得很響。

他想起老店主說過，暗影薔薇的花瓣能入藥，對魔族的傷口有奇效，但對人類來說卻是劇毒。

這丫頭，果然不是什么普通的采藥人。

“好、好了！

八十銅幣，剛好！”

莉莉絲終于數(shù)完了，把銅幣推到雷歐面前。

最上面那枚舊幣上還沾著點草根，她用手指蹭了蹭，沒蹭掉，反而把指尖也弄臟了，只好往斗篷上擦了擦，留下一道灰印。

雷歐看了眼那堆銅幣，伸手把那幾枚舊幣挑了出來：“這幾枚舊的我沒法用，得去鎮(zhèn)上的銀匠鋪換，要虧點差價?！?br>
他話雖這么說，還是把所有銅幣都掃進(jìn)了抽屜里，“算了，開業(yè)優(yōu)惠，一起收了?！?br>
莉莉絲感激地笑了笑，那是她進(jìn)店以來第一次笑。

她的嘴角還有點干裂，笑起來時扯得有點疼，卻像晨霧里突然綻開的野薔薇，帶著股倔強(qiáng)的鮮活。

“謝謝您！

您真是個好人！”

她站起身，又想鞠躬，被雷歐伸手?jǐn)r住了。

“別謝太早，我可沒說這劍能當(dāng)正經(jīng)武器用。”

雷歐指了指那柄銹劍，“加固膠只能頂半個月，劈砍超過三十次肯定裂；凈化粉塵七天就失效，到時候怨念會回來，可能會讓你走點霉運，比如摔一跤，丟點東西?！?br>
“夠了夠了！”

莉莉絲連忙點頭，眼睛里閃著光，“只要能撐過這幾天就行！

我們村……我們村馬上就能找到新的地方了，到時候就不用再怕野狗了！”

她說“新的地方”時，眼神飄向了東邊的山林，語氣里帶著點期待，還有點不易察覺的緊張。

雷歐沒追問，轉(zhuǎn)身從貨架上拿下個小小的紙包，里面裝著凈化粉塵，又從柜臺下拖出砂輪和加固膠。

“明天這個時候來取，別太早，我得把砂輪磨熱了才好用?！?br>
他一邊準(zhǔn)備工具，一邊頭也不回地說，“還有，下次來別穿這么厚的斗篷，這天快熱了，捂得慌?！?br>
莉莉絲的臉又紅了，慌忙把兜帽拉起來，遮住了犄角：“我、我怕曬?！?br>
她往后退了兩步，又停下腳步，猶豫了半天，才小聲說，“我叫莉莉絲，住在東邊山里，是個采藥人。

以后要是有壞了的東西，我還能來麻煩您嗎？”

“看情況。”

雷歐故意說得冷淡，手里的砂輪轉(zhuǎn)了起來，發(fā)出“滋滋”的輕響，“我只修能賺錢的東西，太破的我不修，來歷不明的我也不修?！?br>
他話雖這么說，卻在心里加了一句：魔族的東西除外，只要給錢。

“我明白！

我明白！”

莉莉絲連忙點頭，又看了眼那柄銹劍，才轉(zhuǎn)身快步走向門口。

她的腳步比進(jìn)來時輕快多了，斗篷的下擺掃過門檻時，沒再留下泥漬——外面的晨霧散得差不多了，陽光己經(jīng)透過門縫照了進(jìn)來，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細(xì)長的光帶。

“叮鈴——”風(fēng)鈴又響了一聲，這次的聲音清脆悅耳。

雷歐抬頭看向門口，莉莉絲己經(jīng)走了。

他看見她站在店外的路口，回頭往店里看了一眼，然后快步走向了東邊的山林。

她的身影在陽光下顯得有些單薄，卻走得很堅定，斗篷的下擺被風(fēng)吹得鼓鼓的，像只想要飛起來的鳥。

雷歐收回目光，落在那柄銹劍上。

他拿起放大鏡，再次湊近劍身，這次他沒發(fā)動鑒定術(shù)，只是仔細(xì)觀察著劍脊處的裂紋。

在放大鏡下，他看見裂紋的深處嵌著一點細(xì)小的黑色碎片——那不是鐵屑，而是鱗片，帶著魔族特有的暗紋，和莉莉絲斗篷里掉出的暗影薔薇花瓣上的紋路一模一樣。

“采藥人？”

雷歐低聲嗤笑了一聲，拿起加固膠的陶罐，拔掉木塞。

罐子里的加固膠冒著淡淡的綠色煙霧，那是風(fēng)系魔法粉末的味道，和莉莉絲身上的苔蘚味混在一起，透著股說不出的詭異。

“十七年前的騎士佩劍，嵌著魔族的鱗片，還被魔族用體溫養(yǎng)著……這故事可真夠離奇的?！?br>
他剛要把加固膠往裂紋上涂，突然聽見隔壁面包店傳來瑪莎大嬸的吆喝聲：“新鮮的麥餅出爐嘍！

剛烤好的，還熱乎著呢！”

緊接著是一陣馬蹄聲，從鎮(zhèn)口的方向傳來，越來越近，帶著股**特有的整齊節(jié)奏。

雷歐的動作頓了頓，走到門口掀開簾子往外看。

只見一隊穿著銀色盔甲的士兵正從鎮(zhèn)口走過，盔甲上刻著古蘭德騎士團(tuán)的徽章——和他在銹劍上看到的一模一樣。

為首的士兵手里舉著一面旗幟，上面畫著太陽和長劍，是邊境聯(lián)軍的標(biāo)志。

“搞什么？

騎士團(tuán)怎么會來這種小破鎮(zhèn)？”

雷歐皺了皺眉，心里突然升起一股不好的預(yù)感。

他回頭看了眼那柄銹劍，又想起莉莉絲剛才走向東邊山林的背影——那些士兵，似乎也是往東邊去的。

馬蹄聲漸漸遠(yuǎn)了，瑪莎大嬸的吆喝聲又響了起來。

雷歐關(guān)上簾子，回到柜臺后，重新拿起加固膠。

他的手指有點發(fā)抖，不是因為害怕，而是因為興奮——邊境小鎮(zhèn)的平靜日子過久了，他都快忘了這種被秘密和危險包圍的感覺了。

“莉莉絲是吧？

采藥人？”

他低聲念叨著這個名字，把加固膠緩緩?fù)吭趧沟牧鸭y上。

綠色的膠液順著裂紋流淌，遇到銹跡后發(fā)出“滋滋”的輕響，冒出細(xì)小的氣泡。

“希望你別給我惹太大的麻煩，我只是想安安穩(wěn)穩(wěn)開個店而己?！?br>
話雖這么說，雷歐的嘴角卻不自覺地勾起了一絲笑意。

他從抽屜里拿出老店主留下的那本戰(zhàn)地回憶錄，翻到記載卡爾·洛林的那一頁。

書上畫著這位騎士的畫像，高大英武，眼神堅定。

雷歐看著畫像，又看了眼那柄銹劍，心里突然冒出一個念頭：這位騎士當(dāng)年戰(zhàn)死時，面對的魔族里，會不會就有莉莉絲的親人？

這個念頭剛冒出來，就被雷歐搖著頭趕走了。

“想什么呢？

管好自己的店就行了?！?br>
他把回憶錄丟回抽屜里，拿起砂輪，插上搖桿，開始打磨劍刃。

“滋滋”的聲響在店里回蕩，混著窗外的鳥鳴和瑪莎大嬸的吆喝聲，構(gòu)成了邊境小鎮(zhèn)尋常的清晨。

但雷歐知道，從他收下那八十銅幣，答應(yīng)修復(fù)這柄銹劍的那一刻起，這份尋常就己經(jīng)被打破了。

他看向東邊的山林，陽光己經(jīng)把霧氣徹底驅(qū)散，山林的輪廓清晰可見，像一頭蟄伏的巨獸。

而莉莉絲，還有她背后的“村落”，就藏在那巨獸的肚子里，帶著十七年前的戰(zhàn)爭遺物，和一個不為人知的秘密。

砂輪的火星濺在銹劍上，發(fā)出“噼啪”的輕響。

雷歐瞇起眼睛，看著劍刃上逐漸顯露的光澤，心里突然有了個預(yù)感：莉莉絲不會只來這一次。

她背后的那個“村落”，還有這柄來自嘆息峽谷的銹劍，遲早會把更多的“麻煩”帶到他的店里來。

而他能做的，就是握緊手里的砂輪，把這些“麻煩”都磨成能換銅幣的生意。

畢竟，在邊境小鎮(zhèn)活下去，安穩(wěn)地開一家店，才是他最要緊的事。

至于那些隱藏在銹跡和斗篷下的秘密——只要給夠錢，知道了也沒什么不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