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嶼是被凍醒的，意識回籠時，鼻腔先被一股惡臭嗆得發(fā)疼 —— 那是霉味、汗餿味、金屬銹味混著腐爛物的氣息，像靈植區(qū)廢棄倉庫里堆了十年的麥稈，還摻了星核礦渣的刺鼻味。

他猛地睜開眼，睫毛上的白霜簌簌掉在水泥地上，碎成細小的冰晶，視線里的一切都蒙著層灰。

“小綠？”

他下意識喊智能管家的名字，喉嚨干得像被砂紙磨過，聲音細得幾乎聽不見。

本該傳來溫軟電子音的地方，只有風刮過集裝箱縫隙的 “嗚嗚” 聲，像餓極了的野獸在哭。

他撐著身子想坐起來，手肘猛地磕在凸起的鋼筋上，疼得他倒抽冷氣 —— 低頭看手時，心臟驟然一縮。

這雙手太干凈了。

雖然沾了層黑灰，指縫里嵌著泥，但掌心沒有繭子，指關節(jié)沒有磨損，指甲縫里沒有常年拾荒留下的礦渣印記 —— 這是雙從沒干過粗活的手，是靈植區(qū)那些 “少爺小姐” 特有的手。

他以前從沒在意過這些，母親總說 “小嶼的手是用來碰青穗麥幼苗的，可不能糙了”，現(xiàn)在這雙手卻成了最顯眼的 “破綻”。

不遠處的集裝箱陰影里，有人動了動。

林嶼沒看清對方的臉，只看到一雙渾濁的眼睛，像淬了冰，死死盯著他的手。

他心里發(fā)慌，下意識地想把雙手藏到身后，卻不小心碰掉了蓋在身上的破棉絮 —— 那棉絮下，露出了他內衣的邊角，是靈植區(qū)特有的生物纖維材質，雖然外層裹著臟麻布，可那細膩的紋理，在滿是粗麻破布的塵埃帶，還是扎眼得很。

“嘖。”

一聲嗤笑從陰影里傳來，那人慢慢站起來，個子很高，背有點駝，穿著件洗得發(fā)白、縫了十幾塊補丁的黑色夾克，左臉下方一道猙獰的疤痕從眉骨延伸到下頜，像被什么東西咬過。

他手里攥著塊黑硬的東西，是壓縮營養(yǎng)塊，表面沾著碎屑，泛著金屬光澤，走到林嶼面前時，腳步很輕，卻帶著股壓人的氣勢。

林嶼往后縮了縮，后背抵在冰冷的集裝箱壁上，喉嚨發(fā)緊：“你…… 你是誰？”

那人沒回答，目光落在他的內衣邊角上，又掃過他的手，最后停在他手腕上 —— 那里有一道淺淺的勒痕，是翠玉印記被強行剝離后留下的。

“靈植區(qū)來的？”

那人的聲音像砂紙磨過木頭，粗糲得扎耳朵，“看你這手，看你穿的‘細皮’，不是少爺就是小姐吧？”

林嶼的臉一下子白了。

他沒想到，自己連一句話都沒說，就被看出了身份。

他想否認，可嘴唇哆嗦著，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—— 在靈植區(qū)，沒人敢這么首白地戳穿他的 “身份”，更沒人敢用這種帶著嘲諷的語氣說話。

“哭？”

那人看到他泛紅的眼眶，把手里的營養(yǎng)塊往地上一扔，“哐當” 一聲砸在水泥地上，碎屑濺了林嶼一褲腿，“靈植區(qū)的少爺就只會哭？

餓肚子的時候，眼淚可填不飽肚子?！?br>
林嶼看著地上的營養(yǎng)塊，胃里一陣翻涌。

那東西比他以前見過的任何食物都粗糙，表面還沾著點暗紅色的污漬，不知道是什么。

他捏著鼻子，指尖剛碰到營養(yǎng)塊，就被那股鐵銹混著霉味的氣息嗆得咳嗽起來：“這…… 這東西能吃？”

“不能吃你吃什么？

吃雪？”

那人轉身要走，又回頭瞥了他一眼，眼神里沒有絲毫同情，只有冷漠，“在這里，沒人慣著你那少爺脾氣。

想活，就自己撿起來吃；不想活，就等著明天清掃隊來收尸?！?br>
林嶼看著那人的背影，又看了看地上的營養(yǎng)塊，肚子餓得咕咕叫，喉嚨干得冒火。

他想起靈植區(qū)的營養(yǎng)膏，是淡綠色的凝膠，裝在白瓷盤里，母親會幫他擠成小花的形狀，還會溫到剛好的溫度；想起智能管家 “小綠” 每天早上端來的溫牛奶，帶著淡淡的奶香。

可現(xiàn)在，那些都成了遙不可及的夢。

他蹲在地上，抱著膝蓋，眼淚終于掉了下來。

風卷著暗**的雪粒，落在他的頭發(fā)上，融化后留下褐色的印子，像臟掉的淚痕。

他想喊 “媽”，想喊 “爸”，可張了張嘴，卻發(fā)不出聲音 —— 他知道，在這里，再怎么喊，也沒人會來救他。

“喂?！?br>
一個細細的聲音傳來，林嶼抬頭，看到個比他矮半個頭的小孩，穿著件不合身的破麻布，頭發(fā)枯黃得像干草，手里捧著個破了口的鐵皮罐，罐子里裝著半罐渾濁的水。

小孩站在離他三步遠的地方，眼神警惕，像受驚的小獸，手里的鐵皮罐攥得緊緊的。

“喝…… 喝口水吧?！?br>
小孩的聲音有點抖，“老疤叔說，別讓你死在這里。”

林嶼看著罐子里的水，水面飄著細小的泥沙，邊緣還沾著圈黑漬。

他想起母親說 “臟水不能喝，會生病的”，可喉嚨實在太干了，他還是慢慢伸出手。

小孩沒靠近，把鐵皮罐放在地上，往后退了兩步，小聲說：“別碰那邊的雪，老疤叔說，雪有毒?！?br>
林嶼拿起鐵皮罐，抿了一口。

水有點涼，帶著點土腥味，卻奇異地緩解了嘴里的苦澀。

他抬頭想謝謝小孩，卻發(fā)現(xiàn)小孩己經躲回了剛才那個集裝箱的陰影里，只露出一雙眼睛，偷偷看著他。

不遠處，幾個裹著破布的燼民蹲在地上，盯著他手里的鐵皮罐，眼神里帶著貪婪。

其中一個瘦高個站起來，朝他走過來，嘴里嘟囔著：“外來的還想喝水？

給老子拿來！”

林嶼嚇得把鐵皮罐抱在懷里，往后縮。

就在這時，那個叫 “老疤” 的男人走了過來，手里拿著根廢鐵絲，往地上一戳：“瘦猴，他的水是我讓阿辰給的，你想搶？”

瘦猴的腳步頓住了，看了看老疤，又看了看林嶼，撇了撇嘴，罵罵咧咧地退了回去：“老疤，你就是閑的，一個外來的少爺，死了也活該。”

老疤沒理他，走到林嶼面前，盯著他手里的鐵皮罐：“水是阿辰融的雪，過濾了三遍，別浪費。

吃完那塊營養(yǎng)塊，明天跟我們去拾荒 —— 我不會養(yǎng)閑人?！?br>
林嶼看著老疤冷漠的臉，心里突然明白：老疤不是好心救他，是想看看他這個 “少爺” 有沒有用，能不能干活。

在塵埃帶，沒有免費的水，沒有免費的食物，想活下去，就得有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