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塵鎖上“歸墟古籍修復(fù)店”的朱紅木門時，指腹蹭過門環(huán)上的銅綠像摸了把浸在茶里的舊瓷片。

巷口的梧桐樹漏下最后幾縷夕陽，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長，裹著布包的右臂貼在腰側(cè)——布包里是今早從舊書堆里翻出的《無名劍譜》，紙頁脆得像曬干的槐葉，他用棉紙裹了三層，還是怕風刮碎。

歸墟巷是濱海市剩下的幾條老巷之一，青石板縫里嵌著**年間的碎瓷片，墻根的青苔深綠得發(fā)黑，像誰把墨汁打翻在土里。

他踩著碎瓷片往前走，鞋跟磕在石板上，聲音撞在老墻上，彈回來變成細細的回響。

巷尾的王阿婆在門口曬蘿卜干，見他過來，用蒲扇拍了拍竹匾：“小凌又這么晚？”

他點頭，喉結(jié)動了動，擠出個淡得像水的笑——他不太會和人說話，尤其是長輩，總怕說錯什么，像小時候打碎爺爺?shù)牟璞K那樣。

走到巷中間的老槐樹下，他停住。

槐樹皮上刻著上世紀的標語，“工業(yè)學大慶”的“慶”字缺了半邊，露著里面的嫩白木芯。

他放下布包，指尖先敲了敲槐樹干——這是爺爺教他的，思考時要“給腦子敲個鐘篤篤”兩聲，像雨點打在舊瓦上。

接著抽出木劍，劍鞘是爺爺當年用老桐木做的，裹著兩層核桃油，握在手里溫溫的，像握著爺爺?shù)氖终啤?br>
劍刃沒開鋒，泛著淺黃的木色，像根曬透的甘蔗，卻比普通木劍重三倍——他記得爺爺說，這是：“雷擊木”當年在終南山撿的，埋在灶臺下熏了十年，能“鎮(zhèn)邪”。

他翻開布包，《無名劍譜》的封皮是土**的，題字是用朱砂寫的，筆畫歪歪扭扭，像個剛學寫字的孩子。

第一式“起劍”，譜上畫著個披發(fā)的劍客，身姿斜斜的，左腿在前，右腿在后，劍尖點地，像要**土里。

凌塵試著擺姿勢，手腕剛沉下去，突然想起上午修復(fù)《越絕書》時看到的“劍者，兵之皇也，不可以輕用”，劍勢頓了頓，又慢慢舒展開——不是用力往下壓，是“墜”，像掛著塊石頭的絲線，自然地沉下去，沉到青石板的紋路里。

第一遍練下來，他的額角全是汗，T恤后背貼在背上，涼絲絲的。

左眉骨的疤被汗浸得發(fā)*，他用手背抹了把，指尖碰到疤的時候。

突然想起16歲那年的夏天——那天的太陽像個大火球，巷口的便利店突然炸了，火系異能者的火焰燒穿了玻璃，爺爺把他按在墻根，后背的襯衫“滋滋”冒著火他的眉骨被碎玻璃劃開，血順著眼角流進嘴里，咸咸的。

爺爺咳嗽著說：“阿塵，別慌，穩(wěn)著。”

后來消防車來了，爺爺?shù)暮蟊彻巳龑蛹啿?，卻笑著遞給他一根冰棒：“你看，沒事?！?br>
第二遍起劍，他沒看譜劍尖點在青石板的紋路里，輕輕一旋，帶起幾點青苔——突然，劍身上泛起極淡的白光，像清晨的露水沾在草葉上。

他愣了愣，手指抖了抖，白光卻沒散，反而順著劍刃往上爬，爬到劍尖，變成個小小的光點。

他想起譜上的注腳：“劍意者，心之所向也，目不能見，手不能觸，唯氣相通?！?br>
心臟猛地跳了一下，手腕順勢一挑，劍風刮過老槐樹的枝葉，“嘩啦”一聲，震得枝椏上的麻雀撲棱棱飛起來這一次，不是“做動作”，是“通了”，像溪水鉆進石頭縫，像風鉆進衣領(lǐng)，自然得不能再自然。

不知練了多久，巷口的天色暗下來，變成濃得化不開的墨藍。

他收劍，把木劍插回鞘里，手指摸著劍鞘上的刻痕——那是爺爺刻的一個小小的“塵”字，刻得很深，邊緣泛著毛。

布包里的《無名劍譜》還攤著，最后一頁的缺角對著他，像只睜著的眼睛。

他彎腰收拾突然聽見巷尾傳來貓叫——不是普通的貓叫，像用指甲刮玻璃，尖銳里帶著股濕冷的氣息。

他抬頭，巷尾的霧氣升起來，裹著王阿婆的竹匾，蘿卜干的香味混著股腥甜，像魚攤上發(fā)臭的魚鰓。

他把布包往懷里塞了塞，指尖握住木劍的劍柄。

霧里的老槐樹影搖晃得厲害，像有人在樹后喘氣，喉嚨里卡著痰。

他往前走了兩步，鞋跟磕在石板上，聲音突然變了——不是清脆的“嗒”是悶沉的“咚”像踩在棉花上。

他停下，鼻尖動了動，聞到股淡淡的腐味，像埋在地下的爛桃子風里傳來細碎的“沙沙”聲，像有什么東西在青苔上爬，越來越近。

就在這時，巷口的路燈突然亮了。

昏黃的光刺破霧氣，照在巷尾的墻上——那里爬著只老鼠，體型比普通老鼠大兩倍，毛是灰綠色的，眼睛發(fā)紅，正盯著他看。

他的呼吸頓了頓，想起爺爺說過的“妖物”：“有些東西，受了靈氣熏染，就會變樣，別招惹?！?br>
他往后退了一步，右手握著木劍，指尖敲了敲劍柄——“篤”的一聲，像敲在心上。

那老鼠歪了歪頭，突然轉(zhuǎn)身，竄進了墻根的洞，尾巴尖上沾著青苔，泛著淡綠的光。

他站在路燈下，看著老鼠消失的洞口，風里的腥甜味慢慢散了只剩下蘿卜干的香氣。

他摸了摸左眉骨的疤，那里還在*，像有什么東西鉆進去，又鉆出來。

懷里的《無名劍譜》硌著胸口，紙頁的邊角刺著皮膚，像顆沒發(fā)芽的種子，他轉(zhuǎn)身往家走，鞋跟磕在石板上，聲音又變成了清脆“嗒”——剛才的霧，像從來沒存在過。

走到巷口時，他回頭看了眼。

歸墟巷的深處浸在黑暗里，老槐樹的影子像個張牙舞爪的怪物。

他摸了摸懷里的木劍，溫溫的，像爺爺?shù)氖终啤?br>
風里飄來包子鋪的香氣，混著點雨水的味道——要下雨了，他想，加快腳步，背后的黑暗里，有什么東西，正盯著他的背影，眼睛發(fā)紅。

本章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