蘇苒緩下呼吸，心里仍留著一點因為自己先前心急而生出的歉意，但目光又不受控地落在病床上的陸小安身上。

——這是結(jié)婚以來，他第一次用那種語氣對她說話。

冷靜、壓迫、像鋒刃輕輕劃過皮膚，卻又虛弱得不真實。

她壓低聲音，卻足夠讓他聽清：“結(jié)婚前我們說好了的。

我還完禮金，你還我自由身。

你昏迷這幾年，我攢夠了。

謝謝你最初的照顧，到此為止?！?br>
這句話落下的一瞬，霍宸的思維極速運轉(zhuǎn)。

他不能讓她離開。

——無論他是死是活，她都是他了解這個世界唯一的接口。

——他什么都不知道，而蘇苒，是唯一認他、唯一能幫他的人。

就在這時——門口傳來一陣倉皇的動靜。

“啊——”陸明輝幾乎是連滾帶爬沖出病房，鞋底在光滑的地板上拖出一串狼狽的聲響。

站在門外的兩名陸家保鏢對視了一眼，臉上寫滿了錯愕。

大少爺醒了？

還是說……他們看到了鬼？

短短幾秒，走廊盡頭己傳來急促的腳步聲——陸家老管家陸忠?guī)е鴥擅谖餮b壯漢，幾乎是小跑趕來。

門把咔嗒聲響起。

那聲音落在病房內(nèi)，如同倒數(shù)中的定時**，每一刻都在逼近。

蘇苒下意識動作極快——反手抓起桌上的水果刀，站在病床前，側(cè)身弓起，像一只被逼到墻角卻仍然露出利牙的獵豹。

她不喜歡陸小安，也厭惡這段荒唐的聯(lián)姻婚姻。

但她更厭惡陸家借著“病情”行暗害之事。

——想趁他病，要他命？

做夢！

霍宸躺在床上，目光透過微闔的眼皮縫隙，看見了她緊繃的背影。

他黑眸微微一斂。

記憶里，蘇苒是商界強勢女總裁，手段凌厲，卻理智冷靜，從不親自動刀。

此刻，她為了一個她自己口口聲聲要離開的“廢柴丈夫”，竟擺出這副魚死網(wǎng)破的姿態(tài)。

——有趣。

“誰？”

蘇苒喝問，聲音冷得像鋒刃，帶著鋒利警告。

門外腳步頓住。

緊接著，一個蒼老但陰鷙的聲音穿透門縫：“蘇小姐？

我們是老爺派來的，來看看大少爺情況?！?br>
陸忠。

陸小安的記憶里，這老頭是陸父的心腹，表面老實忠厚，實則早就被王美琳收買，真正效忠的是陸明輝那一支。

他是陸家最隱蔽的毒蛇之一。

門開了。

陸忠走近病床，從頭到腳掃視躺著的陸小安。

蘇苒立即往前一步，擋在他面前，眼神冷若冰片。

陸忠明顯愣了一下，隨后又換上那副虛偽的笑：“大少爺快醒了沒有？

要不要叫醫(yī)生看看？”

蘇苒毫不退讓：“不用！

謝謝陸伯，也替我謝謝老爺?shù)年P(guān)心?！?br>
空氣短暫凝固。

監(jiān)測儀“滴——嗒——滴——嗒”規(guī)律的聲響，把緊繃氛圍拉得更緊。

而此刻——霍宸閉著眼，全身感官卻像開啟到極限。

陸忠的每一道目光，每一寸靠近，他都能清晰地感受到。

那目光如冰冷探針，從他蒼白的面孔劃過脆弱的頸動脈，再滑到被子下微弱起伏的胸腔。

他必須像真昏迷一樣——呼吸綿長、均勻到毫無意識。

肌肉松弛到仿佛被抽干力氣。

連細微的眼睫顫動都不能出現(xiàn)。

但這具身體殘破虛弱，每一下呼吸都像刀割。

他只能調(diào)動那套練到極致的內(nèi)息法門——讓心跳、痛覺、肌肉反射全數(shù)被壓制。

高度緊繃，卻要呈現(xiàn)出徹底死寂。

這是一場極限表演。

陸忠突然俯下身。

冰冷的手指搭上霍宸外露在被子上的手腕。

下一秒——指甲尖銳一掐。

痛意像針~刺般鉆進皮膚。

但霍宸——沒有動。

沒有皺眉。

沒有抽氣。

連肌肉的輕微收縮都沒有。

仿佛他整個人正被凍在冰層下，全然沒有意識。

陸忠的手指停頓了三秒。

像在確認。

又像在失望。

片刻后，那只手撤開。

“蘇小姐，大少爺既然沒醒，那我們就不耽誤你照顧了。

我回去復命。”

他皮笑肉不笑地說完，帶著兩名壯漢轉(zhuǎn)身離開。

腳步聲漸遠。

空氣像被某種壓迫撐到極限。

霍宸仍然一動不動——首到走廊徹底安靜。

又過了足足十幾秒，他才極其緩慢地、幾乎聽不出的呼出一口氣。

額角和后背早己被冷汗浸透。

——這具身體，比他預計得還要糟。

他必須在短時間內(nèi)，把它調(diào)理到能應(yīng)付下一次“試探”。

蘇苒那邊——她握刀的手還沒完全放松，指節(jié)蒼白，胸口起伏明顯。

剛才那場無聲的交鋒，讓她意識到陸家根本不是來探望，而是來“確認生死”。

病房重新恢復安靜，只剩監(jiān)測儀的滴答聲持續(xù)敲擊人心。

霍宸慢慢睜開眼。

那雙黑沉沉的眸子，在昏暗燈光下逐漸清晰，像一把剛從鞘中緩緩抽出的刀。

他輕聲道：“這只是開始?！?br>
他抬起虛弱的手，拭去眉間的冷汗。

“下一次，他們會更狠?！?br>
而他——必須在“下一次”抵達前，強到不必再裝昏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