后山的爭吵聲似乎還在耳邊嗡嗡作響，母親失望的眼神，父親沉重的嘆息，像無形的鞭子抽打著她。

林晚星不管不顧地往深山里跑，腳下的枯枝敗葉發(fā)出碎裂的嗚咽。

眼淚模糊了視線，她一腳踏空，失重的感覺猛地攫住了心臟，世界瞬間顛倒翻滾。

陰冷。

刺骨的陰冷是第一個清晰的感覺，順著濕透的衣服纖維，鉆進皮膚，扎進骨頭縫里。

她嗆咳著，撐起身，手掌下是**冰冷的觸感。

視線逐漸適應(yīng)了昏暗，看清了周遭——一個巨大的、由慘白瓷磚壘砌的長方體空間，像極了被人遺忘、放干水后巨大魚缸的內(nèi)壁。

頂上極高處，隱約有個破口，漏下一點微弱的、幾乎無法稱之為光線的灰蒙，那是她掉下來的地方。

空氣里彌漫著一種水腥和某種陳舊灰塵混合的氣味，沉甸甸地壓在人胸口。

魚缸內(nèi)部異常空曠，只在角落里，堆積著數(shù)不清的、嬰兒拳頭大小的水晶球。

它們靜靜地躺在那里，表面蒙著塵，內(nèi)部卻似乎有極其微弱的、螢火蟲似的光點在緩慢流轉(zhuǎn)，明滅不定。

鬼使神差地，林晚星伸出手，指尖輕輕碰觸了離她最近的一顆。

沒有預想中的堅硬冰涼。

那水晶球在她指尖碰到的一剎那，驟然軟化、變形，表面的塵埃簌簌抖落，內(nèi)部的光點急速旋轉(zhuǎn)、膨脹——噗嗤一聲輕響，一股微弱的水流擾動，那顆水晶球竟然消失了，取而代之的是一條半透明的小魚，甩動著尾巴，懵懂地在她指尖繞了一圈。

她嚇得猛地縮回手。

幾乎同時，角落里那堆積如山的水晶球，像是被這第一個變故驚醒，接二連三地、噗噗噗地輕響起來，一顆接著一顆，化作無數(shù)條半透明的、體內(nèi)閃著微光的小魚。

魚群出現(xiàn)了。

它們起初只是茫然地游動，密密麻麻，匯聚成一條閃爍著詭異光點的河流，在這密閉的瓷磚空間里盤旋。

然后，它們注意到了她這個不速之客。

魚群向她涌來，繞著她的小腿、腰身、手臂打轉(zhuǎn)，鱗片（如果那算是鱗片的話）擦過皮膚，留下濕滑冰冷的觸感。

它們似乎只是在好奇，在玩耍，那微光映在她驚恐的臉上，明明滅滅。

這看似"友善"的假象只維持了很短的時間。

林晚星試著向旁邊挪動一步，想避開這令人頭皮發(fā)麻的環(huán)繞。

就是這一步，打破了某種平衡。

魚群的動作猛地一滯，所有的小魚同時轉(zhuǎn)向她。

下一秒，它們的身體開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膨脹、變形，半透明的軀體變得渾濁，頭部的位置，皮膚扭曲、拉伸，清晰地浮現(xiàn)出五官的輪廓——眼睛、鼻子、嘴巴……一張張縮小而扭曲的人臉！

密密麻麻，成百上千張人臉，擠滿了她的視野。

它們的嘴巴無聲地開合，然后，一種尖銳的、混雜了無數(shù)男女老幼聲線的嘶鳴猛地爆發(fā)出來，穿透鼓膜，首抵靈魂深處——"林——晚——星——""林晚星——！

""來啊——留下來——"名字被無數(shù)張嘴巴同時喊出，帶著一種蝕骨的怨恨和渴望。

魚群不再是魚群，而是一股由痛苦靈魂凝聚成的狂潮，露出猙獰的面目，朝著她瘋狂撲來！

"啊——！

"林晚星的尖叫被淹沒在更大的噪音里。

求生的本能壓倒了僵首的身體，她轉(zhuǎn)身就跑，赤腳踩在冰冷**的瓷磚上，踉踉蹌蹌。

身后是翻涌的人面魚群，它們的速度快得驚人，帶起的水流冰冷刺骨，幾乎要凍僵她的腳踝。

那些人臉在她耳邊嘶吼，叫囂，冰冷的魚尾不時掃過她的后背、手臂。

她不敢回頭，拼命向前，肺部**辣地疼。

就在她感覺自己快要被徹底吞噬的時候，前方昏暗的墻壁上，出現(xiàn)了一個洞口。

一個僅容一人匍匐通過的、黑黢黢的洞口！

希望像微弱的火苗驟然點亮。

她用盡最后力氣撲過去，手腳并用地往里爬。

洞口狹窄，粗糙的石壁刮擦著她的皮膚，留下**辣的疼。

身后，人面魚群匯聚在洞口，一張張扭曲的臉擠壓著，嘶吼著，腥臭的氣息噴涌而來，最近的那幾條，尖利的牙齒幾乎要碰到她的腳后跟！

她不顧一切地向前掙動，上半身猛地探出了洞口！

刺眼的陽光讓她瞬間閉上眼，但手下意識地胡亂抓撓，拼命地想要抓住什么堅實的東西。

指尖碰到了布料，然后是溫熱的、屬于人類的肢體！

她死死抓住，像溺水者抓住最后一根浮木。

"救我！

拉我出去！

"她嘶啞地哭喊。

視線稍微適應(yīng)了光線，她首先看到的是三雙腳。

一雙穿著黑色布鞋，鞋幫**，沾著些許泥土，站得沉穩(wěn)如山。

一雙是淡青色的繡花鞋，鞋面繡著精致的纏枝蓮，潔凈得不染塵埃。

還有一雙是半舊的短靴，靴筒束著，帶著隨性的不羈。

她抬起頭，順著被她抓住的那條手臂向上看——她抓住的是那個穿著短靴的少年。

陽光從他身后照過來，在他略顯凌亂的短發(fā)邊緣鍍上一層金邊。

他正低頭看著她，嘴角竟掛著一絲漫不經(jīng)心的笑意，眼神明亮而靈動，帶著幾分玩世不恭的灑脫。

另外兩人，左邊是一位身形硬朗的老者，穿著深灰色的棉布長衫，頭發(fā)梳得一絲不茍，臉上皺紋深刻，目光銳利如鷹。

右邊是一位女子，穿著素雅的月白襦裙，容貌柔美，氣質(zhì)溫婉，此刻正微微蹙著眉，眼神復雜地看著她。

三人都穿著古式的衣服，與林晚星熟悉的現(xiàn)代世界格格不入。

少年任由她抓著自己的手臂，另一只腳卻隨意地抬起，像是驅(qū)趕惱人的蚊蟲般，對著洞口那團攢動的人面魚群輕巧地一踢！

動作看似隨意，卻帶著一股巧勁。

"嘖，吵死了，回去待著！

"那一腳似乎蘊**某種奇特的效果，擠在洞口的魚群發(fā)出一陣更加尖銳、卻明顯帶著畏懼的嘶鳴，猛地向后縮去，那張張人臉扭曲著，不甘地隱沒回下方的黑暗中。

洞口邊緣，幾縷黑氣逸散，很快消失不見。

少年這才收回腳，低頭看了看自己被林晚星抓出紅痕的手臂，渾不在意地咧嘴一笑，露出一口整齊的白牙："喂，姑娘，手勁不小啊。

放心，出來了就沒事了，那些玩意兒暫時不敢造次。

"林晚星癱軟在地，大口大口地喘著氣，陽光照在身上，卻驅(qū)不散從骨頭縫里滲出來的寒意。

她驚魂未定地環(huán)顧西周。

青石板鋪就的街道，兩旁是木結(jié)構(gòu)的屋舍，飛檐翹角，古意盎然。

遠處隱約可見連綿的屋瓦和裊裊炊煙。

這確實是一個小鎮(zhèn)，一個她從未見過的、透著古怪靜謐的古風小鎮(zhèn)。

"算你運氣好，碰上我們在這兒溜達，"少年拍了拍手，語氣輕松，仿佛剛才只是趕跑了一群野狗，"不過嘛，你這一折騰，可是把魚噬淵給惹毛了。

"他歪著頭，打量著她，眼神里是毫不掩飾的好奇，"它們啊，可是把你記在小本本上了。

"為什么？

為什么是她？

她只是和家里吵了一架，只是不小心掉進了一個坑里而己！

巨大的恐懼和委屈攫住了她，身體不受控制地顫抖起來，牙齒咯咯作響。

"為…為什么是我？

"她聽到自己帶著哭腔的聲音問，目光無助地掃過眼前這三張陌生的面孔。

那柔美的女子輕輕嘆了口氣，走上前一步。

她蹲下身，伸出纖長的手指，輕柔地撫上林晚星沾滿污泥和冷汗的臉頰。

那指尖帶著一絲微涼的暖意，動作溫柔，卻讓林晚星莫名地打了個寒顫。

女子看著她，美麗的眼眸中掠過一絲憐憫，但更多的，是一種深沉的、讓人看不透的復雜情緒。

她朱唇輕啟，聲音依舊柔和，卻像一道驚雷，在林晚星耳邊炸開："因為你是鎮(zhèn)長的女兒，林晚星。

""百年來，你是唯一一個，掉進魚噬淵后，還能活著回來的……"她頓了頓，目光掃過林晚星瞬間慘白的臉，輕輕吐出了最后兩個字："……祭品。

"旁邊的少年聞言，挑了挑眉，吹了聲輕快的口哨，那聲音在寂靜的古鎮(zhèn)街道上顯得格外清晰而突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