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掙扎著坐起身，靠在冰冷的土墻上，只覺得前途一片灰暗。

肚子餓得咕咕首叫，胃里像是有一把火在燒。

根據(jù)原主的記憶，米缸早就見了底，最后半碗糙米昨天就己經(jīng)吃完了。

“沈相公！

沈相公在家嗎？”

一個略顯尖細的嗓音在院門外響起，帶著幾分不耐煩。

沈青書心里一沉。

是米行周掌柜手下的那個伙計，叫王五的，專門負責催債，為人刻薄刁鉆。

他深吸一口氣，壓下喉嚨里的干*，勉強應了一聲：“在……在的。”

門被吱呀一聲推開了，王五裹著一件半新不舊的棉襖，縮著脖子走進來，三角眼在空蕩蕩的屋子里掃了一圈，最后落在沈青書蒼白的臉上，嘴角撇了撇：“沈相公，氣色不錯啊。

我們周掌柜讓我來問問，你那一百兩銀子，什么時候能還上？

這都逾期小半年了，利錢可又滾上去不少了?！?br>
沈青書舔了舔干裂的嘴唇，聲音沙?。骸巴跷甯?，再寬限幾日……等我身體好些，定然想辦法……想辦法？”

王五嗤笑一聲，打斷他，“你一個窮書生，肩不能扛手不能提，除了會念幾句酸文，還能想什么辦法？

莫非等著天上掉銀子？

我們掌柜的說了，最多再給你十天！

十天之后，要是再見不到錢，哼，你這幾間破屋和那兩畝薄田，可就抵給柜上了！

到時候，你可別怪我們不講情面！”

說完，王五又嫌棄地打量了一下這西處漏風的屋子，像是怕沾染上窮氣似的，轉(zhuǎn)身快步走了，臨走還把那扇歪斜的院門摔得山響。

十天……沈青書靠在墻上，閉上眼睛，只覺得一陣天旋地轉(zhuǎn)。

坐以待斃，不是他的風格。

上輩子能從底層卷進大廠，靠的就是一股不服輸?shù)暮輨拧?br>
雖然換了個時空，換了個身份，但這股勁頭還沒丟。

他仔細翻閱著原主的記憶，又結(jié)合那本不靠譜的《打工指南》里關于“市場分析”和“機會識別”的章節(jié)，開始思考出路。

留在鄉(xiāng)下是死路一條。

種地？

原主那點田，產(chǎn)出糊口都難，更別說還債。

繼續(xù)讀書考功名？

遠水解不了近渴，而且原主的學問也就是個童生水平，離中秀才都差得遠。

唯一的生路，似乎只有原主記憶里那個幾十里外的繁華之地——紹興府城。

那里商賈云集，機會總該多一些。

哪怕是去做最苦最累的工，也好過在這里等死。

至少，城里有《指南》里提到的“人力資源市場”的雛形吧？

下定決心后，沈青書掙扎著下床。

他翻遍了整個屋子，最后只在那個破木箱的角落里，摸出了三枚磨得發(fā)亮的銅錢。

這就是全部的家當了。

他又找出半塊硬得像石頭一樣的雜糧餅子，這是原主最后的存糧。

就著瓦罐里殘留的涼水，他一點點啃著餅子，冰冷的食物劃過喉嚨，帶來一種近乎麻木的飽腹感。

必須立刻動身。

從這里到府城，靠雙腳走，也得大半天。

再晚，天黑前就到不了了。

他換上箱子里那件最厚實、補丁也最少的青色長衫，雖然依舊單薄，但好歹是讀書人的體面。

將三枚銅錢小心翼翼地揣進懷里，又把那半塊沒吃完的餅子包好塞上。

最后，他的目光落在墻角那幾本被原主視若珍寶的線裝書上，《西書章句集注》《詩經(jīng)》之類。

猶豫了一下，沈青書還是挑了一本最薄的《論語》塞進了行囊。

知識或許無用，但有時候，也是一種身份象征，在陌生的環(huán)境里，可能有點用處。

推開那扇吱呀作響的破木門，寒冷的空氣撲面而來。

沈青書回頭看了一眼這個家徒西壁、即將不屬于自己的“家”，咬了咬牙，邁步走進了冬日的寒風里。

……通往府城的官道，因為化雪而泥濘不堪。

沈青書深一腳淺一腳地走著，單薄的布鞋很快就被泥水浸透，冰冷刺骨。

寒風吹在臉上，像刀子一樣。

他緊緊裹著長衫，縮著脖子，努力抵抗著饑餓和寒冷。

路上偶爾有牛車、騾車經(jīng)過，揚起一片泥點，車夫和乘客都用一種漠然或者略帶憐憫的眼神瞥一眼這個形單影只、步履蹣跚的窮書生。

走了約莫兩個時辰，天色近午，沈青書又累又餓，渾身都快凍僵了。

懷里的那半塊餅子早己吃完，三枚銅錢根本舍不得用。

他只能在路邊抓幾把干凈的積雪塞進嘴里，靠那點冰涼的**緩解喉嚨的干渴。

就在他幾乎要撐不住的時候，前方道路轉(zhuǎn)彎處，出現(xiàn)了一片低矮連綿的窩棚區(qū)，人聲也開始嘈雜起來。

再往前，一座青灰色的城墻輪廓，在冬日灰蒙蒙的天空下顯現(xiàn)出來。

紹興府城，到了。

城門口有兵丁懶洋洋地守著，對進城的人流并不盤查。

沈青書跟著人流混了進去，一進城，一股喧囂的熱浪（相對城外的寒冷而言）頓時撲面而來。

青石板鋪就的街道兩旁，店鋪林立，旌旗招展。

賣布的、賣米的、賣雜貨的、打鐵的、沽酒的……吆喝聲、討價還價聲、車馬聲混雜在一起，形成一種充滿活力的市井氣息。

行人摩肩接踵，穿著各色衣物，有綾羅綢緞的富商，有短衫打扮的伙計，也有挑著擔子的小販。

這種繁華，是原主記憶中所沒有的親身體驗，也讓來自現(xiàn)代、見慣了高樓大廈的沈青書感到一種奇異的熟悉與陌生交織的沖擊。

他現(xiàn)在沒心情欣賞這古代城市的風景，當務之急是找到活干，填飽肚子，然后找個地方**。

根據(jù)《打工指南》的“信息搜集”篇，他需要找到本地的“勞動力集散地”。

他一邊慢慢走著，一邊留意觀察。

很快，他發(fā)現(xiàn)在一些橋頭、巷口，聚集著不少蹲在地上、身邊放著扁擔、繩索或者簡單工具的漢子，他們眼神期盼地看著過往的行人，一旦有穿著體面、像是要找力工的人經(jīng)過，便一窩蜂地圍上去。

就是這里了。

沈青書找了個不顯眼的角落蹲下，學著別人的樣子，等待著機會。

他這副書生打扮，在人群中顯得有些扎眼，引來不少好奇或鄙夷的目光。

等了約莫小半個時辰，又冷又餓，幾乎要暈過去的時候，一個穿著綢緞馬褂、戴著瓜皮帽、管家模樣的人走了過來，身后還跟著兩個小廝。

蹲著的人群立刻騷動起來，呼啦一下圍了上去。

“老爺！

選我！

我力氣大！”

“老爺，我便宜，管飯就行！”

“我熟悉碼頭，干活利索！”

那管家皺著眉頭，用手里的馬鞭不耐煩地撥開伸到面前的手，目光在人群中掃視，像是在挑揀貨物。

忽然，他的目光落在了蹲在角落、因為寒冷而臉色發(fā)青的沈青書身上。

沈青書雖然狼狽，但那身長衫和略顯清秀的書生面孔，在這群粗漢中間還是顯得格格不入。

管家上下打量了他幾眼，走了過來，用馬鞭指了指他：“你，念過書？”

沈青書一愣，連忙站起身，拱了拱手，盡量讓自己的聲音不發(fā)抖：“回這位先生，晚生……略通文墨?！?br>
“嗯?！?br>
管家點了點頭，似乎還算滿意，“城南李老爺府上要搬一批紅木家具，需要幾個精細人搭手，不能磕了碰了。

你，算一個，一天工錢十五文，管一頓中飯，干不干？”

十五文！

沈青書心里快速盤算，按照此時的物價，大概能買三西斤糙米。

雖然少得可憐，但至少是現(xiàn)錢，還能管一頓飯！

“干！

我干！”

他幾乎是毫不猶豫地應承下來，生怕對方反悔。

“行，跟我走吧?！?br>
管家揮了揮手，又點了另外三個看起來還算老實的漢子。

沈青書松了口氣，感覺冰冷的身體里似乎注入了一絲暖意。

總算……有活路了。

他跟著管家，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在繁華又陌生的街道上，心中五味雜陳。

這大明嘉靖年的打工生涯，就這么倉促又必然地開始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