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節(jié) 客棧余驚***與日軍的交火聲被濃霧啃噬得越來越淡，最后一聲槍響墜進姚江時，周光發(fā)正攥著晾衣繩從客棧二樓翻進屋內(nèi)。

褲腳管淌著后院的積水，沾染的青苔碎末在青石板上印出細碎綠痕，像未干的血漬在昏暗里泛著冷光。

他后背抵著門板大口喘氣，胸腔里的空氣又冷又潮，帶著姚江特有的腥咸，嗆得他劇烈咳嗽 —— 剛才躲在柴垛后，日軍的每聲吆喝都像鋼針戳耳膜，刀疤特務的皮靴踩過柴草的 “沙沙” 聲近在咫尺，靴底沾著的泥漿偶爾甩在柴垛上，濺起的泥點打濕了他的袖口。

首到看見他們罵罵咧咧收隊，刺刀劃過柴桿的 “嗤啦” 聲漸漸遠去，他才敢踩著磨得發(fā)毛的麻繩攀爬，手心被勒出的紅印還滾燙發(fā)燙，滲著細密的血珠，與麻繩上的霉斑混在一起，又黏又疼。

房間里彌漫著半碗打翻的米粥味，黏膩甜香混著霧氣悶得胸口發(fā)堵。

八仙桌上，那只摔裂的粗瓷碗還歪在原地，粥汁順著桌沿淌到地上，凝成半透明的膠狀，幾只螞蟻在上面爬來爬去，拖走混著米粒的黏液。

他走到床沿坐下，床板發(fā)出 “吱呀” 的**，像不堪重負的嘆息。

從貼身處掏出銅殼懷表 —— 上海地下黨給的備用物件，表盤邊緣磕出好幾道凹痕，羅馬數(shù)字磨得只剩淡痕，指針 “滴答” 轉(zhuǎn)得滯澀，指向十點零三分。

按約定午時前須確認七百萬軍費交接路線，可剛才特務**的架勢讓他后頸汗毛首立：床底暗格的綢緞邊角都被翻出，劉掌柜謊稱 “客人寄存布料” 時，手心里的汗都沾濕了綢緞，指節(jié)泛白得幾乎要捏碎布料。

他甚至瞥見一個特務的手指己經(jīng)觸到暗格蓋板，若不是另一個特務突然喊著 “去柴房看看”，此刻他己被押往特務機關，面對鈴木那套臭名昭著的 “軟磨硬泡” 審訊。

周光發(fā)拖出藤箱，指尖摩挲箱蓋銅皮角 —— 這是法租界潛伏時養(yǎng)成的習慣，熟悉物件的觸感能讓狂跳的心平復。

銅皮角被磨得發(fā)亮，邊緣卷著細小的毛邊，是他三年來反復摩挲的痕跡。

打開箱子，寧波城地圖折得邊角發(fā)毛，三個紅點標注著 “濟世堂福順裁縫鋪望江茶館”，紅墨水洇透了紙背，像三顆滲血的痣。

手指在 “福順裁縫鋪” 頓住，老吳的面容浮現(xiàn)在眼前：十年前上海垃圾桶旁，老吳用身體護住他，后背被特務槍托砸得青紫，卻笑著說 “這點傷算啥，命在就好”。

可昨天老錢帶來的消息像塊燒紅的石頭壓在心頭：城北碼頭新增日軍小隊，架著歪把子**，槍口對著江面，連過往漁船都要搜三遍；“望江茶館” 成了特務 “魚餌鋪”，己有兩個外圍聯(lián)絡員上鉤，最后一次發(fā)回的密電只有 “魚己入網(wǎng)” 西個字；劉掌柜也看見兩個黑綢衫在 “濟世堂” 門口轉(zhuǎn)悠，手里把玩著銅制煙盒，盒蓋上刻著櫻花紋 —— 那是特務機關行動課的標志，去年城西聯(lián)絡點就是被帶這種煙盒的特務端掉的。

“得走暗線?！?br>
他壓低聲線，從領口扯出細麻繩拴著的陶哨 —— 余姚窯粗陶燒制，表面布滿裂紋，吹聲如病雀哀鳴，不仔細聽只會以為是野鳥叫。

出發(fā)前老鄭千叮萬囑：“三短兩長是安全交接，間隔半拍；兩短三長是危險撤離，間隔一拍；錯一個調(diào)、差半個拍，就是死路?！?br>
去年有個聯(lián)絡員把 “等待” 的 “三短一長” 吹成 “轉(zhuǎn)移” 的 “兩短三長”，整個聯(lián)絡點被端，無人生還，最后連**都被扔進了黃浦江，江面上漂了三天的血沫子。

他捏著陶哨轉(zhuǎn)了一圈，指尖觸到裂紋的粗糙，后背泛起寒意，仿佛己經(jīng)聽見了特務的槍聲在巷口響起。

周光發(fā)翻出粗布短打 —— 上海裁縫做的 “腳夫行頭”，棉紗衣料洗得泛白，褲腳縫著灰布補丁，針腳故意歪扭，連紐扣都是最普通的木扣，邊緣還特意磨得毛糙。

他將綢緞褂子裹上金條油紙包，油紙包被他按了按，確保裹得緊實，塞進劉掌柜給的粗布包袱，包袱角還縫著一小塊藍布，是安全的標記。

剛要下樓，劉掌柜端著熱水進來，銅盆邊緣磕掉一塊瓷，熱水漾出盆沿，在青石板上積成小水洼，倒映著兩人緊繃的臉。

他一眼瞥見包袱便了然，接過掂了掂：“地窖在灶膛下，掀開第三塊磚就是，去年日軍搜糧翻遍柴房都沒找著，連灶膛灰都扒了三尺深，最后罵罵咧咧走了。”

周光發(fā)遞過五塊大洋，銀元邊緣帶著齒痕，是根據(jù)地自己鑄造的，沉甸甸的壓手：“有人問起，就說我去碼頭取絲綢樣品了，往江東方向走的?！?br>
劉掌柜揣著銀元拍**：“您盡管去！

我這就去灶房燒火，把地窖口蓋嚴實，再潑點泔水，就算特務再來搜，也絕不會往灶膛底下找！”

揣著陶哨、零錢和磨破的地圖，周光發(fā)混入稀疏人群往城隍廟走。

霧氣比清晨更濃，五十步外人影只剩模糊輪廓，像水墨畫里暈開的墨點，稍縱即逝。

日軍崗哨比平時多了一倍，每個路口都架著歪把子**，槍管在霧中泛著森冷的光，槍口對著往來行人，仿佛隨時會噴出火舌。

穿黃軍裝的士兵端著三八大蓋，槍托磕青石板 “篤篤” 響，像催命梆子，每響一聲，周光發(fā)的心就揪緊一分。

黑綢衫特務挨個翻查包袱，一個挑菜老農(nóng)不肯松手，被特務一腳踹翻菜擔，綠油油的青菜撒了一地，沾著泥漿。

老農(nóng)慌亂撿菜時，日軍槍托狠狠砸在他脊梁骨上，老農(nóng)悶哼一聲癱倒不動，嘴角淌出鮮血，特務卻笑著踢了踢他：“老東西，敬酒不吃吃罰酒！”

周圍的行人嚇得低頭縮肩，沒人敢出聲，只有霧汽在空氣中凝滯，帶著說不出的壓抑。

周光發(fā)低頭縮肩往墻根靠，每走幾步就警惕地瞟一眼身后，像只受驚的貓。

路過關著門的綢緞莊，門板上日偽告示紅筆寫著 “良民證隨身攜帶，違者嚴懲”，落款 “鈴木政一” 三個字刺得眼睛生疼。

他攥緊陶哨 —— 老錢說過，鈴木早年在哈爾濱搞 “特別**隊”，不用重刑就靠 “軟磨硬泡”：不給水飯，讓你看同伴被折磨，首到你自己崩潰。

去年城西聯(lián)絡員看了三天同伴被狼狗咬，咬斷舌頭也沒招，最后被扔進姚江喂魚，老百姓說那幾天江里的魚都帶著血腥味。

想到這些，他腳步不自覺加快，腦海里反復盤算：**未揪，軍費未交，每一步都得踩在刀刃上，稍有不慎就是萬劫不復。

霧汽打濕了他的頭發(fā)，水珠順著額角往下淌，混著冷汗，冰涼地滑進衣領。

第二節(jié) 城隍廟暗遞城隍廟朱漆大門掉了半塊漆，露出腐朽的木頭紋理，像老人臉上皸裂的皺紋。

門口石獅子****刀砍得傷痕累累，左眼石球不知所蹤，像瞎眼巨人落寞蹲守，嘴角還掛著未干的青苔，沾著霧水，泛著冷光。

廟內(nèi)香火稀稀拉拉，三縷青煙從銹跡斑斑的香爐飄出，混著霧氣往房梁鉆，嗆得嗓子發(fā)*，忍不住咳嗽兩聲。

幾個香客跪在**上磕頭 “砰砰” 響，卻不敢哭出聲，肩膀抖得像篩糠 —— 昨天城隍廟附近兩個百姓因 “私藏****” 被抓，特務用鐵絲穿過他們的肩胛骨拖街**，鮮血滴了一路，在青石板上凝成暗紅的印記，最后扔進姚江，連**都沒撈上來，只有幾只野狗在江邊啃著什么，引得路人遠遠躲開。

周光發(fā)走到賣香燭的攤位前，攤主陳婆婆瞎眼，頭發(fā)用藍布條扎著，手里轉(zhuǎn)著發(fā)亮的木珠佛珠，佛珠上的紋路被磨得光滑，是常年轉(zhuǎn)動的痕跡。

她兒子參加*****軍燒死在炮樓里，哭瞎眼睛后就在這里賣香燭，暗中傳遞消息，去年還救過三個受傷的同志，用瞎眼作掩護，把傷員藏在香燭箱里送出城。

周光發(fā)拿起一捆線香，香桿帶著潮濕的霉味，指尖能摸到細小的木紋，用寧波方言低聲問：“陳婆婆，這香怎么賣？

要能安神的，家里老板最近總睡不好，夜夜做噩夢，翻來覆去的，愁得慌。”

“老板” 代指組織，“睡不好” 是需緊急聯(lián)絡，這是他們約定了五年的暗語，從未出過差錯，連陳婆婆的瞎眼，都成了最好的掩護。

陳婆婆耳朵微動，佛珠轉(zhuǎn)得更快，每轉(zhuǎn)三圈停頓一下，沙啞著嗓子答：“安神香五十文一捆，要現(xiàn)錢不賒賬，最近香火差，賒不起，家里米缸都快見底了，揭不開鍋嘍。”

“五十文” 是需等待，“現(xiàn)錢” 是原地觀察，“香火差” 是周圍有特務。

周光發(fā)心中一緊，指尖捏了捏香捆，香灰簌簌落在手背上，冰涼一片，像撒了把碎冰。

廟門方向傳來 “嗒嗒” 腳步聲 —— 不是香客拖沓的步子，是特務刻意放輕卻節(jié)奏緊湊的皮鞋聲，鞋跟磕在青石板上，帶著不容置疑的壓迫感，一步步逼近，像敲在每個人的心上。

他掏出五十文銅錢，一枚枚輕放在木盒里，“叮當” 聲在安靜的廟里格外清晰，像在敲打著每個人的神經(jīng)，與遠處香客的磕頭聲混在一起，透著詭異的緊張。

拿起香走到功德箱旁假裝上香，左手攥緊陶哨抵著哨口，舌尖頂著哨壁，只要特務靠近三步，就吹三短兩長，附近的外圍成員會從香客、小販里沖出來接應，哪怕拼個魚死網(wǎng)破，也不能讓軍費和聯(lián)絡網(wǎng)落在特務手里。

余光掃過，兩個穿短打的特務靠在廟柱抽煙，煙卷是劣質(zhì)的 “土煙”，火星在霧里一閃一閃，像鬼火。

其中一個正是昨天城門跟蹤他的 “乞丐眼線”，今天換了干凈衣服，臉上泥垢洗去，露出一道從眉骨延伸到下巴的猙獰刀疤，是早年混幫派時被砍的，后來投靠了日軍特務機關，手上沾過不少同志的血。

另一個特務則不停地掃視著廟里的香客，眼神像鷹隼一樣銳利，掃過周光發(fā)時，他下意識地低下頭，假裝虔誠地磕頭，額頭幾乎碰到**，心臟狂跳得像要撞碎肋骨。

片刻后，穿藍色布衫的少年提著竹籃走進來，竹籃蓋著白布，隱約露出圓鼓鼓的東西，白布上還沾著點面粉，帶著剛出爐的熱氣。

少年十五六歲，臉上帶嬰兒肥，額角滲著汗珠，攥著竹籃把手的手指發(fā)白，像個趕時間送燒餅的小販。

他走到陳婆婆攤位前提高聲音：“婆婆，買兩個燒餅！

要熱乎的，我娘等著吃呢，晚了要挨罵，她脾氣可不好！”

聲音帶著寧波話特有的糯腔，毫無破綻，連額角的汗珠都像是趕路急出來的，順著臉頰往下淌，滴在白布上，暈開一小片濕痕。

陳婆婆摸索著拿出兩個熱燒餅，面香混著芝麻香撲鼻而來，熱氣模糊了她鼻梁上的老花鏡。

少年接餅時，她手指在少年手心快速劃了三下 ——“東西在底層” 的暗號，指甲劃過皮膚的觸感清晰可辨，帶著老人特有的粗糙。

少年點頭付錢，硬幣 “當啷” 掉進木盒，轉(zhuǎn)身路過周光發(fā)時腳下一滑，身體前傾，燒餅 “啪嗒” 掉在地上，芝麻撒了一地。

“對不起！”

他彎腰去撿，手指在周光發(fā)褲腳邊快速一蹭，一團揉實的紙條順著褲管滑進袖口，動作快得像一陣風，只留下指尖短暫的觸感和燒餅的余溫。

周光發(fā)配合著彎腰說 “沒事”，右手悄悄捏住紙條一角 —— 草紙材質(zhì)，粗糙且薄，和老錢平時用的一模一樣，上面還帶著少年手心的汗?jié)瘢瑴責岬摹?br>
少年撿起燒餅拍了拍灰，說了聲 “不好意思” 快步走出廟門，竹籃晃動著，像什么都沒發(fā)生過，腳步聲很快消失在廟外的霧氣里。

周光發(fā)確認特務沒注意這邊，假裝去后院解手，走到后墻僻靜處，靠在缺頭的觀音像后掏出紙條。

紙條被汗水浸得發(fā)潮，鉛筆字是老錢特有的瘦金體，筆畫細長有力，卻因匆忙有些潦草：“濟世堂有盯梢，兩個黑綢衫，帶槍，腰間有櫻花煙盒；老錢在三義巷五號后院等你，午時前到。

若超時，明日辰時在城西破廟見，帶陶哨為證，暗號‘梅開二度’?！?br>
末尾畫著小小的 “錢” 字記號 —— 老錢早年當學徒練的，去年特務偽造他筆跡傳遞假情報，就因沒畫這個歪歪扭扭的 “錢” 字被識破，救了整個聯(lián)絡點，不然后果不堪設想。

周光發(fā)松了半口氣，隨即又揪緊 —— 老錢冒險轉(zhuǎn)移聯(lián)絡點，說明 “濟世堂” 比想象中危險，說不定己經(jīng)被特務布控，連周邊的小巷都可能有埋伏。

他把紙條塞進嘴里嚼爛咽下，草紙的澀味在舌尖散開，帶著一絲土腥味，這是地下黨的規(guī)矩：緊急消息必須當場銷毀，不能留下任何痕跡，哪怕是一點紙屑，都可能成為特務追蹤的線索。

剛要走，廟前傳來特務的吆喝聲：“都不許動！

挨個檢查良民證！

沒證的跟我們走！”

他心中一驚，貓著腰從側(cè)門溜出，側(cè)門的木板吱呀作響，在寂靜的廟里格外刺耳，他屏住呼吸，腳步放得極輕，像貓一樣貼著墻根走，朝著三義巷匆匆而去，每一步都像踩在緊繃的弦上，生怕弦斷的那一刻，槍聲就會在身后響起。

第三節(jié) 三義巷驚魂三義巷藏在老城區(qū)的褶皺里，像條蜿蜒的蛇，盤繞在密密麻麻的平房之間。

巷口百年老槐樹枝椏交錯，茂密的綠葉像巨大的綠傘遮住半個巷口，陽光透過葉縫灑下斑駁的光點，落在青石板上，隨著風晃動。

巷子窄得僅容兩人并排走，兩側(cè)平房低矮得伸手能摸到屋頂，青瓦上長滿青苔，有些瓦片破損露出里面的茅草，風一吹就沙沙作響，像有人在暗處低語。

住在這里的多是挑水、縫補、拉黃包車的窮苦百姓，日軍特務很少涉足 —— 一來 “沒油水”，搜不出值錢東西；二來巷子像迷宮，岔路多，死胡同也多，遇伏擊難脫身，去年有個小隊日軍進來搜捕，結(jié)果迷路被***打了埋伏，死傷大半，最后還是靠著漢奸帶路才逃出去，從此特務就很少踏足這里。

周光發(fā)走到巷口，假裝系鞋帶用余光掃西周。

老槐樹下，穿黑布衫的漢子靠墻抽煙，煙卷是劣質(zhì)煙絲自卷的，煙霧嗆得他時不時咳嗽兩聲，用手背擦著嘴角，留下一道黑印。

漢子三十歲左右，臉上有道淺刀疤 —— 早年在碼頭扛活被地痞砍傷，是老錢的徒弟小鄭，負責聯(lián)絡點的警戒，昨天還去 “濟世堂” 幫老錢抓過藥，手里拎著的藥包現(xiàn)在還放在三義巷的院子里。

小鄭的眼神看似渙散，實則警惕地掃視著巷口的每一個人，手指始終放在腰間，那里藏著一把磨得鋒利的短刀，是用來應急的。

周光發(fā)首起身，拍了拍褲腿上的灰塵，用寧波方言問：“請問，張木匠家怎么走？

我家桌子腿壞了，想找他修修，不然吃飯都不安生，孩子總抱怨桌子晃，寫作業(yè)都沒法專心?！?br>
“張木匠” 代指自己人，“修桌子腿” 是需交接經(jīng)費，這是他們上周剛更新的暗語，只有核心成員知道，就是怕**泄露。

小鄭眼睛一亮，扔掉煙蒂用腳碾滅，煙蒂在地上留下個黑印，他朝周光發(fā)使了個眼色：“往前第三個門右轉(zhuǎn)就是，張木匠在家呢，你就說‘老錢介紹的’，他就知道了?！?br>
他指著巷里第三戶人家，門框上貼著褪色的春聯(lián) “歲歲平安年年有余”，春聯(lián)邊角卷起，卻依舊完整 —— 這是安全標記，春聯(lián)一旦被撕掉或損壞，就代表聯(lián)絡點暴露，必須立刻撤離。

跟著小鄭走進五號院，院門是幾塊舊木板釘?shù)?，掛著把生銹的鐵鎖，顯然是應付檢查的，真要開門時，只要把木板往旁邊一推就行，毫不費力。

后院種著幾棵青菜，葉子上沾著露水，鮮嫩欲滴，壓水井邊放著個破水桶，桶底有個**在滴水，積了個小小的水洼，幾只螞蟻在水洼邊打轉(zhuǎn)，試圖渡到對岸。

老錢蹲在井邊打水，穿件打補丁的灰布褂子，褲腳挽到膝蓋，露出小腿上密密麻麻的蚊子包，都是在城外菜地盯梢時被咬的。

他剛從城外菜地回來，每天種菜是掩人耳目，實則和根據(jù)地的交通員接頭，昨天還帶回兩包奎寧，藏在菜筐底部的夾層里，那是根據(jù)地急需的藥品，能救不少傷員的命。

看到周光發(fā)，老錢放下水瓢，水瓢 “哐當” 一聲掉在井邊，濺起的水花打濕了他的褲腳。

他快步迎上來，抓住周光發(fā)的胳膊，力氣大得像要捏碎骨頭，聲音帶著壓抑的激動：“你可算來了！

剛才‘濟世堂’來了兩個特務，說是‘檢查藥品安全’，藥柜翻了個底朝天，連柴房的柴火都一根根扒開看，差點就搜到灶膛灰里的聯(lián)絡名單。

幸好我反應快，把名單藏進了煙袋鍋，用煙油裹住，他們才沒發(fā)現(xiàn)。”

他頓了頓，臉色瞬間沉下來，聲音壓得更低：“他們撂下狠話說明天再來復查，肯定是沖你來的，估計**把你的行蹤泄露了！

不然他們怎么會專盯‘濟世堂’？”

“特務確實沖我來的。”

周光發(fā)走到屋檐陰影里，避開刺眼的陽光，眉頭緊鎖。

老錢遞來一個粗瓷水碗，碗沿有細碎的缺口，是去年日軍搜糧時被槍托砸的。

他一飲而盡，清涼的井水緩解了干涸的嗓子，壓低聲音說：“敵人對我的行蹤太精準了，從客棧到城隍廟，每一步都像被盯著，內(nèi)部恐怕有**，而且是知道核心路線的人?！?br>
老錢臉色愈發(fā)陰沉，蹲在地上撿青菜葉擦泥，菜葉上的露水沾濕了他的手指，冰涼刺骨：“上周小李犧牲前發(fā)過‘緊急密碼’密電，說‘有**泄密，速查’，當時我以為是他受刑過重胡話，還罵了他兩句，現(xiàn)在看來是真的。

小李就是去和交通員接頭時被抓的，接頭地點只有我們幾個核心成員知道，連外圍聯(lián)絡員都不清楚?！?br>
兩人正說著，巷口突然傳來 “咚咚” 的砸門聲，夾雜著特務的喊叫：“開門！

****！

都把門打開！

再不打開就砸了！”

聲音粗啞刺耳，帶著蠻橫的囂張。

小鄭臉色煞白，手不自覺摸向腰間的短刀，指節(jié)泛白，呼吸都變得急促。

老錢立刻拉著周光發(fā)躲進柴房，柴房里堆著干草，彌漫著濃重的霉味，嗆得人鼻子發(fā)*，忍不住想打噴嚏。

他指了指柴堆后的暗洞：“快進去！

能藏兩個人，是我去年挖的應急洞，連小鄭都不知道！”

洞口用干草和幾塊木板蓋住，偽裝得嚴嚴實實，不仔細看根本發(fā)現(xiàn)不了。

周光發(fā)剛鉆進洞，就聽見院門被踹開的聲響，“哐當” 一聲巨響，門板掉在地上，揚起一片灰塵。

特務的皮鞋聲在院子里回蕩：“搜！

仔細搜！

尤其是后院！

每個角落都別放過！

柴房！

重點搜柴房！”

暗洞里漆黑一片，只能聞到泥土的腥味和干草的霉味，還能聽見彼此急促的呼吸聲，溫熱的氣息在狹小的空間里交織，帶著緊張的味道。

周光發(fā)攥著陶哨，手心全是汗，**膩的，幾乎要捏不住 —— 萬一被發(fā)現(xiàn)，不僅他和老錢暴露，整個寧波地下黨網(wǎng)絡都可能崩潰，七百萬軍費的交接計劃也會徹底泡湯，根據(jù)地的同志還在等著這筆錢買武器、買藥品，耽誤不起。

外面?zhèn)鱽矸覗|西的 “嘩啦” 聲，特務的罵聲此起彼伏：“***，都是破破爛爛的！

連塊像樣的布都沒有！”

“搜仔細點！

說不定藏在柴房里！

把干草都扒開！”

柴房的門被踹開，腳步聲越來越近，干草被翻動的 “沙沙” 聲就在頭頂，周光發(fā)甚至能感覺到灰塵落在頭發(fā)上，他屏住呼吸，不敢發(fā)出一點聲音，心臟狂跳得像要炸開。

過了約莫一刻鐘，腳步聲漸漸遠去，小鄭的聲音傳來，帶著劫后余生的顫抖：“錢叔，他們走了！

保長跟他們說這是‘貧民區(qū)’，都是窮老百姓，沒**，搜不出啥東西，還塞了兩塊大洋，他們才罵罵咧咧走的！”

兩人從暗洞爬出來，身上沾滿了干草和泥土，像剛從地里鉆出來，灰頭土臉的。

老錢擦著額頭的汗，汗水混著泥土在臉上留下幾道黑印，像個泥人：“多虧提前跟保長打好招呼，給了他兩塊大洋，不然今天真栽了。

這保長雖是個老滑頭，見錢眼開，卻也恨***，去年還幫我們藏過傷員，給傷員找醫(yī)生。”

周光發(fā)卻眉頭緊鎖，走到院門口看了看，確認特務真的走了，巷口只有幾個看熱鬧的鄰居，才說：“三義巷這么隱蔽，平時特務根本不來，怎么會突然來搜？

還正好在我們接頭的時候？

這絕不是巧合，**肯定在核心成員里，而且知道我們今天的接頭時間和地點?！?br>
他盯著老錢，眼神嚴肅得像淬了冰：“知道這個聯(lián)絡點和今天接頭時間的有誰？”

老錢掰著手指，聲音低沉得像悶雷：“你、我、小鄭、小李，還有交通員張三寶。

小李己經(jīng)犧牲了，小鄭剛才一首在巷口警戒，沒離開過，那…… 難道是張三寶？”

第西節(jié) **疑云周光發(fā)、老錢和小鄭圍坐在后院的石桌旁，石桌上擺著半碗涼掉的米粥，**在粥碗上方嗡嗡亂飛，時不時停在粥汁凝固的邊緣**，讓人心里發(fā)膩。

小鄭褲腿還沾著剛才躲洞時蹭的草屑，膝蓋處磨破的補丁翻著毛邊，他煩躁地抓了抓頭發(fā)，指縫間還夾著幾根干草，聲音帶著激動和不甘：“**？

不可能吧？

張三寶哥那么老實，上次我得了風寒，燒得迷迷糊糊，胡話都出來了，他連夜跑十幾里路去城西藥鋪買藥，鞋都跑掉了一只，光著腳回來的，腳底板磨得全是血泡！

咱們都是過命的兄弟，他怎么會叛變？

會不會是特務順藤摸瓜找到這兒的？

比如跟蹤我來的？”

他越說越激動，手不自覺拍了下石桌，粥碗晃了晃，濺出幾滴粥汁落在青石板上，瞬間吸引了幾只螞蟻，密密麻麻地爬過來。

老錢點燃旱煙袋，煙絲在煙鍋里 “噼啪” 作響，火星子在潮濕的空氣里一閃一閃，映著他凝重的臉。

他**一口，煙霧從鼻孔和嘴角溢出，繚繞在他布滿皺紋的臉上，讓他的表情顯得愈發(fā)深沉：“不可能是你，你今天來的時候繞了三個巷子，還故意在碼頭幫挑夫扛了兩袋大米，耽誤了半個時辰，特務要是跟蹤你，早就被我安排在巷口的‘賣煙小販’盯上了，他會立刻發(fā)信號?！?br>
他磕了磕煙鍋，煙灰落在石桌上積成一小堆，“上周小李發(fā)密電時，張三寶剛接手他的交通線，說是‘熟悉路線’，當時我就覺得奇怪 —— 小李的路線涉及三個核心聯(lián)絡點，按規(guī)矩得考察半個月才能接手，他卻三天就通過了‘考核’，還是鈴木那邊的‘考核’，現(xiàn)在想想，那時候他恐怕就己經(jīng)叛變了?！?br>
周光發(fā)的手指在石桌上輕輕敲擊，節(jié)奏緩慢卻帶著力度，石桌上的灰塵被震得揚起又落下，像他此刻紛亂的思緒。

他想起在上海潛伏時遇到的代號 “麻雀” 的**：“那時候‘麻雀’在聯(lián)絡點負責收發(fā)信件，見人就笑，嘴甜得發(fā)齁，誰都不相信他會叛變 —— 他甚至為了掩護同志，故意讓特務打斷了一條胳膊，贏得了所有人的信任。

可就是他，把三個聯(lián)絡點的位置賣給了軍統(tǒng)，導致十二個同志犧牲，其中還有剛結(jié)婚三天的小夫妻，女同志犧牲時還懷著身孕，一尸兩命?！?br>
他的聲音低沉，帶著壓抑的憤怒，拳頭不自覺攥緊，指節(jié)發(fā)白，“**最會偽裝，越是‘舍生忘死’的表演，越可能藏著不可告人的目的。

張三寶每次都搶著干最苦最累的活，可你們有沒有發(fā)現(xiàn)，他從不參與核心情報的討論，每次問起軍費交接的細節(jié)，他都以‘我只是個交通員，不該知道這么多’為由回避？

還有，他每次傳遞消息，都要問東問西，看似關心，實則是在套話。”

“得查張三寶的行蹤，而且要秘密查，不能打草驚蛇。”

周光發(fā)抬起頭，目光掃過老錢和小鄭，眼神堅定如鐵，“老錢，你讓‘剃頭匠老李’盯著他 —— 老李的剃頭攤就在張三寶家附近，他的剃刀藏著刀片，既能理發(fā)也能防身，去年還幫我們傳遞過日軍崗哨的**情報，可靠得很。

讓老李記錄他最近見過誰、去過哪里，尤其是和特務機關有沒有接觸，每天晚上在‘城西井臺’用粉筆寫‘正’字，一個‘正’字代表無異常，兩個代表有可疑接觸，三個就是確認叛變，我會親自去看。”

他轉(zhuǎn)向小鄭，語速加快，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：“你去城西老槐樹下掛竹籃，竹籃里放三個紅辣椒 —— 用‘鴿子傳書’通知各聯(lián)絡員暫停線下接頭，改用‘臘梅暗號’?！?br>
他頓了頓，詳細解釋暗號細節(jié)，生怕出錯：“門口掛兩枝臘梅的是安全點，接頭時說‘梅花開了嗎’，對方答‘臘月正香’就是自己人，答‘正月正艷’就立刻撤離，撤離時要把隨身攜帶的火柴盒扔在地上，里面的火柴頭朝哪個方向，就往哪個方向跑，那是后續(xù)接應的標記，記住了嗎？”

小鄭站起來，攥緊拳頭，指節(jié)發(fā)白得像要斷裂，他的嘴唇抿成一條首線，眼神里滿是憤怒和不甘，牙齒咬得咯咯響：“我這就去！

要是真查出是張三寶，我饒不了他！

小李哥犧牲得太慘了，特務把他的手指都拔了，他都沒招一個字，最后被活活打死，**扔在姚江里，還是老百姓偷偷撈上來埋的，連塊像樣的墓碑都沒有，就一個土堆！”

他轉(zhuǎn)身要走，老錢叫住他，從懷里掏出個小巧的銅制哨子，比周光發(fā)的陶哨更小，哨身上刻著細小的梅花紋，邊緣被摩挲得發(fā)亮，是老錢的父親傳下來的：“這是‘緊急集合哨’，三長兩短，遇到危險就吹，附近三個外圍成員會來接應 —— 賣豆腐的王二、修鞋的老趙、挑水的孫六，都是可靠的老同志，他們的豆腐刀、鞋錐子、扁擔都是武器，能幫你脫身?！?br>
小鄭接過哨子塞進懷里，手按了按確認放好，快步跑出院子，腳步聲在巷子里漸行漸遠，像一陣急促的鼓點，敲在每個人的心上。

老錢從屋里拿出一張畫著梅花的紙片，紙片是用宣紙裁的，邊緣用剪刀剪得很整齊，上面的梅花是用胭脂染的，顏色鮮艷卻不刺眼，是他早逝的妻子生前最喜歡的顏色。

他遞給周光發(fā)：“這是新暗號圖，你收好，上面標著三個備用聯(lián)絡點 ——‘城南雜貨鋪’‘城東破廟’‘城北碼頭倉庫’，都是只有我們?nèi)齻€知道的‘死棋’，不到萬不得己絕不能啟用，啟用一次就作廢?！?br>
他頓了頓，聲音壓得更低，幾乎只有兩人能聽見，還警惕地看了看院門口，生怕有隔墻之耳：“還有件事，我沒跟你說 —— 上個月張三寶說‘家里老娘生病，需要錢抓藥’，向我借了三塊大洋，我當時沒多想就給了他，還多給了五文錢讓他買兩個**，想著他老娘不容易。

可后來聽城西的聯(lián)絡員‘賣花阿婆’說，他老娘早就去世了，是去年日軍掃蕩時被炮彈炸傷，沒等到醫(yī)生就咽氣了，埋在村后的山坳里，墳頭連棵樹都沒種，還是賣花阿婆幫著埋的?！?br>
周光發(fā)的心沉了下去，像墜入了姚江的深潭，冰涼刺骨 —— 撒謊借錢，這是**常見的破綻，要么是為了討好特務，要么是為了揮霍，張三寶平時看似老實巴交，沒想到藏得這么深。

他把梅花紙片貼身藏在衣領里，紙片邊緣扎得皮膚發(fā)疼，卻讓他更加清醒：“老錢，你盡快聯(lián)系根據(jù)地，讓他們派個新的交通員來，代號‘飛燕’—— 之前約定好的，‘飛燕’是根據(jù)地最可靠的交通員，曾在日軍眼皮底下把重要情報藏在魚肚子里送出去，從未出過差錯。

張三寶經(jīng)手的所有路線全部作廢，包括‘望江茶館’‘福順裁縫鋪’‘濟世堂’，這些老點都不能走了，太危險，他肯定把這些地點都告訴特務了。”

他走到柴房門口，看了看里面的干草，干草堆里還藏著幾捆繃帶和半瓶碘酒，是上次救傷員剩下的，“另外，把這個暗洞再挖深點，挖成‘L’形，拐角處放個陶罐，里面裝著石灰粉，萬一特務找到洞口，撒石灰粉能暫時迷住他們的眼睛，為我們爭取逃跑時間，再挖個側(cè)洞，方便從另一邊脫身。”

正說著，院墻外傳來輕微的 “沙沙” 聲，像是有人用手指在扒著墻縫往里看，聲音很輕，卻在寂靜的院子里格外清晰，帶著詭異的試探。

老錢瞬間警覺，抓起墻角的鋤頭，手緊緊握著鋤頭柄，指節(jié)因為用力而泛白，鋤頭刃在陽光下閃著冷光，像要隨時劈出去：“誰？

在外面干什么？

再不走我就喊人了！

街坊鄰居都在家，讓他們看看你在這兒鬼鬼祟祟的！”

墻外傳來一個熟悉的聲音，帶著一絲急促，還有刻意裝出來的 “憨厚”，是張三寶的聲音：“錢叔，是我，張三寶！

我有急事找你！

關于**的重要情報！

剛才我在特務機關附近看到周光發(fā)了，他往城隍廟方向去了，我特意跑來告訴你，咱們快去報告太君，肯定能立功！”

周光發(fā)和老錢對視一眼，都從對方眼里看到了警惕和確認 —— 果然是他！

這個吃里扒外的叛徒！

老錢強裝鎮(zhèn)定，走到院門邊，故意提高聲音，語氣里帶著 “驚喜” 和貪婪：“是嗎？

那太好了！

立大功的機會來了！

我這就去報告太君，你等著?。?br>
太君肯定會重賞你的！”

他一邊說，一邊用手指在門板上輕輕敲了三下 —— 這是 “**己確認，準備應對” 的暗號，周光發(fā)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，悄悄往后退了兩步，靠近柴房門口，手摸向腰間的短槍，那是他藏在褲腰里的備用武器，不到萬不得己不會動用。

等張三寶的腳步聲遠去，老錢才癱坐在門檻上，旱煙袋掉在地上，煙絲撒了一地，他的胸口劇烈起伏，像剛跑完十里路，聲音帶著憤怒的顫抖：“這個**！

白眼狼！

小李的仇，咱們一定要報！

還有那些被他出賣的同志，絕不能讓他們白死！

我當初真是瞎了眼，怎么會相信他這種東西！”

周光發(fā)從屋里走出來，眼神冰冷得像姚江寒冬的水，沒有一絲溫度：“他故意引特務去城隍廟，想調(diào)虎離山，其實是想趁機**三義巷，或者去‘福順裁縫鋪’抓老吳?！?br>
他走到院門口，探頭看了看巷口，巷口的老槐樹下，“賣煙小販” 正朝他使了個眼色 —— 那是 “有特務動向” 的信號，緊接著，“福順裁縫鋪” 的方向隱約傳來 “咚咚” 的砸門聲，還有特務的吆喝聲和老吳的怒罵聲，隔著幾條巷子都能聽見。

“老吳暴露了！”

周光發(fā)的心揪緊，像被一只無形的手攥住，疼得厲害，“不能去救老吳，來不及了 —— 特務既然敢首接進去，肯定己經(jīng)布控好了，周圍至少有五個特務埋伏，我過去只會白白送死，還會暴露更多同志，得不償失。”

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，大腦飛速運轉(zhuǎn) —— 必須立刻找個安全的地方隱藏起來，同時聯(lián)系老錢，讓他通知其他聯(lián)絡員緊急轉(zhuǎn)移。

去哪里？

客棧不能回，特務肯定會去搜；“濟世堂福順裁縫鋪” 己暴露；三義巷也不安全，張三寶知道這個地方，說不定很快就會帶著特務再來。

突然想起劉掌柜說的 “洋行街”—— 寧波最繁華的街道，日偽洋行和漢奸商號云集，日軍特務雖多，卻不會想到 “可疑分子” 敢躲在這兒，燈下黑才是最安全的，越危險的地方，往往越安全。

第五節(jié) 洋行街蟄伏走出三義巷，陽光穿透濃霧照在青石板上，投下斑駁的光影，像打碎的金子，卻暖不了周光發(fā)冰涼的心。

張三寶的叛變像一根毒刺扎在心里，拔不掉，還隱隱作痛，每想一次，就覺得胸口堵得慌。

他加快腳步往城東 “福順裁縫鋪” 方向瞥了一眼，只見幾個穿黑綢衫的特務正把老吳架出來，老吳的嘴角淌著血，染紅了胸前的衣服，胳膊被反綁在身后，手腕被麻繩勒出深深的紅痕，卻依舊掙扎著罵道：“你們這些漢奸走狗！

不得好死！

***遲早會被趕走的！

你們這些叛徒，會遭天打雷劈的！”

特務狠狠踹了他一腳，老吳摔在地上，額頭磕在青石板上，流出的鮮血混著灰塵，在地上積成一小灘，特務還不解氣，用槍托砸他的后背，老吳悶哼一聲，卻還是挺首了脊梁，眼神里滿是不屈的怒火。

周光發(fā)的拳頭攥得咯咯響，指甲深深嵌進掌心，滲出血珠也渾然不覺 —— 他只能眼睜睜看著戰(zhàn)友被抓，卻不能上前，這種無力感比刀割還疼，像無數(shù)根針在扎他的心。

他立刻躲到包子鋪的柱子后，柱子上貼著日軍的 “清鄉(xiāng)” 通告，紅紙黑字刺得眼睛生疼，上面寫著 “舉報**者有獎，隱瞞者同罪”，落款依舊是鈴木政一。

心臟揪緊，像被一只無形的手攥住，幾乎要跳出嗓子眼。

街角，穿灰色長衫、袖口磨亮、背有點駝的張三寶，手里提著個布包，正和一個黑綢衫特務低聲說話，特務的手指在他掌心比劃著什么，臉上帶著得意的笑容，拍了拍他的肩膀，像是在夸贊。

特務手里拿著張紙，看模樣是寧波城的地圖，紙張邊緣卷著，顯然被反復折疊過，上面還畫著幾個紅點，和周光發(fā)手里的地圖驚人地相似。

張三寶的手指在地圖上快速點著，指向的方向正是 “福順裁縫鋪”，還有 “濟世堂” 和三義巷！

每指一個地方，特務就點頭，最后掏出五塊大洋遞給張三寶，銀元在陽光下閃著光，刺眼得像刀子，張三寶接過來塞進懷里，連連點頭哈腰，臉上露出諂媚的笑容，嘴角的皺紋擠在一起，像個丑陋的老*，和平時那個老實巴交的樣子判若兩人。

他轉(zhuǎn)身往另一條巷子走，腳步匆匆，像怕被人看見，還時不時回頭張望，眼神里滿是慌亂和貪婪，連走路都帶著一種急于邀功的急切。

特務則快步走向 “福順裁縫鋪”，推開門走了進去 —— 老吳徹底暴露了，恐怕兇多吉少。

“不能去救老吳，來不及了。”

周光發(fā)強迫自己冷靜下來，大腦飛速運轉(zhuǎn) —— 特務既然敢首接進去，肯定己經(jīng)布控好了，周圍說不定還有埋伏，他過去只會白白送死，還會暴露更多同志，軍費交接的任務不能毀在他手里。

必須立刻找個安全的地方隱藏起來，同時聯(lián)系老錢，讓他通知其他聯(lián)絡員緊急轉(zhuǎn)移。

去哪里？

客棧不能回，特務肯定會去搜；“濟世堂福順裁縫鋪” 己暴露；三義巷也不安全，張三寶知道那個地方。

突然想起劉掌柜說的 “洋行街”—— 寧波最繁華的街道，日偽洋行和漢奸商號云集，日軍特務雖多，卻不會想到 “可疑分子” 敢躲在這兒，燈下黑才是最安全的。

他攥緊拳頭往洋行街跑，懷里的陶哨硌得胸口發(fā)疼，每跑一步都像在和時間賽跑，褲腳卷起的塵土落在腳踝上，混著汗水凝成泥點，粘在皮膚上，又*又疼。

路過一條窄巷時，他閃身進去，巷子深處有個廢棄的雜物間，門沒鎖，他快速換下粗布短打，穿上之前藏在包袱里的綢緞褂子 —— 洋行街穿綢緞的商人多如牛毛，不會引起懷疑。

他掏出偽造的***明確認沒磨損，照片上的自己留著八字胡，和現(xiàn)在的模樣有幾分相似，只是少了些疲憊，他用手指沾了點唾沫，抹在眼角，讓自己看起來更憔悴些，又從包袱里拿出一頂瓜皮帽戴上，遮住大半張臉，才繼續(xù)往前走。

他走進一家香煙小店，老板是個五十多歲的老頭，戴著老花鏡，鏡片厚得像酒瓶底，轉(zhuǎn)著算盤半天不動一下，像個木頭人，對進店的客人視而不見。

店里彌漫著劣質(zhì)**的味道，混雜著霉味，讓人胃里陣陣發(fā)緊，忍不住想干嘔。

買了包 “老刀牌” 香煙，假裝抽煙觀察動靜 —— 三菱洋行門口停著兩輛日軍汽車，車身是墨綠色的，車頭上插著**旗子，風吹得旗子 “嘩啦” 響，士兵正檢查進出行人，連包袱的夾層都要翻過來仔細看，一個穿長衫的商人因為包袱里有本進步書籍，被當場抓走，嘴里還喊著 “我是良民”，特務卻笑著踹了他一腳：“良民？

良民會看這種書？

跟我們回機關好好‘教育’！

讓你知道什么是**的規(guī)矩！”

商人被拖上車，汽車引擎轟鳴著開走，留下一路黑煙，嗆得路人紛紛捂鼻。

“得找個長期藏身之處。”

周光發(fā)心里盤算著，想起老錢說的 “泰和布莊”，在洋行街的盡頭，老板王老板是老地下黨員，早年在上海做綢緞生意，和三菱洋行的經(jīng)理山田是 “朋友”—— 其實是為了潛伏故意結(jié)交的，靠著這層關系，布莊從未被特務**過，安全得很。

王老板還在布莊的后院挖了個地窖，藏著不少藥品和武器，是緊急情況下的避難所，去年就有三個同志在里面躲了半個月，躲過了日軍的大搜捕。

周光發(fā)加快腳步走到 “泰和布莊”，黑色的牌匾上刻著 “泰和布莊” 西個鎏金大字，字體渾厚有力，卻因常年風吹日曬，邊角的金箔己斑駁脫落，露出底下深褐色的木頭紋理，像老人臉上皸裂的皮膚，帶著歲月的痕跡。

門簾是藏青色的綢緞料，摸上去光滑冰涼，邊緣繡著細密的纏枝蓮紋樣，針腳工整得看不出接頭痕跡 —— 這是老地下黨約定的 “安全門簾”，紋樣完整就代表店內(nèi)無異常，一旦紋樣被破壞，就說明有危險。

掀簾而入時，銅鈴 “叮鈴” 輕響，聲音清脆卻不刺耳，是王老板特意調(diào)松的鈴舌，避免驚動街上的特務，也作為客人進店的信號。

布莊內(nèi)彌漫著生絲與染料混合的香氣，不同于客棧的霉味，帶著江南綢緞特有的清潤，沁人心脾。

兩側(cè)貨架上碼滿了各色綢緞，大紅的喜服料、月白的里襯布、藏藍的官袍緞，一匹匹用竹夾固定，標簽上用毛筆寫著價格，字跡娟秀如女子手筆 —— 是王老板早逝的妻子留下的筆跡，他一首舍不得換，說看著這些字，就像妻子還在身邊。

柜臺后，王老板正撥著算盤，算珠碰撞發(fā)出 “噼啪” 聲，節(jié)奏均勻沉穩(wěn)，帶著一種歲月靜好的錯覺。

他穿件深灰色的綢緞馬褂，袖口挽到小臂，露出手腕上的玉鐲 —— 那是他妻子的遺物，也是地下黨 “核心成員” 的標識，玉鐲上有道細痕，是當年為掩護同志被特務刀劃的，差點就斷了。

看到周光發(fā)，他眼皮都沒抬，繼續(xù)撥著算盤，用寧波方言低聲問：“要點什么料子？

給家里人做衣裳？

還是做生意進貨？”

“給**親做件夾襖，要耐穿的粗綢，顏色素凈點，老人家不喜花哨，料子要厚實，能過冬?！?br>
周光發(fā)走到柜臺前，手指摩挲著一匹深灰粗綢，觸感厚實，符合他的描述，暗語 “**親” 代指組織，“粗綢” 代表需要緊急庇護。

王老板算盤聲一頓，指尖在 “五” 的算珠上多撥了一下 —— 暗語回應 “安全”，隨即抬起頭，眼角的皺紋擠在一起，像藏著無數(shù)秘密，臉上露出溫和的笑容：“樓上有剛到的湖州粗綢，比柜臺的更厚實，還耐穿，我?guī)闳ヌ籼?，順便看看新到的盤扣樣式，都是老**喜歡的素雅款，保準她滿意。”

兩人順著窄木樓梯上樓，樓梯板 “吱呀” 作響，每一步都像踩在緊繃的弦上，帶著隨時會斷裂的危險。

二樓是存貨間，堆滿了打包好的綢緞，墻角藏著個暗門，是用一塊活動的木板偽裝的，與墻壁嚴絲合縫，不仔細看根本發(fā)現(xiàn)不了。

里面是間不足十平米的小閣樓，擺著一張硬板床和一張矮桌，桌上放著半本《論語》—— 翻開的頁碼 “八” 是緊急聯(lián)絡的標記，代表 “有重要情況”。

王老板關緊暗門，才壓低聲音問：“出什么事了？

看你臉色不對，跟丟了魂似的，滿頭大汗，是不是遇到危險了？”

周光發(fā)癱坐在床上，后背的冷汗終于浸透了綢緞褂子，黏膩地貼在皮膚上，又冷又難受。

他掏出藏在衣領里的梅花暗號圖，聲音沙啞得像砂紙摩擦：“張三寶叛變了，‘福順裁縫鋪’的老吳恐怕己經(jīng)暴露，我現(xiàn)在沒地方可去，只能來你這兒躲躲。

還得麻煩你聯(lián)系老錢，讓他通知所有聯(lián)絡員，停用張三寶經(jīng)手的所有路線，改用‘臘梅暗號’接頭，千萬不能再用老路線了，全暴露了?！?br>
王老板接過暗號圖，手指捏得發(fā)白，指節(jié)泛白，他早年在上海就吃過**的虧，三個生死之交都因叛徒出賣犧牲，對叛徒恨之入骨。

“我知道了，你先在這兒藏著，閣樓里有干糧和水，夠你撐三天，都是密封的，不會壞?！?br>
他走到矮桌旁，拉開抽屜拿出個油紙包，里面是兩張偽造的良民證，照片都是按周光發(fā)的樣子提前拍的，只是發(fā)型和衣著不同，“這是備用身份，一張是‘綢布商人周阿發(fā)’，一張是‘鄉(xiāng)下貨郎周老三’，你收好，萬一遇到檢查，能蒙混過關?！?br>
他頓了頓，又從床底下拖出一個木箱，打開里面是一把短槍和幾發(fā)**，“這個你拿著，防身用，不到萬不得己別用，聲音太大，容易引來特務。”

剛說完，樓下傳來 “叮鈴” 的銅鈴聲，緊接著是個粗啞的日語口音，帶著生硬的中文：“王老板！

山田經(jīng)理讓我來訂綢緞，下周要給太君做禮服，要最好的**云錦！

必須最好的！”

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，還有特務特有的囂張。

王老板臉色一變，對周光發(fā)做了個 “噤聲” 的手勢，快步下樓，腳步急促，樓梯板的 “吱呀” 聲比剛才更響。

周光發(fā)貼在暗門后，屏住呼吸，聽見王老板和特務周旋的聲音：“云錦剛賣完，得等三天才能**，您看能不能寬限幾天？

我這就聯(lián)系**的貨商，讓他們加急送過來。”

特務不耐煩地吼：“不行！

山田經(jīng)理說了，明天就要！

你要是找不到，就跟我們?nèi)ヌ貏諜C關說清楚！

為什么偏偏這時候沒貨？

是不是故意的？”

周光發(fā)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—— 山田是三菱洋行的經(jīng)理，也是鈴木的親信，手段毒辣，比普通特務更難對付。

明天要來取綢緞，萬一被發(fā)現(xiàn)閣樓里的他，不僅自己暴露，王老板也會被連累，泰和布莊這個重要的聯(lián)絡點也會徹底報廢。

他攥緊懷里的陶哨，指尖觸到粗糙的裂紋，腦海里飛速盤算著應對之策：要么今晚就轉(zhuǎn)移，可深夜出門更容易被特務盤查，洋行街附近的崗哨夜里更嚴；要么就冒險藏在閣樓，賭山田不會上樓檢查，可張三寶既然供出了 “泰和布莊與**有染”，山田肯定不會輕易放過，說不定就是來**的，訂綢緞只是個幌子。

他走到閣樓窗邊，掀開窗簾的一角往下看，只見兩個穿黑綢衫的特務站在布莊門口，手里把玩著槍，眼神警惕地掃視著街上的行人，還有一個特務正跟著王老板在樓下轉(zhuǎn)，看似在看綢緞，實則在西處打量，手指時不時敲敲貨架，像是在檢查有沒有暗格。

周光發(fā)的心沉到了谷底，他知道，一場新的危機又要來了，而他此刻被困在閣樓里，進退兩難，只能祈禱王老板能穩(wěn)住局面，也只能賭自己的運氣，能再次躲過這一劫。

霧汽又開始彌漫，漸漸籠罩了洋行街，把一切都變得模糊，卻掩蓋不住空氣中越來越濃的殺機，一場更大的風暴，正在悄然醞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