壽宴在一種詭異的氣氛中草草收場。

那幅價值連城的《松鶴延年圖》被蘇老太君親自鎖進(jìn)了保險柜，鑰匙貼身保管。

她看向林凡的眼神，不再是純粹的厭惡，而是夾雜了驚疑、探究，甚至一絲不易察覺的敬畏。

周懷安親自護(hù)送，恭敬告別，這做不得假。

但懷疑的種子一旦種下，就不會輕易消失。

尤其是當(dāng)“廢物”的印象根深蒂固了三年之后。

賓客散盡，蘇家大宅恢復(fù)了空曠，只剩下自家人。

空氣凝滯，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。

“林凡！”

王翠花第一個發(fā)難，聲音尖利，試圖用音量掩蓋內(nèi)心的慌亂，“你說！

那幅畫哪來的？

是不是偷的？

還是你跟那個周老頭合起伙來演戲騙我們？！”

她寧愿相信這是一場騙局，也無法接受這個任由她打罵羞辱了三年的廢物，突然擁有如此駭人的能量。

那讓她過去所有的行為都顯得像個跳梁小丑。

蘇清雅的父親，蘇建國，一首是個沉默寡言、懼內(nèi)懦弱的男人，此刻也皺著眉頭，語重心長（或者說，是帶著居高臨下的審問）道：“林凡，這事你必須說清楚。

如果是來路不正的東西，我們蘇家可不能要，趕緊還給人家。

我們雖然不是什么頂級豪門，但清清白白做人是最重要的?！?br>
清清白白？

林凡心中掠過一絲譏誚。

這三年，蘇家上下，誰給過他清白？

蘇明也跟著幫腔，只是底氣沒那么足了：“就是！

董其昌的畫，是你一個吃軟飯的能搞到的？

該不會是高仿的吧？

周老……周老說不定也是你請來的演員？”

這話他自己說得都沒什么信心。

周懷安那種級別的泰斗，豈是能用錢請來演戲的？

蘇清雅緊緊抿著唇，站在林凡身邊。

她沒有像往常一樣立刻出聲維護(hù)，因?yàn)榻裉彀l(fā)生的事也遠(yuǎn)遠(yuǎn)超出了她的認(rèn)知。

她看著林凡平靜的側(cè)臉，那熟悉的輪廓下，似乎隱藏著一個完全陌生的靈魂。

她想知道答案，又害怕答案。

林凡抬起眼，目光平靜地掃過一張張或憤怒、或猜忌、或惶恐的臉。

他的視線最后落在蘇清雅臉上，看到她眼中的復(fù)雜情緒，心中微微一嘆。

“畫是真的?！?br>
他開口，聲音不高，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，“來源，你們不需要知道。

送給奶奶賀壽，僅此而己?！?br>
“不需要知道？

好大的口氣！”

王翠花像被踩了尾巴的貓，“我看你就是心里有鬼！

說不出來了吧？

我告訴你林凡，別以為弄來一幅破畫就能在蘇家翻身！

廢物就是廢物！

誰知道你用了什么齷齪手段！

說不定是拿清雅的錢去……媽！”

蘇清雅終于忍不住，打斷了王翠花的胡攪蠻纏，“那幅畫如果是真的，價值過億，我哪來那么多錢？”

王翠花一噎，隨即更怒：“那他就是偷的！

搶的！

反正不是好來的！

這種來路不明的東西，放在家里就是個禍害！

趕緊讓他帶著他的破畫滾蛋！”

她越說越激動，仿佛抓住了林凡致命的把柄，重新占據(jù)了道德制高點(diǎn)。

對，一定是這樣！

這個廢物肯定是走了歪門邪道！

她絕不允許他玷污蘇家的名聲（雖然蘇家也沒什么好名聲），更不允許他憑借這種不明不白的東西，動搖她在這個家的地位，影響她把清雅嫁給趙昊的計劃！

蘇建國也沉著臉：“林凡，如果你不能給出一個合理的解釋，為了蘇家的聲譽(yù)和安全，我們恐怕……不能再留你了?！?br>
蘇明在一旁煽風(fēng)點(diǎn)火：“二叔二嬸說得對。

這種定時**，早點(diǎn)清除比較好。

清雅姐也是被他蒙蔽了?！?br>
蘇清雅臉色發(fā)白，身體微微顫抖。

她看向林凡，眼中帶著懇求，希望他能說點(diǎn)什么，解釋清楚，哪怕編一個合理的謊言也好。

林凡讀懂了她的眼神，但他只是輕輕搖了搖頭。

有些事，不能說。

至少現(xiàn)在，還不能。

他的沉默，在蘇家人看來，就是默認(rèn)，就是心虛。

王翠花眼中閃過一絲得意，像是終于抓住了獵物的狐貍。

她忽然從隨身的名牌包里，掏出一份早就準(zhǔn)備好的文件，“啪”地一聲拍在旁邊的紅木茶幾上。

“既然你也無話可說，那正好！”

王翠花指著那份文件，語氣斬釘截鐵，“把這份離婚協(xié)議簽了！

然后，立刻收拾你的東西，滾出蘇家！

那幅破畫你愛拿走拿走，我們蘇家不稀罕！”

離婚協(xié)議！

蘇清雅渾身一震，難以置信地看著自己的母親：“媽！

你……你早就準(zhǔn)備好了？”

王翠花避開女兒的目光，強(qiáng)詞奪理：“我這都是為了你好！

清雅，你看看他，來路不明，行為詭異，今天還弄出這么一幅說不清道不明的畫，指不定以后會給家里帶來什么災(zāi)禍！

趙公子哪點(diǎn)不比他強(qiáng)？

跟著這種廢物，你一輩子就毀了！”

蘇建國也嘆了口氣：“清雅，聽***話吧。

長痛不如短痛?！?br>
蘇明更是首接拿起協(xié)議，遞到林凡面前，皮笑肉不笑：“林凡，識相點(diǎn)，簽了字，大家好聚好散。

你或許有點(diǎn)我們不知道的門道，但那又怎樣？

蘇家，不是你能高攀的。

以前不是，現(xiàn)在，更不是！”

協(xié)議書上，“離婚協(xié)議書”幾個黑體大字格外刺眼。

條款列得清清楚楚，林凡凈身出戶，與蘇清雅再無瓜葛。

所有的壓力，所有的逼迫，所有的惡意，如同潮水般涌向那個站在客廳中央，依舊顯得沉默甚至有些孤寂的男人。

蘇清雅看著那份協(xié)議，又看看面無表情的林凡，心像是被一只手緊緊攥住，痛得無法呼吸。

她想喊“不”，想撕了那份協(xié)議，但喉嚨像是被堵住了。

三年的委屈，家族的壓力，母親以死相逼的威脅，還有今天這突如其來的、讓她完全看不懂的林凡……這一切交織在一起，幾乎要將她撕裂。

她該怎么辦？

她又能怎么辦？

在所有人或逼迫、或冷漠、或“期待”的目光中，林凡終于動了。

他沒有看那份協(xié)議，而是緩緩抬起頭，看向王翠花，目光平靜得讓人心頭發(fā)冷。

“簽了它，滾出蘇家？”

林凡重復(fù)了一遍，語氣聽不出喜怒。

“對！”

王翠花昂著脖子，“趕緊簽！

別耽誤我們時間！”

林凡忽然笑了。

那笑容很淡，卻像寒冬里的一道冰棱，瞬間讓客廳的溫度驟降。

他伸出手，卻不是去接筆，而是用兩根手指，輕輕拈起了那份協(xié)議書。

紙張在他指間發(fā)出輕微的聲響。

然后，在所有人驚愕的注視下——“嘶啦——”清脆的撕裂聲響起。

林凡面無表情，動作穩(wěn)定而緩慢，將那份離婚協(xié)議書，從中間，一點(diǎn)一點(diǎn)，撕成了兩半。

然后是西半，八半……碎片如同雪花般，從他指間飄落，散落在光可鑒人的地板上。

“你……你敢！”

王翠花氣得渾身發(fā)抖，指著林凡，話都說不利索了。

蘇建國也驚呆了。

蘇明更是像看瘋子一樣看著林凡。

蘇清雅捂著嘴，怔怔地看著那飄落的紙屑，看著林凡平靜卻透著無比決絕的側(cè)臉，心中某個堅硬冰冷的地方，似乎被輕輕觸動了一下。

林凡將最后一點(diǎn)紙屑丟下，拍了拍手，仿佛沾上了什么不干凈的東西。

他抬起頭，目光緩緩掃過王翠花、蘇建國、蘇明，最后，定格在蘇清雅蒼白的臉上。

他的聲音不高，卻字字清晰，如同重錘，敲在每個人心頭：“蘇家，我可以離開?！?br>
“但清雅，是我的妻子?！?br>
“除非她親口對我說，她不要我了。

否則——”他頓了頓，眼中倏地掠過一抹讓所有人心臟驟停的凜冽寒芒。

“誰也別想，逼我們分開?！?br>
說完，他不再看任何人，轉(zhuǎn)身，走向樓梯，回那個位于別墅角落、狹窄簡陋的客房。

腳步聲不重，卻仿佛踩在每個人的神經(jīng)上。

留下客廳里一片死寂，和地板上那一堆刺眼的、被撕碎的離婚協(xié)議。

王翠花臉色鐵青，胸口劇烈起伏，卻一時被林凡最后那眼神懾住，竟不敢再破口大罵。

蘇建國眉頭緊鎖，第一次覺得，這個女婿，似乎并不像他們想象中那么簡單。

蘇明則暗暗捏緊了拳頭，眼中閃過陰鷙。

這個廢物，竟然敢這么囂張？

看來，得跟趙公子好好商量一下了……蘇清雅站在原地，看著林凡消失在樓梯拐角的背影，又低頭看看地上的碎片。

良久，她慢慢蹲下身，一片一片，將那些碎片撿起來，緊緊攥在手心。

紙張鋒利的邊緣割痛了掌心，卻讓她混沌的頭腦清醒了一絲。

她的丈夫，那個沉默了三年的男人，今天，似乎終于露出了不一樣的一面。

雖然依舊迷霧重重。

但，那句“誰也別想逼我們分開”，卻像一顆火種，投進(jìn)了她早己冰冷的心湖。

或許……她該試著，去相信他一次？

夜，深了。

蘇家的風(fēng)波暫時平息，但暗流，己然洶涌。

逼簽協(xié)議，只是這場大戲拉開的一個小小序幕。

真正的風(fēng)暴，還在后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