，把袁家村的角角落落摸了個底朝天。：每天早上七點(diǎn)，秦嘎準(zhǔn)會從村東頭的老院子出來，拎著個搪瓷缸子，晃晃悠悠往戲臺走。那步子不緊不慢，跟踩著什么節(jié)拍似的。，蘇瑤早早蹲在槐樹后頭，手里攥著手機(jī)，準(zhǔn)備“偶遇”。，秦嘎出來了。，還是那條黑褲子，還是那張跟誰欠他八百塊錢似的臉。只是今兒個手里除了搪瓷缸子，還多了個塑料袋，里頭裝著幾個包子，邊走邊吃。，突然聽見身后傳來一陣汽車?yán)嚷暋暗蔚?！滴滴滴！”，卷起漫天黃土，跟妖怪出洞似的。蘇瑤趕緊往旁邊一閃，嗆得直咳嗽。
那車開到秦嘎身后，減速了，卻沒繞行，就在他后頭一寸一寸地跟著，喇叭按得跟催命一樣。

秦嘎連頭都沒回，照樣吃他的包子，走他的路。

“哎哎哎！秦嘎！”車窗搖下來，探出一顆油光锃亮的腦袋，“你耳朵聾了還是咋的？按半天喇叭聽不見？”

蘇瑤定睛一看，開車的是個四十來歲的男人，剃個板寸，脖子上掛條金鏈子，大早上就戴著墨鏡，一副“村里我最?！钡募軇?。

秦嘎終于停下腳步，慢慢轉(zhuǎn)過身來。

“聽見了?！彼Я丝诎?，嚼得慢條斯理。

“聽見了你不讓路？”金鏈子嗓門更大了，“這路是你家修的？”

秦嘎把包子咽下去，抬起眼皮瞟了他一眼：“讓路？讓啥路？”

“你——”金鏈子一指前頭，“你擋著我路了！”

“哦?！?a href="/tag/qinga.html" style="color: #1e9fff;">秦嘎點(diǎn)點(diǎn)頭，往路邊挪了半步，“夠了嗎？”

那半步，挪了跟沒挪一樣。

金鏈子火冒三丈，推開車門跳下來，皮鞋在黃土路上踩得噔噔響：“秦嘎，***少給我裝蒜！老子今天有事，沒工夫跟你耗！好狗不擋道，你沒看見你擋住我路了？”

蘇瑤心里一緊，這架勢，怕是要打起來？

誰知秦嘎不慌不忙，把最后一口包子塞進(jìn)嘴里，嚼完，咽下，搪瓷缸子端起來抿了一口水。

然后他笑了。

不是那種善意的笑，是那種皮笑肉不笑，眼里頭帶著刀子的笑。

“擋住你哪里的路了？”他慢悠悠地問。

金鏈子一愣：“啥？”

“我問你，擋住你哪里的路了？”秦嘎往前邁了一步，他個子本就高大，這一步邁出去，竟把金鏈子逼退半步，“是擋住你去西安的路了？還是擋住你進(jìn)城的路了？”

金鏈子張了張嘴，沒說出話來。

秦嘎又往前一步，低頭看著對方，聲音不大，卻字字清楚：

“得是——擋住你**的路了？”

槐樹后頭的蘇瑤差點(diǎn)沒憋住笑出聲來。

金鏈子臉漲得通紅，金鏈子都在脖子上抖：“你、***——”

“我啥？”秦嘎不緊不慢，“我說錯了？大清早開著個車在村里橫沖直撞，見人就按喇叭，這路是你家祖?zhèn)鞯倪€是你花錢修的？你要是急著**，就直說，我給你讓條道?！?br>
“噗——”

蘇瑤實(shí)在沒忍住，趕緊用手捂住嘴。

金鏈子扭頭一看，發(fā)現(xiàn)槐樹后頭還站著個姑娘，穿得洋里洋氣，正捂著嘴憋笑，這下更下不來臺了。

“行，秦嘎，你給老子等著！”他撂下狠話，鉆進(jìn)車?yán)?，砰地關(guān)上門，一踩油門竄出去，又卷起一陣黃土。

這回黃土全撲秦嘎身上了。

秦嘎低頭看看自已灰汗衫上新蒙的一層土，拍拍，沒吭聲，轉(zhuǎn)身繼續(xù)往戲臺走。

走了兩步，突然停下來，頭也不回地說：

“出來吧，槐樹后頭那個，蹲半天了，腿不麻？”

蘇瑤訕訕地從樹后頭站出來，拍拍膝蓋上的土：“你、你怎么知道我在那兒？”

“這村里誰走路像你，一步三探頭，跟做賊似的?！?a href="/tag/qinga.html" style="color: #1e9fff;">秦嘎繼續(xù)往前走。

蘇瑤小跑著跟上去，歪著頭打量他：“剛才那個是誰呀？你們有過節(jié)？”

“村里的包工頭，叫馬奎?！?a href="/tag/qinga.html" style="color: #1e9fff;">秦嘎語氣淡淡的，“以前追過我?guī)煾傅拈|女，人家沒看上他，他就記恨上了，見了我跟見了仇人似的?！?br>
“那你剛才那話也太損了——擋住**的路了！”蘇瑤學(xué)著秦嘎的腔調(diào)，學(xué)得惟妙惟肖，“哎喲笑死我了，他那臉，跟豬肝似的！”

秦嘎腳步頓了頓，扭頭看了她一眼。

這城里姑娘，學(xué)陜西話學(xué)得還挺像。

“你大清早蹲那兒干啥？”他問。

蘇瑤眼珠一轉(zhuǎn)：“我、我采風(fēng)！對，采風(fēng)！看看村里早上有啥好拍的素材。”

秦嘎上下打量她一番。

今天蘇瑤換了身裝扮，白T恤外頭套了件牛仔背帶裙，頭發(fā)扎成兩個小辮，活像個下鄉(xiāng)支教的大學(xué)生。脖子上掛著相機(jī)，手里還攥著個小本本，倒真像那么回事。

“采風(fēng)采到槐樹后頭去？”秦嘎收回目光，“你那本子一個字都沒寫吧？”

蘇瑤低頭一看，可不是嘛，本子空白一片。

“我、我用心記！”她狡辯，“我們搞內(nèi)容的，講究用心感受！”

秦嘎懶得拆穿她，大步往前走。

蘇瑤跟在后頭，突然想起什么：“哎，秦師傅，你剛才懟人那幾句，能再說一遍不？我想錄下來，當(dāng)素材！”

秦嘎猛地停下腳步。

蘇瑤差點(diǎn)撞他背上。

“我說，”秦嘎轉(zhuǎn)過身，居高臨下地看著她，“你這瓜女子，是不是有毛??？”

“我這是職業(yè)病！”蘇瑤理直氣壯，“您剛才那幾句，多有網(wǎng)感啊！‘擋住你**的路了’——這話要是放在短視頻里，絕對爆款！您知道什么叫爆款嗎？就是——”

“打住?！?a href="/tag/qinga.html" style="color: #1e9fff;">秦嘎伸出巴掌，做了個停的手勢，“額還有事，你愛采風(fēng)采風(fēng)去，別跟著額?！?br>
說完，大步流星走了。

這回步子邁得更大，跟后頭有狗攆似的。

蘇瑤站在原地，看著他急匆匆的背影，忍不住笑了。

這關(guān)中愣娃，罵人一套一套的，被人夸兩句就跑，有意思。

她低頭掏出手機(jī)，在備忘錄里敲下一行字：

“觀察日記第二天：秦嘎，男，約35歲，職業(yè)皮影藝人。特征：嘴硬心軟，懟人天賦滿級，疑似社恐。突破口：那個馬奎提到的‘師父的閨女’，值得深挖?！?br>
敲完，她抬頭看看天。

袁家村的天空藍(lán)得不像話，幾朵白云慢悠悠地飄著。

遠(yuǎn)處戲臺方向，隱隱傳來秦嘎練唱的聲音，還是那句老詞兒：

“包文正打坐在開封府——”

蘇瑤聽著聽著，嘴角彎起來。

這個村子，這個人，有意思得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