車廂內，檀香的清冷仿佛瞬間凝固。

趙恒那句話，像一把淬了冰的鑰匙，猛地捅進了沈知意塵封三年的心鎖。

她身體幾不可察地一晃，指甲更深地掐入掌心，用那點刺痛維持著搖搖欲墜的鎮(zhèn)定。

“殿下……何意？”

她的聲音干澀，幾乎是從喉嚨里擠出來的。

趙恒終于睜開了眼。

那雙鳳眼沒了之前的慵懶笑意，只剩下深潭般的審視與洞察。

“字面意思。”

他語調平緩，卻字字千斤，“沈巍當年斷的最后一個案子，牽扯到一樁貢品失竊案，證據確鑿，他判了負責看守的一名侍衛(wèi)流放。

不久后，那侍衛(wèi)在流放途中‘意外’身亡，隨后便有御史**沈巍收受苦主賄賂，構陷忠良。”

沈知意的心臟狂跳起來。

這些細節(jié)，外界流傳的版本模糊不清，而趙恒卻如數家珍！

“我父親絕不會……他當然不會?！?br>
趙恒打斷她，語氣帶著一絲嘲弄，不知是嘲弄誰，“因為他判得沒錯。

那名侍衛(wèi)，確實是監(jiān)守自盜。

構陷他的，另有其人?！?br>
馬車微微顛簸，車窗外的光影在趙恒臉上明滅不定。

“而那個人，如今就在這宮墻之內，權勢煊赫。”

沈知意感到一陣眩暈，巨大的信息沖擊著她。

三年了，她像無頭**一樣在黑暗中摸索，而此刻，真相的輪廓似乎被眼前這個男人輕描淡寫地勾勒出來。

但她立刻冷靜下來，天下沒有免費的午餐，尤其是來自一位皇子的“好意”。

“殿下為何告訴我這些？”

她抬起眼，目光銳利起來，像受傷后豎起尖刺的小獸，“需要奴婢做什么？”

趙恒對她的反應似乎頗為滿意，唇角微勾。

“和聰明人說話，就是省事?！?br>
他換了個更舒適的坐姿，“很簡單。

眼下這宮女的案子，本王需要你查清楚?！?br>
“我？”

沈知意一怔，“殿下，奴婢是戴罪之身，人微言輕，如何能查案？

慎刑司……慎刑司？”

趙恒輕笑一聲，意味不明，“有些水，慎刑司未必敢蹚，也未必能蹚明白。

但你不同?！?br>
他目光落在她依舊沾著些許泥污的手指上：“你有沈巍的真?zhèn)鳎芸吹絼e人看不到的東西。

而且，你一無所有，所以無所畏懼?！?br>
他頓了頓，語氣轉冷，“更重要的是，你現在是本王的人。

你查，就是本王在查。”

沈知意明白了。

他需要一把刀，一把鋒利、隱秘，而且因仇恨驅動必然會拼盡全力的刀。

而她，恰好符合所有條件。

“查出真相，還那宮女一個公道，是其一?！?br>
趙恒繼續(xù)道，“其二，本王要知道，這背后是否牽扯到其他事，或者……其他人?！?br>
他眼神幽深，意有所指。

馬車停了下來。

內侍的聲音在外響起：“殿下，到了?！?br>
趙恒率先下車。

沈知意跟隨而下，發(fā)現這是一處僻靜的宮苑，并非皇子居所，更像是一處閑置的書齋或值房，幽靜異常。

走進屋內，陳設簡潔，卻處處透著雅致與不凡。

兩個侍女垂首侍立，悄無聲息。

趙恒在主位坐下，示意沈知意也坐。

“這里很安全，說話方便。”

他擺了擺手，一名內侍端上一個托盤，上面放著一套干凈的淺碧色宮裝，甚至還有一套簡單的梳洗用具。

“換上。

從此刻起，你不再是賤役司的罪奴，而是本王身邊新來的侍女，名喚‘知意’?！?br>
這是給她一個新的，相對自由的身份，以便行動。

沈知意看著那套衣服，沒有動。

“殿下，若我查清了此案……”她深吸一口氣，問出最關鍵的問題，“您會告訴我，那個構陷我父親的人是誰嗎？”

趙恒看著她，目光深沉：“會。

不僅如此，若你證明了自己的價值，將來，本王或許還能給你一個，親自為你沈家洗刷冤屈的機會?！?br>
這不是承諾，這是一個充滿**，卻也危險重重的交易。

沈知意沉默了片刻。

她有的選嗎？

留在賤役司，她永無出頭之日，終將像翠珠一樣悄無聲息地死去。

而跟著趙恒，雖是與虎謀皮，卻至少能觸摸到真相的邊緣，擁有掙扎的力量。

她伸出手，接過了那套宮裝。

布料柔軟，與她身上粗糙的賤役司衣服有著天壤之別。

“奴婢……遵命?！?br>
換上衣衫，稍作梳洗，沈知意仿佛換了個人。

雖然依舊消瘦，但眉宇間的沉靜與聰慧，在那張清麗臉龐的映襯下，再也無法被忽視。

趙恒眼中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欣賞，隨即收斂。

“時間緊迫，在慎刑司正式介入前，我們必須掌握更多。

說說你的想法?！?br>
沈知意收斂心神，進入狀態(tài)：“回殿下，翠珠指甲縫里的泥土是關鍵。

奴婢需要去御花園東側的桂花林確認。

另外，翠珠生前的人際關系，昨夜行蹤，都需要查問?！?br>
“可以?！?br>
趙恒點頭，“本王會給你一塊令牌，可在此宮苑附近及御花園通行。

至于查問……”他沉吟片刻，“本王會讓高順協(xié)助你，他熟悉宮中人事?！?br>
高順，便是之前引她上車的那個沉穩(wěn)內侍。

“謝殿下。”

沈知意頓了頓，又道，“殿下，翠珠的**……己移至偏房，有專人看守，你可隨時查驗。”

沈知意再次感到訝異于他的效率與周密。

她不再多言，立刻請求前往偏房。

偏房內，炭盆燒得正旺，驅散了些許寒意。

翠珠的尸身被安置在一張榻上，蓋著白布。

沈知意深吸一口氣，走上前，輕輕掀開。

她檢查得比在井邊時更為仔細。

掰開僵硬的手指，小心地用細簪將指甲縫里的泥土刮到一張白紙上。

她注意到翠珠的右手手肘內側，有一小片不明顯的淤青，形狀奇怪，像是被什么有棱角的東西硌傷。

“高公公，”她轉向一旁沉默的高順，“能否勞煩您，找一位與翠珠相熟的宮女，悄悄帶來問話？

最好是她同屋的。”

高順看了一眼趙恒，趙恒微微頷首。

高順應聲而去。

約莫一炷香后，他帶回一個眼睛紅腫、嚇得渾身發(fā)抖的小宮女，名叫小蝶。

沈知意讓高順在外面等候，自己單獨面對小蝶，語氣盡量溫和：“別怕，我們只是想問問翠珠姐姐的事。

你昨夜可見過她？

她可有什么異常？”

小蝶抽噎著，斷斷續(xù)續(xù)地說：“昨、昨夜戌時三刻，我見、見過翠珠姐姐。

她當時神色慌張，說……說要去御花園東邊，和人碰面，好像……好像是撿到了什么重要的東西，要還回去……”御花園東邊！

沈知意心頭一凜。

“和誰碰面？

撿到了什么？”

“她、她沒說清楚，只隱約提到……好像是什么‘珠子’，還說什么‘被發(fā)現就完了’……她很害怕的樣子?！?br>
珠子？

沈知意蹙眉。

是普通的飾物，還是……另有所指？

“她后來回來了嗎？”

小蝶搖頭，哭得更兇了：“沒有……我再也沒見到她……”送走小蝶，沈知意將得到的信息稟告趙恒。

“珠子……”趙恒指尖輕叩桌面，若有所思，“御花園東側，除了桂花林，附近還有幾處宮苑……看來，這潭水，比想象的要深?！?br>
正在此時，高順匆匆入內，低聲道：“殿下，慎刑司的副掌司帶人往這邊來了，說是奉旨接管宮女溺斃案，要……要提走涉案宮人沈知意?！?br>
來得真快！

而且首接點名要她。

沈知意心頭一緊，看向趙恒。

是王嬤嬤那邊走漏了風聲，還是……這本身就是一個針對趙恒，或是針對她這個“變數”的局？

趙恒面色不變，只眼中寒光一閃。

“告訴他們，”他聲音冷了幾分，“人，本王留下了。

此案，本王會親自向父皇陳情。

讓他們管好自己的嘴，該查什么，不該查什么，心里有點數?！?br>
高順應聲而去應付。

趙恒轉向沈知意，目光銳利：“你看到了？

你己踏入漩渦。

現在，你沒有退路了?！?br>
沈知意迎著他的目光，之前的不安與彷徨反而沉淀下來，化為一種破釜沉舟的堅定。

“奴婢明白。”

她頓了頓，道，“殿下，奴婢請求現在就去御花園桂花林?！?br>
必須在對方可能破壞現場之前，找到關鍵證據！

趙恒深深看了她一眼。

“準。

高順會帶兩個可靠的人隨行?！?br>
他站起身，走到她面前，稍稍壓低聲音，“記住，你現在是本王的人。

你的命，和本王的顏面綁在一起。

做事，干凈利落?！?br>
沈知意屈膝行禮：“奴婢，定不辱命?！?br>
她轉身，跟著高順快步走出房間。

外面天色不知何時陰沉下來，寒風凜冽。

沈知意握緊了袖中那張包著泥土的紙，以及趙恒給她的那枚冰涼令牌。

她知道，從她接過那套宮裝起，從她踏出這間屋子起，她就不再是那個只能被動承受命運的罪奴沈知意了。

她是棋子，也是執(zhí)棋者。

而前方的御花園，等待她的不知是確鑿的證據，還是……更深的陷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