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章 照妖鏡下屋里死寂了一瞬。

只有灶膛里偶爾爆出的、微弱的“噼啪”聲，以及窗外愈發(fā)凄厲的風(fēng)嚎。

奶奶王秀英揪著母親頭發(fā)的手，僵在了半空。

她那布滿皺紋和老年斑的臉上，先是錯愕，隨即被一種更深的狐疑和惱怒取代。

她三角眼里的兇光，像淬了毒的針，從母親身上，緩緩移到了炕上那個剛剛坐起的、瘦小身影上。

“你個小癟犢子，胡說八道啥？”

王秀英的嗓門依舊尖利，但底氣似乎不那么足了，“你餓？

早上沒給你飯吃？

我看你就是跟你那攪家精的媽學(xué)壞了，學(xué)會撒謊頂嘴了！”

她嘴上罵著林向陽，眼神卻狠狠剮了蘇念卿一眼，仿佛認定了是兒媳在背后教唆。

警告：檢測到目標‘王秀英’對宿主惡意持續(xù)上升，惡意等級：深紅。

腦海中冰冷的提示音讓林向陽（狗剩）的心更冷了一分。

他看得分明，奶**頂那團血紅色的光暈，因為他剛才的“頂撞”，翻滾得更加劇烈了。

他強迫自己壓下翻騰的恨意，臉上擠出屬于八歲孩童的、恰到好處的恐懼和委屈，聲音帶著哭腔，卻努力把話說清楚：“奶……我沒撒謊……我、我真是餓壞了……我看粥冒熱氣，就想掀開蓋子聞聞味兒……手一滑，柴火棍就掉、掉進去了……”他一邊說，一邊偷偷用眼角余光觀察著其他人。

父親林建國己經(jīng)徹底抬起了頭。

他那張被風(fēng)霜過早侵蝕的臉上，胡茬凌亂，眼神里是濃得化不開的疲憊。

但此刻，那疲憊深處，有什么東西正在碎裂。

他看看頭發(fā)凌亂、臉頰紅腫的妻子，又看看炕上瘦弱卻挺身而出的兒子，那雙曾經(jīng)在戰(zhàn)場上瞄準敵人的眼睛，布滿了血絲，里面翻涌著痛苦、掙扎，還有一種近乎恥辱的無力感。

他頭頂那抹淺黃，劇烈地閃爍起來。

母親蘇念卿停止了掙扎，她怔怔地看著兒子，淚水無聲地滑落。

那不是委屈的淚，而是混合了震驚、心痛和一絲……微弱慰藉的復(fù)雜情感。

她頭頂?shù)陌咨鈺炦吘墸悄ú磺奈⒕G，似乎因為兒子的舉動，悄然壯大了一絲。

“媽，你看，我就說狗剩這孩子平時悶不吭聲，心里可有主意了。”

靠在門框上的叔叔林建軍陰陽怪氣地開口了，他揣著袖子，嘴角掛著譏誚的笑，“這么大點就知道護著**了，以后還得了？

這要不好好管教，將來指定是個不孝的玩意兒！”

他頭頂?shù)男杉t光暈閃爍著，傳遞出清晰的幸災(zāi)樂禍和挑撥。

嬸嬸李翠花立刻幫腔，聲音尖細：“就是！

娘，這小小年紀就敢撒謊背鍋，長大了還不得翻天？

我看就是嫂子沒教好！

城里來的小姐，就會教孩子這些歪門邪道！”

這對蠢惡的夫妻，頭頂?shù)男杉t交相輝映，像兩團令人作嘔的污穢。

“都給我閉嘴！”

王秀英像是被點醒了，怒火再次占領(lǐng)高地。

她松開了揪著蘇念卿頭發(fā)的手——但并非因為心軟，而是覺得揪著頭發(fā)不方便她發(fā)揮全部的戰(zhàn)斗力。

她轉(zhuǎn)而用手指狠狠戳著蘇念卿的額頭，發(fā)出“咚咚”的悶響。

“聽見沒？

??？

這就是你教出來的好兒子！

撒謊精！

賠錢貨！

我們老林家造了什么孽，娶了你這么個喪門星回來！

自從你進了門，家里就沒安生過！

克得我大兒子傷了腿，現(xiàn)在還要教壞我大孫子！”

每一句咒罵，都像鞭子抽在蘇念卿身上，也抽在林建國的心上。

蘇念卿的身體微微顫抖著，她低下頭，不再爭辯，只是將下唇咬得更緊，幾乎要滲出血來。

那是一種長期壓抑下形成的、絕望的自我保護。

林建國猛地站了起來！

因為起得太猛，他傷到的左腿趔趄了一下，但他死死扶住了冰冷的土墻，才沒有摔倒。

“媽！”

他的聲音沙啞，卻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、近乎低吼的力度，“別說了！

粥糊了就算了！

孩子……孩子也是餓的！”

這是他從回家以來，第一次用如此高的音量，帶著如此明顯的情緒對王秀英說話。

王秀英愣住了，似乎不敢相信這個一向逆來順受的大兒子敢吼她。

隨即，她像是被點燃的炮仗，徹底炸了！

“好??！

林建國！

你個白眼狼！

你也要反了天了是吧？！”

她一**坐在地上，雙手拍打著冰冷的地面，開始了農(nóng)村潑婦最經(jīng)典的戲碼——“拍大腿哭喪”。

“我的老天爺??！

我這是養(yǎng)的什么兒子?。?br>
娶了媳婦忘了娘?。?br>
為了個外人就要吼他親娘??！

我不活了??！

讓我死了算了啊！

省得礙你們一家子的眼?。?！”

她的哭聲干癟而尖銳，毫無真情實感，只有滿滿的算計和逼迫。

眼淚是沒有的，只有飛濺的唾沫。

林建國看著母親這副樣子，剛剛鼓起的勇氣像是被**破的氣球，迅速干癟下去。

他臉上閃過痛苦、無奈和深深的疲憊，扶著墻的手無力地垂下，肩膀也垮了下來。

他頭頂那剛剛亮起一絲的微光，迅速重新黯淡下去，變得比之前更加灰敗。

目標‘林建國’情緒劇烈波動，善意（對宿主及家人）穩(wěn)固，但處于極度壓抑狀態(tài)。

林向陽（狗剩）在心里嘆了口氣。

父親的脊梁，己經(jīng)被這個家、被所謂的“孝道”壓彎太久了，不是一時半會兒能挺首的。

他的目光越過撒潑打滾的奶奶，看向門外。

堂屋的陰影里，一個穿著舊棉襖，戴著頂雷鋒帽，手里拿著旱煙袋的老頭，不知何時站在那里，正沉默地看著這一切。

那是他的爺爺，林滿倉。

他臉上沒有什么表情，既沒有對妻子撒潑的惱怒，也沒有對兒子兒媳的同情。

他只是吧嗒吧嗒地抽著旱煙，煙霧繚繞中，一雙渾濁的老眼顯得格外深邃難測。

目標‘林滿倉’情緒分析：表層平靜（淺灰），深層算計（深灰），對宿主及家人惡意：中度（暗紅）。

果然！

林向陽心中冷笑。

這個老東西，永遠躲在幕后，放任甚至縱容奶奶充當(dāng)打手，他自己則維持著“公正”、“顧全大局”的形象。

恐怕從奶奶開始發(fā)難，他就己經(jīng)在了，只是等到矛盾激化到一定程度，他才準備“適時”出場。

“鬧什么鬧！”

林滿倉終于開口了，聲音不高，卻帶著一家之主的威嚴，瞬間壓過了王秀英的干嚎，“一頓飯都吃不安生！

像什么樣子！”

王秀英的哭聲像被掐住了脖子，戛然而止。

她偷眼看了看老頭子，悻悻地從地上爬起來，拍打著身上的灰，嘴里還不甘地嘟囔：“還不是他們……行了！”

林滿倉打斷她，目光掃過一片狼藉的灶臺，又掃過低著頭的大兒媳和垮著肩膀的大兒子，最后落在炕上的林向陽身上，停留了一瞬。

那眼神，讓林向陽感到一絲寒意，仿佛被一條毒蛇悄無聲息地舔過。

“粥糊了就糊了，重新弄點吃的。

建**的，”他對著蘇念卿，語氣平淡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，“趕緊把這里收拾了，一家子人還等著吃飯上工。

建軍，你去把院里的柴劈了，別杵著看熱鬧?！?br>
輕描淡寫幾句話，就將一場風(fēng)波定性為“胡鬧”，將過錯方模糊處理，最后分配任務(wù)，維持家庭“正常”運轉(zhuǎn)。

高明，真是高明！

林向陽心中警鈴大作。

這個爺爺，比撒潑的奶奶難對付一百倍！

“狗剩，”林滿倉的目光再次落到林向陽身上，語氣甚至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“慈祥”，“餓了就跟爺說，以后別動灶臺，危險，知道嗎？”

他頭頂?shù)陌导t色光暈，沒有絲毫減弱。

林向陽垂下眼瞼，掩去眸底深處的冰冷，用細若蚊蚋的聲音應(yīng)道：“……知道了，爺?！?br>
一場風(fēng)波，看似平息。

但林向陽知道，這只是開始。

他看清了這個家的每一張面孔，看清了那隱藏在血脈親情下的丑陋與惡意。

蘇念卿默默地去收拾糊掉的鍋，背影單薄而堅韌。

林建國默默地蹲回墻角，像一尊失去生氣的石雕。

叔叔林建軍不情不愿地出去劈柴，嘴里罵罵咧咧。

嬸嬸李翠花拉著兩個兒子，得意地瞥了蘇念卿一眼，扭身回了自己屋。

奶奶王秀英則湊到爺爺林滿倉身邊，低聲說著什么，眼神不時惡狠狠地瞟向大房一家。

林向陽重新躺回冰冷的炕上，閉上眼睛。

腦海中，那冰冷的系統(tǒng)界面和“識善惡”的光暈清晰可見。

屋外，北風(fēng)依舊呼嘯。

但這個冬天，注定不同了。

他回來了，帶著洞悉一切的眼睛，和一顆誓要焚燒這一切不公的復(fù)仇之心。

他的第一個目標，就是讓父母和妹妹，先吃上一頓飽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