南山驚雷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天色陰沉得像一塊未干的青石板。，望著眼前層層疊疊的墓碑，忽然想起歷史書上的一句話：“每一寸山河，都浸透著先烈的熱血?！彼郧坝X得這話太像作文素材，此刻站在這片肅穆的山坡上，才明白有些話之所以成為套話，是因為說的人從未真正見過那些沉默的石頭。“憫黎，走不動了？”身后傳來硯掙的聲音，帶著一貫的嬉皮笑臉，“你這體力，高考體育怎么及格？”，看見硯掙正蹲在地上系鞋帶，旁邊站著凜安，正抬頭看遠處的一塊碑。凜安永遠是那副沉穩(wěn)的樣子，明明是同齡人，站在那里卻像一棵扎根多年的樹?！拔沂莵砜戳沂康?，不是來登山比賽的?！?a href="/tag/minli1.html" style="color: #1e9fff;">憫黎走下來，拍了拍硯掙的肩膀，“你鞋帶系了三分鐘了，要不要我?guī)湍?？不用不用，我在思考人生?！背帓杲K于站起來，踢了踢腳，“你們說，這些烈士當年犧牲的時候，多大年紀？有的十八，有的二十?！?a href="/tag/linan15.html" style="color: #1e9fff;">凜安走過來，聲音很輕，“最小的一塊碑上寫著十六歲?！?。山坡上的風吹過松林，發(fā)出低沉的嗚咽聲，像無數(shù)人在遠處呼喊。，母親在農(nóng)貿(mào)市場賣菜。他從小學就會幫母親收攤，蹲在菜攤旁邊寫作業(yè)，聞著魚腥味和泥土味長大。但他愛看書，尤其愛看歷史書，圖書館的角落是他第二個家。此刻站在這里，他想起那些書里的一句話：“青山處處埋忠骨，何須馬革裹尸還。走吧，上去看看?！?a href="/tag/linan15.html" style="color: #1e9fff;">凜安率先邁步。，高中雖然分在不同班級，但每個清明都會約著出來走一走。憫黎家境最差，硯掙居中，凜安最好，但三人的友誼從未因此有過一絲隔閡。憫黎知道，那是因為凜安從不擺架子，硯掙從不勢利眼，而他自己——他從不在乎這些。，埋葬著抗戰(zhàn)時期犧牲的空軍將士。三人沿著臺階往上走，兩旁的松柏修剪得整整齊齊，墓碑上刻著一個個名字，有的有生卒年月，有的只有“無名烈士”四個字?！澳銈冋f，人死了以后，會去哪里？”硯掙忽然問?！拔ㄎ?*告訴我們，人死如燈滅?！?a href="/tag/linan15.html" style="color: #1e9fff;">凜安說。“那你相信嗎？”
凜安沉默了一下，說：“我希望是真的滅，而不是變成鬼魂飄來飄去。死了還不能安息，太慘了?！?br>憫黎忽然想起小時候聽奶奶講的故事，說人死之后，頭七會回家看看。他問奶奶：“那他們看了之后呢？”奶奶說：“看了就放心了，就走了?！彼敃r不懂，現(xiàn)在忽然有點明白——所謂鬼魂，不過是活人的念想罷了。
走到紀念碑前，三人站定。碑上刻著“空軍抗戰(zhàn)紀念碑”幾個大字，下面是一排排的名字。憫黎一個一個看過去，忽然發(fā)現(xiàn)一個名字：陳懷民。他想起在一本書里看過，陳懷民在**空戰(zhàn)中撞向敵機，犧牲時只有二十二歲。
“你們知道嗎？”憫黎指著那個名字，“這個人犧牲前說過一句話：‘每次起飛都可能是我人生最后一刻，但我必須起飛?！?br>硯掙難得沒有開玩笑，認真地看著那塊碑。凜安則抬頭看天，天邊堆積著厚重的云層，像要下雨的樣子。
“要下雨了。”凜安說，“我們回去吧?！?br>話音剛落，一聲驚雷炸響。
那雷聲太近了，近到仿佛就在頭頂炸開，三人都被震得耳膜發(fā)麻。憫黎下意識蹲下，硯掙往后退了一步，凜安卻站在原地，抬頭看著天空。
天空裂開了。
不是比喻，是真的裂開了——一道金色的縫隙從云層中間撕開，像有人用看不見的手扯開了一張畫布?？p隙里沒有光，沒有云，只有一片混沌的灰。
“**……”硯掙的聲音都變了調(diào)。
第二聲雷炸響。這一次，三人同時感覺到一股巨大的力量襲來，像無形的巨手把他們往前推。憫黎想抓住什么，但手邊只有空氣。他看見凜安朝他伸手，看見硯掙瞪大的眼睛，然后——
然后一切都消失了。
憫黎醒來的時候，聽見有人在哭。
哭聲很遠，又很近，像是隔著一層什么東西傳過來。他想睜開眼睛，但眼皮像灌了鉛一樣沉。他想動，但身體不聽使喚。他只能聽著那哭聲，一聲一聲，像刀子一樣剜進心里。
不知過了多久，他終于睜開眼睛。
入目是一頂青灰色的帳子，布料粗糙，邊角繡著暗紋。他躺在一張硬邦邦的床上，身上蓋著一床薄被，被子有一股淡淡的霉味。他轉頭，看見床邊坐著一個婦人，穿著古代的衣裳，正在低頭拭淚。
古代的衣裳？
憫黎的腦子轟地一下炸開了。
那婦人聽見動靜，抬起頭來。她約莫三十多歲，面容清秀，眼角有細紋，一看就是常年操勞的人。她看見憫黎睜眼，眼淚又涌出來：“二郎，你醒了？”
二郎？什么二郎？
憫黎想開口，卻發(fā)現(xiàn)喉嚨干澀得像塞了一把沙子。婦人連忙端過一碗水，扶著他喝下。溫水流過喉嚨，他終于能發(fā)出聲音：“這是……哪里？”
“這是房府啊，二郎你不認得了？”婦人急了，轉頭朝門外喊，“快去請老爺，二郎醒了！”
房府？二郎？
憫黎的腦子里閃過無數(shù)念頭。他想起南山，想起那聲驚雷，想起天空裂開的金色縫隙。然后他想起一件事——
房府？房遺愛的房府？
不會吧？
他低頭看自己的手，那是一雙小孩的手，白**嫩，指甲修剪得整整齊齊。他再看自己的身體，小小的，縮在被子里像一只小獸。
“我……”他的聲音顫抖起來，“我叫什么名字？”
婦人回過頭，臉上的表情從驚喜變成驚恐，又從驚恐變成悲傷。她撲過來抱住他：“二郎，你別嚇娘……你別嚇娘……”
娘？
憫黎僵住了。
他想起自己八歲那年，母親在菜市場被**追著跑，摔了一跤，膝蓋上全是血。他放學后去幫忙，看見母親坐在菜攤后面，用一塊臟兮兮的帕子捂著膝蓋。他問：“媽，疼不疼？”母親說：“不疼，賣完這點菜就不疼了?！?br>那是他這輩子第一次恨自己不能快點長大。
可現(xiàn)在，有一個陌生的婦人抱著他，叫他“二郎”，自稱是他的娘。
他不知道該說什么，只能任由婦人抱著。過了很久，門外傳來腳步聲，一個中年男人走進來，穿著深色的袍服，面容威嚴，眉宇間帶著幾分疲憊。他走到床邊，看了憫黎一眼，對婦人說：“醒了就好，你且出去，我有話問他?！?br>婦人擦著眼淚出去了。男人在床邊坐下，盯著憫黎看了很久，忽然問：“你是誰？”
憫黎心里一緊。
“你是我兒子房遺愛，但我兒子不會問‘我叫什么名字’?！蹦腥说穆曇艉芷届o，但平靜下面藏著刀，“你昏迷了三天，醒來后誰也不認識。說吧，你究竟是誰？”
房遺愛。
憫黎的心沉到了谷底。
房遺愛，房玄齡次子，歷史上的悲劇人物。他娶了高陽公主，卷入謀反案，最后被處死。史書上說他“誕率無學”，說他“恃恩無狀”，說他死得活該。
可現(xiàn)在，他成了房遺愛。
“我……”他張了張嘴，不知道該怎么回答。說自己是穿越來的？說自己是***后的人？說自己是來瞻仰烈士結果被雷劈到唐朝的？
男人盯著他，眼神越來越銳利。憫黎忽然想起，眼前這個人就是房玄齡，凌煙閣二十四功臣之一，唐太宗的左膀右臂，出了名的謹慎多謀。在他面前撒謊，和找死沒有區(qū)別。
“我真的不記得了。”憫黎選擇說實話的一部分，“我只記得……一聲雷，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?！?br>房玄齡看了他很久，久到憫黎以為他看穿了所有謊言。但最后，房玄齡只是站起身，說：“不記得就慢慢想。記住，你是我房玄齡的兒子，房遺愛。”
他走到門口，忽然停住，頭也不回地說：“不管你以前是誰，從今天起，你就是房遺愛?！?br>門關上了。
憫黎躺在床上，盯著那頂青灰色的帳子，腦子里一片空白。過了很久，他忽然想起一件事——凜安和硯掙呢？他們也穿越了嗎？他們現(xiàn)在在哪里？
他翻身下床，腳剛落地就差點摔倒。這具八歲的身體太弱了，走路都搖搖晃晃。他扶著墻走到窗邊，推開窗戶，一股冷風灌進來。
窗外是一個院子，不大，但收拾得很干凈。院子里種著一棵槐樹，葉子已經(jīng)黃了，落了一地。樹下蹲著一個丫頭，正在撿落葉，嘴里哼著什么曲子，聲音粗糲卻透著一股倔強勁兒。
憫黎聽著那曲子，忽然覺得心里安定了些。
不管這里是哪里，不管他是誰，總要先活下去?；钪拍苷业?a href="/tag/linan15.html" style="color: #1e9fff;">凜安和硯掙。活著，才能想辦法回去——或者，想辦法在這個時代活下去。
他想起房玄齡最后那句話：“不管你以前是誰，從今天起，你就是房遺愛?！?br>那就當房遺愛吧。
但房遺愛，不會只是一個任人宰割的悲劇。
同一時刻，太極宮東宮。
一個八歲的孩子從床上坐起來，看著眼前陌生的陳設，沉默了很久。他的眼神不像一個八歲的孩子，太沉，太靜，像一潭深不見底的水。
“殿下醒了？”一個內(nèi)侍走過來，臉上帶著笑，“可有什么不適？”
殿下？
孩子看著他，問：“你是何人？”
“臣張阿難，東宮內(nèi)侍，一直伺候殿下的?！眱?nèi)侍的笑容不變，但眼底閃過一絲擔憂，“殿下昏迷了兩日，陛下和皇后娘娘都來看過，可把臣嚇壞了?！?br>孩子沉默了一會兒，又問：“我是誰？”
張阿難的笑容僵住了。
“殿下是太子，李承乾。”他的聲音低下來，帶著幾分小心，“殿下真的不記得了？”
李承乾。
孩子閉上眼睛。
他當然知道李承乾是誰。太宗嫡長子，八歲被立為太子，后來因為謀反被廢，流放黔州，郁郁而終。史書上說他“好聲色”，說他“有足疾”，說他“狂躁”，說他最后落得那般下場是咎由自取。
可他成了李承乾。
“記得?！彼犻_眼睛，看著張阿難，“只是昏迷太久，一時恍惚。無妨?！?br>張阿難松了口氣：“殿下沒事就好。要不要傳太醫(yī)再看看？”
“不必?！崩畛星崎_被子下床，走到窗邊。窗外是東宮的庭院，朱欄玉砌，雕梁畫棟，和他記憶中任何一個宮殿都不一樣。他看了很久，忽然問：“我昏迷這兩日，可有人來探過？”
“陛下和皇后娘娘都來過，魏王殿下也來了?！睆埌㈦y一一數(shù)著，“房相家的二公子和長孫家的大公子也托人帶了話，說等殿下好了，一起去曲江池踏青?！?br>房相家的二公子？長孫家的大公子？
李承乾心中一動。房玄齡的二公子是房遺愛，長孫無忌的大公子是長孫沖。這兩個人，是他未來的兄弟，還是……
“我知道了?！彼D過身，臉上沒有任何表情，“你先下去吧，我想一個人靜靜。”
張阿難退下了。
李承乾站在窗前，看著庭院里的落葉，慢慢握緊了拳頭。
如果憫黎和硯掙也穿越了，如果他們也成了房遺愛和長孫沖，那他們一定會想辦法相認。三月三，上巳節(jié)，曲江池畔——那是最好的機會。
他等著。
趙國公府。
一個孩子趴在書案上，面前攤著一本《齊民要術》。他盯著那本書看了很久，忽然笑出聲來。
“有意思，真有意思?！?br>門外的丫鬟聽見笑聲，探頭看了一眼，又縮回去了。這孩子醒來之后就像變了個人，不哭不鬧，只是看書，看完了還笑，笑得人心里發(fā)毛。
他就是長孫沖。
或者說，是穿越成長孫沖的硯掙。
他笑是因為他發(fā)現(xiàn)了一件有趣的事——這本書的扉頁上，有一個鉛筆畫的簡筆笑臉。鉛筆，唐朝哪來的鉛筆？只有穿越者才有。
這說明什么？說明有人在他之前穿越了？還是說明他自己在穿越前畫上去的？
他想了很久，想不明白。但他確定了一件事：他必須找到另外兩個人。如果憫黎和凜安也穿越了，他們一定會想辦法相認。
他翻遍記憶，想起歷史上三月份有個大節(jié)日——上巳節(jié)。那天長安城的人都會去曲江池踏青，是最好的相認機會。
“三月三，曲江池?！彼哉Z，“等著我?！?br>窗外傳來腳步聲，是長孫無忌。硯掙連忙把書合上，擺出一副乖巧的樣子。門推開了，一個威嚴的中年男人走進來，看著他，目**雜。
“醒了？”
“是，父親?！?br>長孫無忌走到書案前，看了一眼那本《齊民要術》，問：“看得懂嗎？”
“看得懂一點。”硯掙小心翼翼地說，“兒子想著，多學點農(nóng)事，將來也好為陛下分憂?！?br>長孫無忌的嘴角微微揚起，又迅速平復：“你有這個心，很好?！彼D了頓，又說，“三月三，陛下要去曲江池，你隨我去。”
硯掙心中一喜，面上卻不動聲色：“是，父親。”
長孫無忌走后，他又翻開那本書，盯著那個鉛筆笑臉看了很久。他忽然想起一句話，是憫黎說過的話：“歷史是一堆灰燼，但灰燼深處有余溫?！?br>他笑了笑，把書合上。
貞觀元年，三月三，曲江池。
他一定會去。